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顧儉沒再說挽留的話,只是身體向後不知從哪裏找到一把傘遞到了莊榆手裏。
“外面還在下雪。”
“謝謝。”莊榆接過傘,她不會跟自己過不去,這樣淋回去說不定會着涼。
等到下了車,莊榆才意識到顧儉的車隔音效果有多好,外面的風聲很大很沉,沉得就像顧儉此時看向她的眼神。
“莊榆,”他胳膊壓在車窗上最後一次叫住了她,“下次見。”
等到打開自家的大門,莊榆才大徹大悟顧儉說的下一次是什麼,下一次同學婚禮的時候……好像沒多久了。
鍾小嵐前腳剛從菜場買完菜回來,原本想關心一下莊榆那些老同學都混得怎麼樣,但是見她遊魂似的。
“你怎麼魂不守舍的?”鍾小嵐問。“你昨晚睡哪了?怎麼沒回來?”
莊榆想也知道不能讓親媽知道在顧儉家留宿的事,不然指不定要被追問多久。
“我喝多了一點就直接在酒店住下了……沒怎麼睡好,我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喬喬和念念昨天說好一會兒來,你讓她們去我臥室找我。”
躺到牀上,莊榆裹着被子翻來覆去,腦海裏還在機械且強制地回放顧儉剛剛說的那些話,什麼“會像從前一樣”,爲什麼要說這個?如果他能做到當初就不會絕交了。
說“下次見”那個語氣像是多捨不得,實際上那麼多年沒見他不是活得好好的?見見見,怎麼不去見鬼?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瘋子,神經。
喬環月幾乎和遲念前後腳到,兩個人在客廳裏拿逗貓棒跟白玫瑰玩到它四處亂竄到掉毛的程度,終於捨得進來找莊榆。
“你是不是故意的?莊榆。說完顧儉有了女朋友,還變成騷男以後就消失了!”喬環月抱着白玫瑰坐在牀角,親一口貓,炮轟一句好友。
莊榆噓了一聲,“我昨晚沒睡好,你聲音小點,別讓我媽聽見。”
“怎麼沒睡好,難不成和顧儉通宵做了?”
遲念感覺畫面感都出來了,哈哈哈了一陣才問:“但是你昨晚不是說他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幾年沒見他不會也變成那種喫着碗裏看着鍋裏的垃圾了吧。”
莊榆沒有打算維護顧儉在好友這裏岌岌可危的形象,但是有些事實也得說清楚。
“女朋友好像是誤會。”莊榆回想起他的一言一行,“變騷了是真的……”
放在過去,顧儉能幹出跟她求婚的事嗎?不可能。
喬環月湊近,“不會真睡了吧?他怎麼樣?”
遲念沒給莊榆反應的時間,“看這個表情,感覺不太妙,你忘了她前陣子詛咒他什麼?養胃!”
……
莊榆瞪她們,不過心裏那點和顧儉相處下來產生的難以形容的情緒倒是消散殆盡,“你們一個律師,一個教師,怎麼心黃黃的?”
“學你南瓜當主食,喫多了。”喬環月說,瞅莊榆那副表情,那股好奇的情緒散了點,“看來沒睡。”
喬環月有點遺憾,“這倆人的重逢戲劇性少了些。”
“睡什麼啊。”莊榆咬牙切齒道。“我在你心裏就這麼……浪蕩啊?”
“你爲了份子錢都能發瘋去相親了,敢跟男的結婚的女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喬環月說,“說說吧,這騷男做了什麼騷事,讓你那麼氣急敗壞?”
爲了打消好友離譜的聯想,莊榆眼睛一眨不眨地說:“他跟我求婚了。”
喬環月瞳孔地震了。
遲念呆若木雞了。
“求婚了?”喬環月唰地趴到到牀上,差點沒把莊榆壓骨折。
“嗷。”莊榆比劃了一個圈,“今早還掏出一個那麼大的求婚戒指,好像是黃鑽。”
遲唸的嘴巴也因爲喫到了一個驚天大瓜咧得很開。
“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嗎?還是人體行爲藝術?戒指長什麼樣?你拍照了嗎我看看什麼牌子的?”
