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蒨愁腸百結。
他思前想後,真正能威脅宗兒帝位的有三個人:茂兒、弟弟陳頊和山兒。
茂兒是皇後親子,誰能保證自己死後那沈妙容還能守口如瓶?她若說出宗兒不是她親生的,那很多事就有些麻煩。但是他不能殺了沈妙容,殺了她更沒有人能庇護宗兒了,最好是殺了茂兒。
但殺了茂兒他多多少少有些心疼。茂兒經常陪着宗兒過來,在他所有的親生兒子裏,他是對茂兒的感情最深的,所以有些捨不得,但是現在他覺得他的存在威脅到了他心愛的兒子宗兒,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除去他。
但是韓子高肯定會瘋狂地阻止自己,他絕對不能允許自己殺了茂兒或者其他任何一個孩子,上次他對豐安公主他就知道了,在韓子高的心目中,有一個非常高的是非標準,他不能允許自己的愛人做出這種事,而自己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就算這輩子自己活不長久了,但也要在地府裏等着他一起去投胎,下輩子我不能再比他大那麼多了,我要和他白頭到老。
那麼,自己就不能讓他生氣,韓子高真的生氣的話始終是他陳蒨最害怕的事,哪怕自己死了,也害怕他會生氣。
正月裏有一次他趁韓子高去軍營了,自己將茂兒叫來問:
“茂兒,我把宗兒立爲太子,宗弟弟是將來的皇上,你會不會覺得沒有立你爲太子而不高興?”
“怎麼會?父皇,母後說了。宗弟弟他出生時有異象,他註定要做皇上的,茂兒只會保着宗弟弟做皇上,茂兒不會不高興的。”
“真的?”陳蒨很高興,他早就冷眼旁觀了多年,發現茂兒的確特別愛護宗兒,什麼都讓着他,也不能讓別人惹他,非常地保護自己的這個弟弟,鑑於此。加上害怕韓子高生氣。他終於決定不殺茂兒(可憐的茂兒)。
文帝陳蒨自從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後,就開始惆悵滿結。
他一向對死亡毫不懼怕,若是隻有他一個人,他可以大笑赴死。但現在他的身上還掛着他心愛的男人的命。掛着他和深愛的男人的兒子---宗兒的命以及他的江山。
對江山有威脅的還有皇長子伯山。嚴美人的兒子。他已經17歲了,自己每年見不了他幾面,這孩子倒真的長得象自己。他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而陳伯固雖然也17歲了,但由於姐姐嫁給了叛逆的留異之子,已經對帝位構不成威脅了,而自己的這幾個兒子,都被韓子高寫的聖旨封成了王,他心裏愧疚,就封自己的兒子爲王,而陳蒨原本是不在意的,他沒想到自己的大限來的這麼快,因爲韓子高若是高興,他幹什麼都無所謂,但現在自己的這些兒子尤其是真正的長子伯山已經長大又封了王,那麼就很有可能對皇位造成威脅。
他思前想後,其實已經在準備下詔,讓伯山到外州去做王好了,這樣既不會違背韓子高的意思,沒必要殺了他,也可以解除宗兒的危險。
現在就剩下一個危險的人了----安成王陳頊。
除去韓子高和宗兒,陳蒨最愛的是自己的親弟弟陳頊,他對陳頊的感情比對茂兒還深。
當年他母親去世時,弟弟才只有4歲,母親拉着他陳蒨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要照顧弟弟,要愛護妹妹,尤其是最小的兒子是弟弟,所以,他照顧的最多。
雖然家裏有僕人,但後來爹爹又娶了一個後母,後母在開始沒有自己的孩子時對三個人還好,但後來生了個兒子陳曇朗(後來這個兒子也被叔父陳霸先送去北齊作人質,上次建康之戰後被殺,但自己和他的感情不深),當年繼母有了這個兒子後對自己兄妹三人很差,但她有兒子時陳蒨已經15歲了,他既是長子,又文武雙全,他保護着弟妹,繼母對他也無可奈何。
父親常年在外征戰,弟弟陳頊幾乎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對他的感情自然比較深。這也是爲什麼他做了皇帝,打敗了北周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弟弟要了回來,回來後就封了諸多官職,還讓他軍權很大。
但現在不同了,弟弟軍權在握,是宗兒的皇位的一個威脅。
但平心而論,弟弟這次回來後一直循規蹈矩,兢兢業業,沒看出對皇位有任何野心,若是僅憑着他可能威脅到宗兒就殺了他,似乎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就因爲這殺了他,自己死後如何對母親交待?若是不殺他,他若篡權,宗兒就保不住了,因爲這,自己應該殺了他。
但其實最重要的還是在子高身上,若是子高能夠力保宗兒的話,弟弟陳頊是沒有機會當皇帝的,因爲子高軍隊的數量是弟弟的三倍,而且自己可以留一道密旨給他,讓他可以統領天下的軍隊,但子高會這麼做嗎?平時的聖旨子高自己也可以隨便寫,玉璽他也一樣拿着,想要多少密旨都可以。
不過,最最關鍵的是:子高會保護宗兒繼位嗎?
