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當初皇帝會留他們這些宮人一條命,未必就沒有叫他們識時務,規勸太子的意思。畢竟皇帝既然能將太子放出來,就說明他對這個兒子還是有一些惻隱之心的。
可是,皇帝對太子有惻隱之心,卻不代表對他們這些宮人也同樣有。
若是今日太子從這裏離開之後便去皇帝那裏鬧事兒,那她們絕對不會活過今夜的!
一想到這個下場,那些人便攔的越發真心實意了起來。
“都給本宮滾開!”
太子屢次想要推開這些人,最終卻都失敗。他出去不得,又覺得頭昏腦漲,索性直接頹喪的坐在地上,指着他們道:“你們這是犯上!”
“太子,爲了娘娘,奴婢們便是犯上,也要對不住您了!”
聽得他們這話,太子才找回了幾分理智。
是啊,他的母後……
是真的不在了!
太子的眼圈一紅,瞬間便落下淚來。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把抓住其中一個人,問道:“母後的屍骨呢?”
便是屍骨被燒了,可骨灰總在吧!
那些人原本以爲太子能夠冷靜幾分了,可聽到太子的問話,頓時又頭皮發麻。
這些話題,每一個她們都不敢回應,可偏偏還得說實話!
見他們吞吞吐吐的不敢開口,太子原本平復了一些的心情瞬間便揪了起來,咬牙問道:“爲何不說?”
“這……”
那宮人知道事情是瞞不過去的,格外艱難道:“回太子,骨灰在皇上那裏,他說要將骨灰留在御書房,以告慰先皇的在天之靈。”
這簡直就是荒唐至極!
太子氣得一雙手緊緊攥成拳,骨節發白,冷笑道:“好哇,本宮要是不問你們,是不是你們就不說了!”
怪不得他方纔只看到了牌位呢,原來父皇竟然連母後的骨灰都沒有剩下!
有了這個認知之後,太子登時站起身來。
那些宮人見狀頭皮發麻,剛想去攔太子,卻被他抬腳踹到了一旁。
“誰敢再阻攔本宮,本宮就先摘了你們的腦袋!”
他氣場全開之時,竟叫那些人唬了一跳,再不敢動彈。
便是這一個恍惚,就見太子已然走遠。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的去追太子,然而卻已然無濟於事:“太子,您冷靜些啊!”
而太子已然跑遠,將他們的人和話都遠遠地甩到了身後。
……
“皇上,太子來了。”
正是午後,天氣陰沉,烏雲遮頂,九月的天帶着浸入骨頭的涼意,將大殿內都浸潤着幾分森寒。
皇帝正靠着椅背坐在那閉目養神,就被內侍監的聲音給吵到。
他不悅的睜開了眼睛,道:“讓他回去。”
放了太子,是他天人交戰之後的選擇,但這並不代表他就願意在此時見到太子。
“是。”
內侍監得了話,行了禮之後便出去找太子了。
“太子爺,皇上正在忙,您先回去吧。”
此時的太子,被幾個御林軍攔在門外,臉上也是同樣的森然。
方纔他硬闖之時,被這幾個御林軍給攔住不得進入,方纔有了那內侍監匆匆回話。
聽得內侍監的話,太子冷冷一笑,道:“忙?忙的連見本宮的時間都沒有了?”
他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全憑着那一股氣在撐着,而父皇拒不見他的行爲,更讓太子覺得皇帝是在心虛。
將母後挫骨揚灰,還將她的骨灰都帶走不準人供奉,更不曾下葬,這樣的古往今來都沒有過的事情,他如何能不心虛?!
一想到母後,太子的臉色越發的猙獰,奮力掙脫那些御林軍,咬牙道:“讓本宮進去!”
眼見得太子要硬闖,那內侍監臉色一白,連忙使了個眼色,那些御林軍便又重新的將太子給阻攔下。
而此時,那內侍監的聲音也響起:“我的太子爺,您就先回去吧,皇上這會兒不想見人。”
太子聞言,一記冷風掃了過去,才後知後覺的發現,眼前這個內侍監是一個面生的,先前倒是不怎麼見過他。
不過眼下他無暇去思考這些事情,一心都要進去見皇帝。所以在聽得內侍監的話之後,越發咬牙切齒的吼道:“父皇,兒臣求見,我要見母後!”