莊榆無語到了想笑的程度,“嗯,我拒絕他的時候,應該問他一句,不好意思雖然我不打算跟你結婚,但是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顆的鑽戒呢,能給我拍照留戀一下嗎?丟不丟人……”
“丟。”不妨礙遲念遺憾,她幽怨地看着莊榆,“所以你沒拍。”
喬環月哈哈笑,“怎麼樣?我以前就說他肯定喜歡你,所以是闊別多年終於認清他不能沒有你,跟你闡明心跡了?不過別那麼快答應,先折磨他,以泄你被他絕交的心頭之恨!”
“打住,你可別再說什麼喜歡了,還嫌我當年那通電話被你害得不夠尷尬是嗎?他只是到了年紀需要結婚了。”莊榆平鋪直敘地把今早的事說完,喬環月失望了……
“所以他是因爲玩累了,想要安定下來了,再加上已婚男有助於他得到一個公司,纔打算和你結婚?”
莊榆因爲喬環月添油加醋的前半句話泛起了笑意。
“我也沒有說得這麼不堪吧,但是,差不多是這樣吧。”
遲念還沉浸在對鑽戒的美好想象裏,她把手機放到莊榆面前,屏幕的圖上全是各種黃鑽,“比較像哪個?”
莊榆回憶了一下,先是指了最中間的那個,“像這個,好像還有點像這個,主鑽的兩邊好像要再有弧度一點。”
遲念又問了幾句後,大概猜到了牌子,看莊榆比劃的大小起碼五克拉,“如果是這牌子的黃鑽,五克拉哪怕淡彩都要兩百多萬誒……”
莊榆盯着她看了幾秒,開始搖頭,“款式差不多的戒指多了去了,而且他給我戒指的時候,就像問我渴不渴,要不要給你來個西瓜一樣?所以也有可能是培育鑽,說不定是假的。”
說完她又自我洗腦地小聲補充了一句:“而且連個盒子都沒有。”
“天啊,萬一是真的呢,而且這麼大個戒指,他總不可能是昨晚或者今早突然買的吧?那就說明早有準備,說明他想跟你求婚很久了!”遲念拿出講閱讀理解的水準,“不然先別拒絕了,吊着吧,你本來不就是爲了份子錢纔會考慮結婚?!顧儉開賓利誒。”
是啊她會失心瘋去相親是因爲失業沒了收入又痛失份子錢,可是現在顧儉跟她求婚,她卻避之不及。
莊榆陷入了和顧儉重新建立聯繫的想象,“如果我跟他只是普通的朋友,他條件那麼好,我說不定可以當做天上掉餡餅,但是他在我這裏有前科……先不說現在這個關係結了婚也是尷尬,萬一哪天他又覺得我不符合他的想象,跟我離??”
遲念一臉天真,“離婚了,那你也能分到一半財產啊。”
事情一跟顧儉扯上關係,莊榆清醒得很:“本來也不是因爲愛情結的婚,不會給我那麼大好處的,他也不是什麼傻子戀愛腦。說不定要我籤什麼婚前協議,當然啦,現在離婚也沒什麼可怕,但是萬一我又開始依賴他?你們都知道他對人好起來是什麼架勢的,等你習慣了他又莫名其妙收回去……還是不要了。”
想起被他絕交的過往,再想到他今天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會對她好,莊榆怒從中來。前陣子相親她就發現一件事,一個男人只要打算結婚,只要你符合他的標準,哪怕只見過一次面,他就會瞬間熱情入戲得像是沒了你不行,此生唯你一人,可是如果顧儉變成這樣的人,她竟然會感到失望?
莊榆剛想再詛咒幾句,手機屏幕亮了,是工作郵箱收到了郵件,她點開一看,眼睛才恢復了神採。
她一改面色,開心地晃了晃好友的肩膀,“請你們喫飯,你朋友給我內推的那家公司讓我元旦以後入職!”
