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江南世家 > 八三。祕密

  陳暨在謝府住了一段日子,協助謝懷安一同挑建廠的地皮,在謝道中閒暇的時候與他說京城局勢,彷彿一點都不急着回去,與他父親去世時的急迫感完全不同。

  婉瀾猜測他應當是在洋行裏站穩了腳跟,便旁敲側擊地問他:“洋行近來不忙嗎?”

  陳暨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卻不喜她話裏有話地試探,故意情意綿綿的裝傻:“有你在這裏,還管洋行做什麼,來日我被正田美子辭退了,就到謝家紗廠做工,如何?”

  婉瀾嗔怪地白他一眼:“整日裏胡言亂語,你這樣曠工,難道手下的人不會不服氣?”

  陳暨笑起來,抬起手想攬她的肩膀,卻又顧忌這是在謝家老宅,中途收回來摸上自己的領口,沒有回答婉瀾的問題,卻道:“以後你有什麼疑問,就這樣直接告訴我,有什麼話也直接講出來,不必費心思拐彎抹角,阿瀾,我不是你的外人。”

  婉瀾一怔,下意識地微笑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這番話的意思,不由得笑意加深:“正是因爲沒有將你當做外人,才這樣上心思地說話。”

  陳暨饒有興致地看她:“哦?這又是什麼歪理邪說?願聞高見。”

  婉瀾沒有搭理他這句俏皮話,面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言語傷人,不必利刃弱半分。”

  陳暨臉上的笑容不變,點頭贊同道:“你說的不錯,可你方纔想問我的問題,我並不覺得是傷了我。”

  婉瀾想了想,對他正色道:“可是玉集,你還沒有能讓我對你完全放心,沒有能讓我心底裏相信,我在你面前說什麼都可以。”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眼神與表情俱都認真,完全不像是玩笑之談,陳暨表情一滯,笑容慢慢淡了下來,腦子裏甚至有片刻的空白,不知該說些什麼話來回應她。

  但婉瀾沒有讓他難堪太久,她及時笑了起來,打破了這個僵局:“你看,其實還是會很傷人。”

  陳暨看着她,慢慢吸進一口氣:“你方纔說的,是肺腑之言吧?”

  婉瀾抿了一下嘴脣,沒有說話。

  “你不必在我面前巧言令色,爲了顧忌我的情緒而將心思藏起來,”他慢慢道:“你方纔說的的確令我難過,但我願意聽這些話,只要它是從你心裏出來的。”

  婉瀾想說什麼,陳暨對她擺手,示意自己還沒有說完。

  “我完全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因爲我對你也是相同的感受,連一句玩笑在說出口前都要再三斟酌,狀似無意的一句話,其實已經打了許久的腹稿。”

  婉瀾看了他一會,垂下眼睛,無奈地笑了一笑。

  是啊,這就是她一直不安穩的原因,總覺得他們之間的相處少了點什麼,其實不是少點什麼,而是多了太多心思,太多放不下的小心翼翼。

  那些親暱的語言和動作被包裝過後顯得精緻且漂亮,肢體動作拉近身體上的關係,卻不能抵消心靈上的距離,她始終覺得陳暨的感情很虛假,今日猝不及防的被驗證了,那是刻意做出來的親暱,自然不能像真正的感情一樣被感知。

  她開始覺得窘迫了,下意識想逃開,但陳暨比她動作更快,在她站起來之前伸手握住了她,而她在他掌中輕輕一抖。

  “阿瀾,我是願意聽你說這些話的,”他又重複了一遍:“你不說,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做。”

  婉瀾強迫自己鎮靜,按捺住想掉淚的情緒,將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放在胸前,還用另一隻手護着:“我要去給母親請安了。”

  “你先別走,”陳暨在她之前起身,又在她身邊蹲下,看出她現在對肢體接觸的抗拒,便老老實實地將手放在自己膝蓋上,仰頭看她:“阿瀾,在訂婚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你對我一無所知,我也一樣,所以在見你之前我很抗拒這門婚事,你向來心思剔透,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婉瀾低着頭,卻沒有看他,只輕輕嘆了口氣。

  陳暨微微笑了笑,語氣愈發柔和:“不過,見你之後,這心思就全然沒有了,尋一位志同道合的妻子可不是容易事。阿瀾,我們只是相處的時間太少,我好不容易過來,還要顧忌着習俗規矩,你對我有戒心,這很正常。”

  婉瀾抬起眼睛看他,攢出一個笑來:“你對我說話也是半真半假,如今還來指責我。”

  陳暨笑了起來,彷彿鬆了口氣的樣子,將手放在了婉瀾膝頭:“是,我錯了,還請小姐高抬貴手,饒我這一遭。”

  婉瀾也微微笑起來,放鬆崩住的後背:“你讓我現在跟你坦誠心思,想什麼說什麼,玉集,我是做不到的,我控制不住會想,斟酌詞句,想我這一句話說完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不是因爲將你當成外人,而是……下意識就這樣了。”

