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怎能放她一個人在裏頭,也不跟着去瞧瞧?”
曹成福“嘖”了一聲,衝他凜起眼來。
馮正滿面委屈,苦着臉怯聲回話:“乾爹恕罪,這都是秦奉御親口吩咐的,叫兒子在外候着,又說任何人不許靠近後殿,兒子哪敢說個不字,所以才……”
“不曉事的猴崽子,平時也沒見這等老實服帖。”
曹成福又望了秦恪一眼,虎着臉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叫你候着就候着,也不分個輕重?就算裏頭進不得,你不會挨近點兒,看着人麼?這麼大一會子過去了,萬一真出個好歹,你這條小命擔待得起麼?”
馮正撫着臀一蹦,見他作勢還要打,趕忙連聲叫着求饒。
“好了,先過去瞧瞧。”
秦恪這時突然開了口,徑直出廊朝後殿而去。
曹成福見狀,放下舉在半空裏的拂塵,向旁丟了個眼色過去。
馮正立時會意,呵腰吐了吐舌,慌不迭地趕着腳蹤到先頭去,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
秦恪只走到石階下便停了步,目光淡淡地望着那一片曬蔭斑駁的門窗。
馮正這次也不用吩咐,當即躬着身子一溜小跑到廊下,抬手拍着殿門叫道:“秦奉御,二祖宗到了,秦奉御?”
他連叫了幾遍,一聲比一聲高,可隔了好半晌也不見裏頭答應,情知有些不對勁了,抽着臉怯怯地望回來。
秦恪面上沒什麼變化,只是雙眼比方纔微狹了些,仍舊灼灼地望着,彷彿能將那殿門看穿似的,那凜起的眸光已足夠讓人膽戰心驚。
“還愣着幹什麼,快瞧瞧啊!”曹成福衝馮正一揮手,脣角抖顫着,臉色已極其難看。
馮正喉間咕噥了兩聲,轉身推開門探進頭去,隨即身子一顫,像是忘了害怕,直接跨過門檻入了殿,很快又奔出來,到近前驚道:“稟二祖宗,秦奉御……秦奉御她……人不見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禁臉色大變,連秦恪也脣角一沉,眉間糾蹙起來。
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皇城大內中,人竟然會憑空失蹤,這可不是出了鬼麼?
“小猴崽子胡說什麼,這麼大個活人怎會不見了?”
曹成福覷他神色,這時當真有些害怕了。
馮正那張臉早已嚇得煞白,“噗通”跪在地上:“二祖宗、乾爹息怒,這後殿本就沒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方纔兒子都瞧遍了,除了先前抬進來躺着的那幾個,半個人影也沒有。不過……那後窗不知怎麼的卻開了一扇,秦奉御莫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覺眼前白影閃動,一陣裹挾着薄荷氣的薰風從旁掠過,最後那半句話也被硬頂回了喉嚨裏,只等到曹成福上前拉他,才渾身發抖地站起來。
秦恪徑自走進門,搭眼便瞧見那幾個橫躺在草苫子上不知死活的錦衣衛,左手邊後牆果然有扇窗大開着,底下的木欄上依稀還能瞧見新鮮泥印兒。
殿內除了經年累月的塵灰香火味外,還有股極特異的煙粉氣。
他抬袖掩了下鼻,脣角卻輕翹起來,垂見落在不遠處地上的那支火摺子,走近兩步,俯身拾起來。
那上面沒掩蓋子,火頭眼看着要熄了。他左右端詳了幾眼,放在鼻前輕嗅,脣間的勾挑已變成了沉冷的謔笑。
費盡心思的遮掩,瞧着還真像那麼回事兒,只可惜忘了最要緊的東西,想瞞已瞞不住了。
曹成福從那扇敞開的窗邊疾步走回來,附耳低聲道:“督主,這走的時候還不長,現下就追應該容易得緊,即刻傳令搜查吧。”
“查?呵,那是自然。”他又冷笑了一聲,目光卻仍盯着那支火摺子。
曹成福只道他下了令,趕忙回身對底下的人吩咐:“快,你們都去,傳令東廠和各監各局,立刻搜查宮中各處,嚴守宮門,一絲風也不準放過。”
隨行的一衆內侍還沒來得及應聲,就聽秦恪忽然叫了聲“慢”。
“用不着那麼大陣仗,宮裏二十四監再加上東廠,那麼多人就爲了這點事兒,傳出去陛下和老祖宗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曹成福臉上一怔,肚裏暗自納罕。
那丫頭眼下已不是可有可無的人,這麼丟出去還了得?可看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倒像是漠不關心,心中不免狐疑。
“那……”
“那什麼?”秦恪撩挑着脣,眼中卻看不見半點笑意,“找個人而已,不必勞師動衆,在這裏問一問就成了。”
他說着便瞥向跟在曹成福身後的馮正:“你過來。”
“小的在,二祖宗請吩咐。”馮正只得走上前來,卻連頭也不敢抬。
“人來了多久?”
他忽然又問起前話來,衆人更是詫異。
只聽馮正又答道:“回二祖宗,奴婢是巳時初到養心殿請的秦奉御,一路到這裏都沒耽擱,人進去這會子少說也有半個時辰了吧。二祖宗息怒,是……是小的失職,沒在旁搭手伺候着,若是多看幾眼,也不至……”
他正顫聲請着罪,冷不丁就覺那股清涼的香味逼到面前,抬眼就見對方已俯到近處,堪堪只有幾寸遠。
秦恪抽着鼻子輕吸了兩下,重又仰身挺起,從上面俯睨着他,那雙冷眼自然便有一股威壓之勢,叫人不敢直面。
“這半個時辰你就一直在外頭候着?”
他問話的語聲仍舊平緩,馮正的身子卻已緊繃起來,雙手在袖筒裏攥起了拳頭。
“是……小的聽秦奉御吩咐,一直……一直在外頭。”
“只怕不盡然吧。”
秦恪拈着那支火摺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本督在宮裏這些年,嗅辨的功夫還說得過去,這裏頭的藥燻味兒跟你身上一模一樣。你說一直在外頭,呵,可別告訴本督,這玩意兒是你大老遠扔進去的。”
他話音剛落,就看灰影一晃,馮正像登時變了個人,那畏畏縮縮的身子忽然便得靈捷無比,“嗖”的退開幾步,轉眼就到了殿後。
正要反身躍出窗去,就覺肩鎖上一痛,已被制住了要穴,抬眼見秦恪無聲無息間竟已擋在了窗前。
“說,秦禎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