說到這裏,莊榆看向喬環月,“對了,你要不要問問你的朋友,什麼時候方便請她喫飯啊。”
“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對象的,” 喬環月聞言有點逃避,“不用吧,他只是起了一個內推的作用,人家要是看不上你,他內推十次也沒用,你能進完全是靠你自己的簡歷和筆面,他作用不大。再說他本來就是獵頭,就幹這個,給你內推還完成了他的KPI呢。”
喬環月這話是事實,雖然聽起來有些沒良心。
果然,莊榆瞪了過來。
“行吧,我給他發消息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喬環月提前爲自己鋪墊,“你知道是誰給你介紹的工作之後,不準罵我哈。”
莊榆瞬間如臨大敵,“別告訴我是顧儉……”
喬環月被莊榆驚人的想象力逗得笑得不行。
“你真敢想!我找顧儉我是狗,我跟他又不熟,之前他跟你絕交,我見了他只會想吐口水好吧,我最多、最多,”她說着說着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找他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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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儉的表弟常揚收到發小江昀的短信時,剛從產業園出來,沒走兩步就看到了再眼熟不過的車。
一看車牌,表哥的賓利。
常揚走過去,徑直打開了副駕的門。
“車送去保養了,送送我唄。”
顧儉毫無防備,盯着他看了幾秒,纔將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收了回來。
常揚看過去,才發現好像是錄音界面。
他坐下打趣道:“你纔回國多久就這麼賣命,車停在路邊還要聽工作錄音?”
“天生賤命。”顧儉敷衍了一句,關掉屏幕,側頭問,“你怎麼來這裏了?”
“候選人約在這裏見面。”常揚說話的時候掃了一眼顧儉的穿着,Loro Piana長款藏青色大衣,內裏黑色的毛衣開衫中是白色襯衫,他這是疊了多少層?
不是常揚敏感,而是同是男人,男人的那點心眼一眼就能看透。顧儉這一身,乍一看顏色好像很低調,但是每一個細節都透着淡淡的孔雀求偶的意味,就差把“悶騷”兩個字刻在身上。
有鬼。
“你這是打算去哪開屏?”
“開什麼?”顧儉沒跟上表弟的思維。
“你怎麼穿成這樣?今天晚上的同學婚禮?打算賽過新郎?”常揚調笑道。
顧儉沒說,婚禮在昨天。
“被你看穿了。”顧儉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常揚到現在還沒喫上早飯,正想從顧儉車裏找點喫的,一下子摸到了一張罰單。
“哈哈哈,作爲顧家的驕傲,不是一向遵紀守法?你怎麼回國沒幾天還被開上罰單了?”
顧儉怔了兩秒,纔想起來早上莊榆上車前,他隨手塞進去的。
“下車的時候,幫我扔了。”
常揚一看日期,好多天前了。
不對,這日子有點熟悉。
他還能記得這日子完全是因爲那天晚上收到了江昀的語音,說他女朋友,也就是喬環月有事要麻煩他一下。
要知道江昀的女朋友對着他可沒什麼好臉色,能讓他幫忙的事得是什麼人的事。
後來拿到簡歷才知道是幫莊榆內推,常揚鬼使神差地第一時間給顧儉打了電話。他抱着看戲的心理想問問顧儉這邊的新項目缺不缺人手,莊榆有編劇經驗和傳媒經歷,還算對口。
不過電話一直沒打通,後來聽表姑顧琳說,顧儉喝酒去了,半夜纔回。
“你不是滴酒不沾嗎?怎麼表姑說你喝到半夜?爲情所困啊?”
“不行?”顧儉也像是開玩笑,笑完又搖頭,“酒打開了,沒喝。”
有人跟他說過不喜歡喝酒的男人。
常揚嗤笑了一聲後,不確定顧儉語氣中的落寞是不是腦補。
原本已經不打算提起莊榆找工作的事,特別是後來喬環月又“警告”過他,但是前腳剛收到江昀說莊榆要請他喫飯的信息,下一秒就碰到他的倒黴表哥,很難不說一句命中註定。
“不然我幫幫你吧,”常揚語氣微妙,“其實,我這裏有個候選人,履歷蠻好的,內推了幾家,HR都很感興趣,你們最近做文旅影視的項目,應該缺策劃編劇這方面的人吧,你也會感興趣的。”
喬環月不讓他提,他好像沒說會聽她的話,他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過兩天就要入職新公司了,你要不要抓住她?啊?”
大約是他提示得足夠到位,這一次顧儉終於側頭,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別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