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們從來沒有在佩拉的嘴裏聽到過任何聲音。”】
【“一次,都沒有。”】
馬爾科的話反反覆覆地在懷迪貝的耳邊響起。
她坐在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正坐在角落裏安靜寫字的佩拉。
懷迪貝想起來前不久接到的白鬍子的任務。
當時只說是去調查一下附近有沒有孩子失蹤或者被拐賣的事情,再調查一番關於那孩子臉上紋身的問題。
因爲這孩子臉上的顯眼特徵,所以懷迪貝本來覺得這應該查起來相當方便。
然而,事實上是,她問遍了周圍所有的情報點,從平民到海賊,可從來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孩子,更不要說是那樣奇怪的紋身。
她甚至也考慮過…會不會是奴隸,所以也去做了相關的調查。
但顯然也不是。
也因此,她很想快點回來看看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孩子。
可真的見面後才發現,這孩子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事實比她想的更爲複雜。
“老爹,佩拉那孩子…真的要讓她在下一座島上下船嗎?”
懷迪貝從欄杆上跳了下來,轉身走向坐在一邊喝酒的白鬍子。
白鬍子似乎是早就想到了懷迪貝會這麼問,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點了點頭。
“但是,那孩子身上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你不放心?”
懷迪貝皺着眉頭,輕聲回答:“嗯。”
白鬍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懷迪貝是怎麼從一個小女孩走到“冰之魔女”這一步的,當然也很清楚,她看到佩拉這樣的孩子,會不自覺想到自己這一路。
“那就去教她。”
“什麼?”
“教她說話,教她寫字,教她哭、教她笑,教她能活下去的一切方法。”
白鬍子說着又喝了一口酒:“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不是嗎?”
“老爹…”懷迪貝想了想,忽然笑出聲,“我知道了,老爹。”
確實,不管佩拉以前經歷了什麼,比起跟着他們這羣危險度日的海賊,做一個簡單的普通人,那應該再好不過了。
“說不定佩拉長大以後還會想加入我們海賊團?”懷迪貝開着玩笑。
白鬍子頓時露出了一副嫌棄的表情,想也不想就拒絕道:“不必了。”
懷迪貝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
然而,就在她以爲這個話題已經揭過去的時候,卻聽到喝得臉頰泛紅的白鬍子,嘴裏嘟嘟囔囔繼續說着什麼。
她仔細聽了聽。
他說:“我可沒那麼多精力…去照顧一個小麻煩。”
“還是讓她留在島上,最好了。”
懷迪貝的微笑更燦爛了。
“什麼嘛…最擔心的人,明明是你吧,老爹。”
*
懷迪貝的歸來讓莫比迪克號上熱鬧了好一陣。
幾個年紀不大但格外吵鬧的傢伙,在她回來以後,就立刻纏着白鬍子說要開宴會,說是什麼懷迪貝順利歸來慶祝會。
懷迪貝冷着一張臉戳穿他們:“想開宴會就直說,別拿我做藉口。”
“懷迪貝,海賊就應該開宴會啊!”
“宴會宴會!”
“讓我們爲了迎接懷迪貝回來開宴會吧!!”
“老爹??宴會!宴會!”
白鬍子一向不會拒絕兒女們的合理請求。再說了,他們是海賊,海賊的生活當然離不開宴會。
“庫啦啦啦啦啦啦啦??這麼說起來,我們確實是很久沒有開宴會了。”
白鬍子用拳頭撐着臉頰,露出了一抹笑意,那標誌性的彎月鬍子也跟着動了動。
聽他這話,海賊們還有什麼不懂的。
“哦!!!開宴會了!!”
於是,在白鬍子的默許下,久違的海賊宴會馬上就要在莫比迪克號上開始了。
佩拉不知道什麼是「宴會」,她只知道船上的人似乎都很期待這個東西,每個人的臉上洋溢着笑容,忙碌着開始準備各式各樣的東西。
巨大的鍋子被搬到了甲板上,下面還高高地架着柴堆。
不知道對面是誰突然給柴堆點了火,火苗一躥兩米高,把旁觀中的佩拉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抱歉啊佩拉…一時沒看到你。”
從鍋子的一側探出了安德烈的腦袋,他正在調整柴火堆的位置,那頭花椰菜一樣的捲髮上還掛着幾根碎菜葉子。
不過佩拉並沒有怎麼聽懂他說話,確切地說,是她到現在還沉浸在驚訝中,根本沒聽安德烈說話。
她難得露出這樣的生動的表情,讓周圍的同伴們都忘了去扶她起來,反而哈哈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佩拉,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鍋子吧。”
“等着,讓薩奇給你露一手,那小子雖然年紀輕,手藝可是一流的!”
“哈哈哈哈薩奇!交給你了啊!”
薩奇捲了捲袖子,爬上了架在鍋邊的梯子,手裏揮舞着比他人還大的多的鍋鏟。
他對着人羣喊着:“哦!!都給我留着肚子,保證讓你們喫到幸福得哭出來!”
矮下身又對着還坐在地上的佩拉說:“佩拉,我保證你會喜歡上開宴會的。”
說罷,沒等佩拉反應,也沒管她聽沒聽懂,自顧自地笑起來。
他們高興的時候,語速不由自主地變快了不少。
老實說,佩拉只零零散散地聽懂了幾個“高興”、“棒”什麼的詞語。
但現在根本不需要理解他們話裏的意思。
她看着面前的海賊們一邊唱着歌,一邊往大鍋子裏面扔食材。
馬爾科就在她身邊不遠處,一邊對着她笑着說什麼,手裏還在穿好幾根巨大的烤串。
他在跟她說什麼呢?