  陳暨在她膝上安撫地拍了拍:“沒關係,不着急。”

  時間還有很多。

  八月初,朝廷正式頒佈了諭旨,獎勵民間的實業家,謝懷安打算借這個機會將紗廠的時候對謝道中和盤托出,卻被婉瀾擋了下來:“如今諭旨新發,正是好辦事的時候,你去巡撫衙門將開廠子的手續俱都辦妥了,生米煮成熟飯時再告訴父親不好嗎?屆時他就算不情願,也不能立刻就把廠子拆了。”

  陳暨深以爲然,並建議他將揭底的時間再往後推,直到布機紗錠都到了,廠房建起來再說不遲。他以康利洋行總經理的身份寫了一份關書,將紗廠的名字定爲“康利謝”,又從家裏提了八千兩白銀,打通了江蘇府衙的關係,拿了張清廷的實業許可與三千兩銀子的補助。

  他們去辦地契的時候,在北固山別院養傷養了兩個月的徐適年終於好了個七七八八,與謝誠一同來府上道別。婉瀾正在外書房看陳暨留下的資料,就將他們請到了外書房。

  徐適年似乎是已經在這段時間裏做好了日後的打算,見婉瀾的時候儀態翩翩溫文爾雅,全然沒有在別苑裏被婉瀾當衆下逐客令時的狼狽。

  “要多些屏卿小姐這段時間的照顧,”徐適年道:“再造之恩,沒齒難忘。”

  事情已經平安過去,再見面的時候,婉瀾便有些爲當初咄咄逼人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了,這倒不是說她後悔了逐客的決定,而是當初明明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說出來,她卻情急失態。

  但她也沒有提當初,只問候了徐適年的身體狀況,連他未來的打算都沒有問。

  她不問,徐適年也沒有說的意思,兩方客氣地寒暄了片刻,便準備告辭,謝誠還要去見他父親。

  但就在即將告別的時候,一陣風吹來刮散了桌上的紙頁,婉瀾忙着收拾,徐適年也上來幫忙,他將地上的宣紙撿起來攏好,交給婉瀾時瞟了一眼,忽的一怔,又仔細看了過去。

  婉瀾有些莫名,還以爲他發現了什麼,不由追問:“徐先生?”

  徐適年瞳孔縮小,有些驚訝,似乎還有些緊張:“這些東西……是誰寫的?”

  婉瀾猶豫了一下,據實相告:“是我的未婚夫婿,陳暨陳玉集。”

  徐適年又仔細往紙頁上看了兩眼,還拿了支鋼筆,找白紙仿着寫了個字。

  “屏卿……”他終於確定,看向婉瀾的時候下意識地推了下眼睛,有些吞吐:“這個人……興是我看錯了……”

  “但是……”

  他猶豫再三,似乎極難啓齒:“這個人的筆跡,與我在潮州見到的一封信筆跡一模一樣。”

  婉瀾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咣噹一跳,重複了一遍:“潮州?”

  徐適年點了下頭,又推了一下眼鏡:“那封信寫的是槍支彈藥的數量,是寄信人贈與孫先生的。”

  婉瀾張了張嘴,忽然不知該如何接話,一邊的謝誠也是一臉震驚。如果徐適年所言屬實,那麼陳暨豈止是參與革命,他分明是革命黨的軍火庫了,真是膽大包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居然和革命黨勾結了起來。

  她壓住了自己的情緒,向徐適年道了謝,打發他和謝誠去尋謝福寧去了。

  陳暨與謝懷安回來的很晚,據說是請江蘇府衙的一位李師爺喫飯,爲投其所好,還專門請了善唱吳曲的湘北老四作陪,以致兩人回來的時候,通身都是脂粉味。

  婉瀾坐在陳暨房裏等他,沒有開燈,將夜歸的陳暨嚇了一跳:“阿瀾?”

  婉瀾嗅到了他身上的脂粉味,眉心便皺了起來。

  陳暨急忙道:“沒有去,是在宴春擺的桌,李正行喜歡這個,但爲他請了個陪宴。”

  婉瀾冷着嗓子道:“只爲他請了?”

  陳暨思忖了一息,果斷道:“重榮也請了一個,我沒有,我還在孝裏,本就不應出席那樣的場合。”

  婉瀾哼了一聲:“還記得你在孝裏。”

  陳暨對她討好的笑了笑:“你怎麼這麼晚在這?”

  婉瀾還想轉彎抹角地試探他,又想起日前他說的話,便開門見山道:“我有件極重要的事情問你,玉集,你是不是和革命黨有聯繫?”

  陳暨明顯一怔,沒有說話。

  雖然沒有旁人,但婉瀾還是壓低了聲音,又問了一句:“還是說,你自己就是革命黨?”

  “我不是革命黨,”陳暨篤定道:“至於聯繫……”

  他微微笑了笑,面上又顯出從容不迫的神態來:“天下所有人,我都有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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