在御林軍下了大力氣摁住的時候,他怎麼都掙脫不開,索性便放了聲音在外面嘶吼了起來。
因着他是太子,那些人雖然鉗制了他,卻也不敢做的太過分,更不敢去堵他的嘴,一時倒是讓太子佔了上風。
內侍監記得臉色泛白,這些時日皇帝暴怒無常,已經接連打死了好些宮人,就連身邊的大太監都捱了板子已經下不來牀了,他若不是真的沒有辦法,也不會戰戰兢兢的前來當值。
誰知自己這纔來,就遇上了太子這個小祖宗前來鬧事,這可如何是好?
那內侍監哆哆嗦嗦的勸告太子,卻是毫無用處,外面的喧囂也傳到了殿內,瞬間便聽得內中響起砸東西的聲音。
下一刻,便聽得皇帝陰沉的開口:“讓他給朕滾進來!”
得了皇帝的話,那些御林軍頓時鬆手,太子冷哼了一聲,大踏步的走了進去。
“父皇,您爲何要那樣對待母後?”
見到皇帝之後,太子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殿內陰沉沉的,彷彿將那陽光隔絕在了外面,絲毫都透不進來。皇帝就坐在正中央,臉上亦是一派的陰沉。
太子見這樣的氣氛,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可餘光看到旁邊放置的骨灰罈子,卻又覺得心生寒涼。
皇帝抬眼看去,就見太子那滿含悲涼的目光。
他原本的暴虐突然便散去了許多,只是說出的話,一如既往的冷漠,道:“朕的皇後,想如何對待,輪得到你來說教?”
這話一出,太子的臉色瞬間一僵,下意識咬牙問道:“母後做錯了什麼,讓您這樣對她,竟……竟將人挫骨揚灰!”
那可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纔會這樣做的。母後與父皇夫妻幾十年,如何就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的罪過大了!”
見他句句話都不離皇後,皇帝只覺得有一把鈍刀在割自己的肉,猛地站起身來,咬牙道:“樁樁件件,都合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可他都這麼做了,燒她的屍首,殺她的婢女,不準她入皇陵,甚至連喪事都不好好辦。
若是以往的皇後,早該鬧將起來了。
然而這麼多日了,她卻連一個夢都沒有託給自己。
既然天地有靈人死後有知,爲何她不來跟自己鬧?!
皇帝想不通,甚至於連覺都不能好好睡了,每夜都睜眼到天明,然後瞪着她的骨灰罈子生悶氣。
“母後是一國之母,統率六宮,爲人寬和,這些年來從未做錯過事情。如今就算是錯,錯也在兒臣的身上。母後爲兒臣而死,可父皇非但不體恤她的慈母之心,卻將她挫骨揚灰,甚至還這樣折辱於她,您這如何是明君做派!”
說到最後,太子激動的雙眸通紅,他的怒火佔據了上風,倒是叫他這麼多年對於皇帝的畏懼都拋在了腦後,腦中唯一的念頭便是要爲母後討一個公道!
“你敢這麼跟朕說話?朕是你父皇!”
皇帝不曾想太子竟敢這樣膽大妄爲,更讓他心生憤怒的,卻是太子的目光。
像極了皇後。
“父皇又如何?您不公,兒臣就要說!”
太子眼中皆是憤慨,聲音也隨之嘶吼了起來:“兒臣不但要說,還要叫人來看一看是非曲直,瞧瞧您是如何對待母後的!”
“你……”
皇帝被他這咄咄逼人的態度氣到,指着他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索性直接便將桌案上的奏摺抓了一把砸了過去。
太子不閃不避,被那些奏摺砸到之後,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見他這模樣,皇帝更覺得生氣,冷聲道:“你這是要造反麼?”
他說到這兒,又想起了先前將太子關起來的理由,繼而又沉聲道:“朕倒是忘了,你原本就是準備造反的!”
太子被他這話說的心中一痛,他沒有辯駁,只是道:“兒臣要爲母後討個公道。”
這些時日被關起來時,太子想了許多。這麼多年,他原本以爲自己在父皇的心中地位還是很高的,可是經了這件事兒,卻讓他無比清醒的認識到了,皇帝的心裏至高無上的是權力,至於自己這個兒子,哪怕是太子,也是隨時可以被猜忌的。
太子覺得無比寒心,卻也頭一次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原本他以爲,自己是太子,一切都該是順理成章屬於自己的。可是現在,現實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耳光,甚至就連母後,都爲了救自己而死了!
親情抵不過權力。
在這一刻,他無比清醒的認知到了這件事兒。
“討公道是吧?”
皇帝被他這模樣氣到,直接便將桌上的東西胡亂拿起來摔了過去,冷聲道:“那就帶着她的骨灰滾蛋吧!”
他等了這麼多日,皇後都沒有給自己託夢,如今連這個不孝子都過來氣他,他不等了!
不過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已經死了的女人,他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