“佩拉,!@¥@¥¥%!”
緊接着,四面八方的聲音都朝她傳遞過來。
“佩拉!來@¥&!”
“佩拉!”
“佩拉??”
“哈哈哈哈哈哈佩拉!”
即使語言不通,佩拉也能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中,感受到說不清的快樂。
眼前的這個畫面忽然讓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彷彿她從來就該在這裏,過上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一樣。
“佩拉,怎麼還坐在這?摔疼了?”
喬茲拖着一條巨大的魚走了過來,看到佩拉還坐在原地,便把魚一扔,蹲到了佩拉的面前。
佩拉愣愣地抬頭看他,他也茫然地低頭看她。
忽然,佩拉對他伸出了雙手。
很明顯,這是一個求抱抱的手勢。
喬茲有些驚訝,自從佩拉上船以來,雖說他們爲了方便總是把她抱起來,但她自己從來沒有主動要求做過這樣的動作。
而現在,她在向他求抱抱。
喬茲咧開嘴笑了起來,雙手卡住佩拉的腋下,一把就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仰頭看她,然後才把她抱到了肩膀上。
從佩拉露出的彎彎眉眼,喬茲就知道,佩拉現在很開心。
“嘿嘿!”喬茲轉頭看向旁邊的同伴們,得意地揚起笑容。
“喬茲你可別高興太早啊!”
“別以爲你還是個孩子就能這麼囂張啊!”
“佩拉也主動抱我了,對吧佩拉?”
佩拉聽到他們喊她的名字,下意識笑着點了點頭。
然而,這個動作卻讓掛在佩拉耳朵上的口罩線鬆開了,口罩從一邊鬆開掉了下來,掛在另一隻耳朵上。
佩拉的臉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完全露了出來。
她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全無,慌亂地抓住口罩再次戴在了臉上,然後隔着口罩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
這一突然的變故讓本來熱鬧的甲板瞬間安靜了下來。
喬茲慌忙拍着她的胳膊:“沒事,佩拉,口罩沒掉。別怕。”
也不管佩拉聽不聽得懂,喬茲語速極快地、手忙腳亂地安慰着突然變得敏感異常的孩子。
旁邊的海賊們也開始插科打諢,試圖把佩拉的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白鬍子剛過來就看到了這一幕,聽着兒子們亂七八糟的話,再看看佩拉捂着嘴巴的樣子,他大概也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老爹?”
“老爹來了!”
“老爹??老爹!”
像看到了救星一樣,他們紛紛對着白鬍子投來求救的目光。
白鬍子捏了捏眉心,看着喬茲肩上那個明顯驚慌過度的孩子,他嘆了口氣。
“佩拉。”
白鬍子低沉的聲音瞬間讓所有人安靜了下來。
“過來吧。”
他蹲了下來,膝蓋磕在地上,對佩拉伸出了手。
佩拉愣愣地看向白鬍子。
“過來吧。”
白鬍子再次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佩拉有了動作,她一隻手還捂在自己的嘴上,但是腿卻動了動,讓喬茲把她放下去。
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了白鬍子的面前。
小小的手,搭在了白鬍子巨大的手掌之上。
白鬍子手上一用力,就把佩拉整個托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僅僅幾步,就一腳跨上了船頭。
佩拉從來沒有來過這麼高的地方。站在巨人一樣的白鬍子的肩膀上,彷彿伸手就能碰到天。
“佩拉,站起來。”
白鬍子帶着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兩個人離得太近,讓佩拉覺得他的聲音似乎都讓空氣產生了震動。
這樣簡單的指令佩拉早就能聽懂了,她聽話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以後,面前的大海似乎更加廣闊了。
白鬍子沉下聲問:“佩拉,看到了嗎?”
佩拉沒明白白鬍子在說什麼,只能疑惑地看了回去。
“看到…那些一直讓你感到害怕的東西了嗎?”
白鬍子的話讓佩拉的瞳孔瞬間緊縮,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下一刻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嘴巴。
“佩拉,你看到了嗎?”
但白鬍子卻像是沒看到佩拉的表現一樣,還是再問了一遍。
這一次,佩拉抬起了頭,咬緊嘴脣,往周圍掃了一圈。
他們正在浩瀚的大海中間,海洋、天空、太陽、飛翔的鳥獸、魚羣…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白鬍子笑了,“只有我們。”
白鬍子說話間,胸口輕輕震動,站在白鬍子的肩上,佩拉似乎能聽到白鬍子的心跳聲。
他的聲音,他的心跳,像一記重拳,“砰”的一聲,就將佩拉心裏的某些東西擊成了零落的碎片。
“佩拉,這裏、只有、我們。”
白鬍子轉身向後,佩拉也被帶着往後看去。
在這個高度上,佩拉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正在籌備宴會的海賊們。
他們依然在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但所有人的視線,卻都若有若無地朝着佩拉和白鬍子看來。
“啪嗒”一聲,水珠落地的輕響。
白鬍子重新轉過了身,再往前走了一步,讓他們離碧藍的天空更近。
“唔…”
那個從被釣上海賊船,到現在都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的孩子,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白鬍子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
他的手抬了起來,輕輕地落在了肩上孩子的頭頂,摸了摸她的發頂。
“…乖孩子。”
他依然用着那奇怪的調子,這樣誇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