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嬌宦 > 第250章 東風和氣

  三月春濃,和風送意。

  滿園芳菲已盛,絳桃株垂,粉櫻枝翹。

  尤其是亭外不遠處那棵天香臺閣,像是之前蟄休的日子稍久了些,錯誤佳期,這時候甫一開,便是一樹明豔的金韻,上頭枝枝瓣瓣都生髮得隨性恣意,越過宮牆,忘情地向外伸展。

  花色撩人,更有妙用。

  若調製得法,便是女子理氣養血的上品。

  晨起未久,茶間裏照舊還是空無一人。

  蕭曼擼了袖子,將新摘的桂花擇出兩捧洗淨,放入陶罐中,再加浸過的赤豆、紅棗、糯米,添水擱在竈上熬,自己搓了張凳子,拿本醫書隨手翻着,閒坐靜等。

  今日有些怪,往常要半炷香的工夫,粥水纔會滾,這次卻沒過片刻裏頭便“咕咕”作響了。

  她起身揭蓋,拿長箸攪了幾攪,像是刻意要延擱些時候,又多加了半碗水,掩了幾分火,繼續熬煮。

  這回似乎也沒太久,白霧便又蒸氳騰騰起來,連着那股甜香眼瞧着蓋不住了。

  罐口一開,立時熱氣呵面,挑一挑看,粥米早已稠起了漿。

  她似是仍嫌火候還不足夠,又敞着蓋,邊攪邊熬了一會子,才熄火起罐,盛了一碗出來,待靜涼了些,便坐着慢慢地喫。

  近來,不知什麼緣故,小日子又該來未來。

  原本就是要小心藏掖的隱祕,趕上這狀況不免又增添了許多繁瑣。

  雖然現下身份不同,但宮裏請藥畢竟不便,況且還要防着耳目窺測,所以除了自己施針以外,便只好用這食補的法子調理了。

  不過,這卻不是她一大早便在此處閒散無事的緣由。

  殿試之後,那吳鴻軒竟被點了狀元及第,傳臚大典上授了翰林院修撰,加從六品銜,但卻沒入職供事,而是欽點做了養心殿經筵講官,入宮接替張言爲瀾煜授業。

  旨意冠冕堂皇,但一瞧便知道全是秦恪的主意。

  蕭曼心裏頭清楚得很。

  明明知道這人同她的牽連,還要如此安排,故意叫他見天價地入宮在眼前晃悠,還不是那個心思?

  本來那吳鴻軒並不知情,她也完全做得到以禮相待,處之泰然,現下卻莫名其妙有種尷尬之感,叫人心緒不暢。

  她也說不清氣的是秦恪,還是自家暗地裏生了彆扭。

  識得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副時時刻刻猜疑試探的毛病也在意料之中,沒什麼好奇怪的。

  怪的是,她自己爲何偏偏要這般在意,以至於這些日子來,都是刻意避着吳鴻軒,幾乎連正眼都沒相交過,甚至不等人來,便先躲出去了,彷彿多留一刻都會讓秦恪瞅個正着似的。

  喫了兩碗粥,腹中不知不覺便有些墜實感,瞧時辰還沒到巳時,離瀾煜下課尚早。

  這時候還不便回寢閣去,思量着要不要去園裏採兩株曼陀羅來製藥。

  剛收拾好起身出門,便見一名內侍從窄廊那頭快步而來,迎上前呵腰打躬。

  “秦少監原來在這,小的還預備上值房尋去呢。”

  “什麼事?”

  “回秦少監,陛下剛傳了話,叫您即刻過去呢。”

  好好的正上課,這時候喚人做什麼?

  蕭曼輕蹙了下眉,暗想真是越忌諱什麼便越來什麼,竟躲也躲不開。

  儘管心裏猜想八九分不可能,還是問:“吳大人……已回去了麼?”

  那內侍像是不大明白她的意思,稍愣了一下纔回道:“奴婢進去的時候吳大人還在,這會子……嘿,奴婢也不曉得。”

  蕭曼抿脣點了點頭,說聲“知道了”,便揮手叫他下去當值,籲了口氣,才轉往窄廊的那頭走。

  一路暗懷忐忑,往常覺得挺長的一段路,現下卻好像沒幾步就到了。

  遲早總是要相對的,反正那吳鴻軒又不識真相,自己也沒有它念,諒來沒什麼大礙,只要至於秦恪……便隨他揣測去吧。

  她又平復了一下,故作坦然往裏走,剛挑了帷幔進去,就聽裏面清朗的聲音抑揚頓挫地誦道:“日月中時,遍照天下,無幽不獨,故雲明……”

  這聲音在張閣老府上也曾聽過,那時候有一幫小兒吵鬧,總有種皓月蒙雲,明玉生瑕的感覺,現下沒了攪擾,聽得分外清晰,也更顯澄淨悅耳。

  蕭曼不由停了步,心神似乎一下就貫注其中,忍不住就想在多聽幾句。

  “慢點,慢點,剛纔那句什麼意思?你先告訴朕。”

  冷不防稚嫩的童音響起,那吟唱般的誦讀聲也戛然而止。

  “此爲聖人論明之大義,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明者曉乎萬物,思近慮遠,識微知小,明辨是非,陛下若能時刻以明字爲本,鑑行己身,則大夏幸甚,萬民幸甚。”

  蕭曼掩脣輕嗤了一下,暗想他果然是個書呆子,這般引經據典的艱澀之論比剛纔誦讀的那段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大點的孩子哪能聽得明白,解釋又有什麼用,也不知這些天來怎麼聽下來的。

  果然,就聽瀾煜不耐道:“什麼明啊鑑啊,能不能說清楚點?”

  吳鴻軒應了聲“是”:“陛下讀書,不光要通曉詩文禮節,更要明辨對與錯,不光要知道大事大情,還要時刻關注那些所謂的細枝末節,纔可稱得上一代明君。”

  他頓了頓,又續道:“就以陛下身邊的人而論,或許有些貌似面目和善,實則卻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奸惡之徒,而有些敢言直諫的人,或許言語上有冒犯陛下之處,卻是我大夏的忠臣棟樑,陛下需要明辨忠奸,不可憑一時的好惡識人,這是臣,也是天下萬民的期望。”

  這話看似只是幾句解惑勸諫的言語,聽在蕭曼耳中卻是實有所指,那顆心不由懸了起來。

  瀾煜卻渾然不覺,像是恍然大悟地“哦”的一聲:“可不是麼,你這麼說朕就懂了,像秦恪和秦禎,一直陪在我身邊,什麼事情都做得順順當當的,我可喜歡他們了,這便是大忠臣,而上朝時有好多人老想跟朕作對,瞧着便討厭,那就是你說的奸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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