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晚霞餘暉,模糊的兩道身影悠閒地行走在伽藍山小徑,無聲的相處,透着莫名的溫馨,暖了兩顆充滿着創傷的心。
常天佑走着走着,忽然握着她的手加緊了力道,欲言又止的樣子令她不由自主的再次心疼,她能夠感覺到他似乎還有着別樣的痛楚。
“我死過一次!”
他忽然的一句,令她的瞳孔微縮,可下一瞬間就笑顏如花:“你豈止是死過一次,少年離家,暗殺不斷,戰場之上更是刀劍無眼,單我就救過你兩次呢!”
“我很慶幸活了過來,否則我不會遇到你,亦不會關鍵時刻逃離魔掌!”
她想繼續笑,可不知爲什麼卻覺得是在哭,她不知道這是喜極而泣,還是因爲他可嘆的命運而悲傷欲絕。他說的第一句話,她就已經懂了他在說什麼,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同自己一般,死而復生,懷揣着血仇生活在這一世,不同的是,她遇到了他,所以她的仇恨已經不那麼強烈。
可是他不同,他的重生並沒有帶來圓滿的結果,他的父親仍舊死了,他的母親也死了,而這一世還讓他得知了母親死亡的真相,得知他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可以救下母親,可這個機會卻被他生生錯過,這種自責的痛苦將跟隨他一生一世。
“想來你已經知道了仇人是誰,接下來你想做什麼?需要我做什麼?”
常天佑見她沒有任何的驚訝,不由在想或許她並不懂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是自己的,他們會相互扶持,白頭偕老。
“你說的不錯,我的確知道了仇人的身份,接下來我會讓他們自己親口說出來,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青顏點點頭,而後上了馬車,在他的護送下回到家,三日的不眠不休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是以在走入家門的瞬間,整個人便攤軟下來,靠着凌珊的左臂,綠姿扶着她的右手,三人向拂曉齋行去。
然而在途經丹心居時,她忽然看到自己的父親青長貴呆呆地坐在廳中,目之所及盡是恐慌無奈,她停了下來,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獨自站起,在凌珊與綠姿驚訝的目光中行入廳內。
可直至她坐在青長貴身旁的椅子上,他亦沒有任何感覺,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無法自拔,可偏偏他的表情是那麼的痛苦,她不由先開口:“父親!”
嘭——
青長貴忽然聽到身旁有人說話,驚嚇站起,身後的椅子因受到大力的撞擊而倒地,發出空空的聲響,一如他此刻的心。
“顏、顏兒?你什麼時候來的?”他驚訝。
“剛到!”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哦!聽說世子出了事,如今怎麼樣了?”他狀若無礙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已經沒事了,倒是父親可有什麼想說的?”她起身,將那把倒下的椅子重新扶起,鄭重地看向他。
“你們不日即將成婚,以後若無重要之事,還是少見爲妙!”
“父親說的是,女兒記下
了。”
青長貴點點頭,不再多言,只靜靜地看向她,她復又坐下,回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聽說你在外面呆了三日,想是累壞了,快回去休息。”
“父親在擔憂什麼?”
青長貴聽此言微驚,皺了皺眉頭,沉默以對,顯然他並不想與她多說什麼,而他也並不打算否認,他的心裏的確有着難以言喻的恐慌。
“父親,我們是一家人,不論什麼狀況都是一榮具榮,一損具損,哪怕女兒嫁了人,可還是青家的女兒,血緣之親是割捨不掉的。”
“顏兒說的不錯!爲父也發現你近來時常發呆,究竟是遇到了什麼事情,竟讓你如此痛苦?”青三元忽然走入,顯然他觀察他已不是一日兩日,若不是今天青顏開了口,或許他會選擇暗中查探。
“父親?”
“見過祖父,給祖父請安!”
“你起來吧!難爲你小小年紀爲這個家操持了這麼多,你姑母的事情祖父已經查清楚了,你的選擇是正確的。”他想到邱黎確實已經投靠了四皇子德王 ,並且也的確對青長梅有過殺的心,這許多年來亦是爲了榮華而帶着一張溫和孝順的面具,欺騙了全家,若不是眼前的孫女兒當機立斷,怕是不久的將來,整個青府都要受到牽連。
“有祖父這句話,顏兒的心就沒白費!”
“好孩子!”青三元老懷安慰地拍了拍她的頭,而後看向青長貴:“你還不說嗎?”