他還不想殺了弟弟的另一個更爲重要的原因是他發現了弟弟是葉東,弟弟陳頊其實愛上了韓子高。
當年道彌法師曾說過自己壽數不高,但韓子高可以選擇自己的壽數和姻緣,韓子高若是願意的話,他可以活得很長,他陳蒨想明白了,這個可以選擇就落在這陳頊的身上了。
很明顯,子高真的深愛自己,他陳蒨太瞭解子高了,看他那決絕的個性,恐怕自己真的死去的話,子高會當場自殺跟了自己去。
若是如此的話,似乎是弟弟活着才能救得子高的性命。
若是自己自私一點,就將他帶走吧,帶走了和他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離。
但自己還是捨不得,捨不得這絕世的容顏要毀去,不,他要讓他的子高他的阿蠻快快樂樂地繼續活下去,他陳蒨可以等,在地府裏等待,等百年之後,再和阿蠻一起去投胎。
就算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弟弟的人了,他也還要將他搶過來!他有這個自信,弟弟永遠不是自己的對手。但是,道彌法師說了,韓子高不見的會選擇生,他有可能選擇死,若是一個宗兒不夠,那麼加上弟弟的愛,也許能讓他有生的慾望了?
是的,子高對宗兒的感情不深,一則可能是因爲他的母親是陳薇兒的緣故,二則他和宗兒在一起的時間不長,加上宗兒不喜歡他,宗兒來和自己玩的時候都是湊韓爹爹不在的時間來。
韓爹爹去打仗了,宗兒天天來,還有那段韓子高昏迷的日子,宗兒也每天都過來。
平時自己下朝早,就讓人先去通知宗兒,宗兒和茂兒會高高興興地過來,但韓子高要回來時,宗兒就常常鬧着要回去,他也私下說過韓子高,要他對宗兒不要要求那麼高,但子高卻常常忍不住發火,那宗兒更不喜歡他了。
原本他也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但自己要走了,他才發現,這些都是問題了。
陳蒨思前想後,心中放不下的只有這兩個寶貝疙瘩,尤其是韓子高。韓子高是他這輩子最最深愛之人,他對韓子高的愛已經深入骨血裏,也許他再狠心再自私一點點的話,他真的捨不得他,真的想帶他走,哪怕在地獄,他也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他真的不能這麼自私,他還有宗兒,還有他們的江山,退一萬步講,他發現他其實更捨不得讓阿蠻死。
陳蒨真心覺得上蒼是不公平的,韓子高這輩子善良至極,沒有害過一個人,若說自己的那些侍妾是他害的話,也只能算是他陳蒨害的,但爲什麼他陳蒨的業報要報在他心愛的男人身上?
他一輩子都害怕子高會離開自己,沒想到最後卻是自己要離開他,要將他一個人丟下。
一想到要將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他的心就痛得不能呼吸。
他看着韓子高的睡顏,這段日子,他更加睡不好了,韓子高昏迷的時候他常常半夜裏不敢睡去,時不時地去探他的呼吸,怕醒來時韓子高已經沒有了呼吸,現在他不捨得去睡,如果自己只能再活一百天的話,他只能和他在一起一千多個時辰了,而自己連一百天也可能活不到了,一千個時辰太少了,他想和子高在一起一萬年都不夠啊。
陳蒨深情脈脈地看向韓子高,他面色極度蒼白,毫無血色地昏睡着,長長的眼睫毛上依然掛着些溼氣,眉頭依然皺着。額頭的碎髮還是有些俏皮地搭在那兒,黑髮更是趁的他膚色白皙如雪。
他的紅脣緊抿着,似乎在昏睡中依然委屈地責備自己的食言,責備自己不象自己承諾的那樣,陪着他到白髮蒼蒼。
暗夜裏寒風凜冽,空蕩蕩的大殿裏,文帝陳蒨衣未解帶,依然癡癡地盯着躺在牀上昏睡的男人。
良久良久,陳蒨輕嘆一聲:“對不起,阿蠻,我要食言了,我不敢與君絕,卻不得不與君絕,阿蠻,你能不能答應我,活下去?爲了我們的兒子,活下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