“我。”
“你一向是個穩得住的,如今卻將心事掛在了臉上,足以見得這一次你是真遇到了難事,既然你想不出好的方法,何不說出來,三個人想總好過你一個人,再者顏兒聰慧,一次次化解了危機;至於爲父亦是在官場混跡多年,雖說現如今已頤養天年,可是這眼界還是靠得住的。說吧!”
“好!我說!咱們青家怕是到了生死關頭。”
青三元與青顏兩人聽此皆大喫一驚,回想連日來的變故,雖說皆與奪嫡相關,可真正與青家有牽扯的事情並不多,即便青顏支持太子,那也是暗中行事,若非親近的人根本不知情,假設太子失敗,德王上位,青府只要辭官歸隱,想來也有一條活路,如何就到了生死絕境?
“父親,究竟是怎麼回事?”
“父親應該還記得吧,兒子十三歲起便常遊學在外,您雖捨不得,卻也鼓勵我多出去看看,還把身邊的近衛派暗中保護,被我發現後,就趕了回去。”
“的確有此事,可這與你說的生死關頭有何關係?”青三元不解。
“就是在近衛被我趕走之後,我認識了一名驚才絕豔的才子,他一表人才,正氣凜然,初見他,便被他吸引,崇拜不已,是以就想跟在他的身邊遊學,而後想到您曾囑咐我,出門在外儘量不要用原本姓名,畢竟您也算是開國功臣,萬一遇到政敵門下,或可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是以與那才子結交,我用的是假名。”
“既然是父親崇拜的人,爲何女兒從未聽父
親提起過?”
“因爲他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青三元心漏跳了一拍,直覺認爲此處便爲關鍵之處。
“與他相識之時,正是科舉之時,他一心上京趕考,我便跟在他的身邊,每日他會抽出一個時辰爲我上課,一路上也算是平安順遂,直至於京城外遇到了另一個學子,他亦是來趕考的考生,學識亦很是淵博,於我而言面前的兩個人都是高不可攀之人,而後三人結伴入城,又住了同一間客棧,每日裏讀書論文,很是快活。沒幾日他們二人一同進了考場,三日後我於貢院之外迎接他們,並在客棧擺了酒席慶賀科舉結束,三人喝的酩酊大醉,接下來的幾日我們於城中遊玩,靜等放榜,他們二人越談越興起,最後竟結拜爲兄弟,我羨慕的看着他們,想着有朝一日,定也要識得一位這樣的磊落君子,稱兄道弟。”
“這也的確算得是一件佳話了。”青三元點點頭,眼中似有追憶之色。
“之後到了放榜之日,他們二人一箇中了狀元,一個名落孫山。”
“怎麼會這樣?不知他們都叫什麼名字?即是中了頭名狀元,如今定然也在朝爲官。”青顏深覺可惜。
“落榜的叫陸松,是於京城外結識的,一個出身寒微的學子,另一個叫魯頌。”
“什麼?”青三元與青顏兩人皆大喫一驚地道。
“父親是說您崇拜的那個學子就是當朝二品大員魯頌?”青顏只要想到魯曉婭就能得知這個魯頌斷然不會是什麼好人。
“不!我崇拜的人已經死了,現在的魯頌根本就不是他,當年他中了狀元,陸松不想再等三年,因爲他知道憑他的出身能不能活過三年都是未知之數,所以在放榜之後,他約我與魯大哥喝酒慶祝,魯大哥說我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硬讓我留在客房讀書,爲此他還爲我安排了課業,可我根本就無法靜心,是以三更時分我偷偷去陸松的房中,在窗子上捅了個孔,想看他們喝成什麼樣子了,卻沒想到我根本沒看到人。
正當我不解時,忽然聽到有人走了過來,我躲在一旁,看到陸松穿着魯大哥的衣服,手上還拿着一隻白瓷花瓶,我心生好奇就躲在房外,沒想到聽到他說‘魯頌你別怪我,要怪就怪這老天不公,要怪就怪你倒黴,所以到了九泉之下你也別告我的狀,不過你也別急,那臭小子很快就會下去陪你的。’我聽了這話連夜就逃離了客棧,原想着第二日告到官府去,哪曾想竟看到他拿着魯大哥的私印頂了狀元之名,而後又被二品大員家招爲女婿,自此他一步登天,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我心知不好,連忙離京,可還是遭到了他的追殺,最後我逃無可逃,只得跳河自盡,蒼天有眼,讓我活了下來,如今這世上知道他真實面目的人只有我,可我卻毫無證據,之前我雖中了進士,於翰林院任職,但都有意的避開了他,可是太子一案,我受周大人所託,整理案宗,是以走上朝堂,當時他就認出了我,以他的狠辣必會不折手段除掉我,且斬草不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