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完沒了地捉弄人,挑惹得孩子也在跟前起鬨瞎纏。
蕭曼無心陪他們閒鬧,隨口衝廬陵王解說道:“世子誤會了,不是要做燈,就是尋些治傷用的東西。”
說着便在那根青竹上比量出半尺長的一段:“不用整根的,約有這麼些就夠了。”
秦恪脣角微撩的笑意一頓,幫忙還幫出錯來了,這丫頭如今真的脾氣見長,稍有兩句話不順意,不光學會了頂嘴,還敢反過頭支使起他來。
他擰了下眉,心裏有點不痛快了,沉眼望過去,她已經刻意避開了目光,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樣。
無論什麼人,要想在宮裏穩住腳跟,虛情假意都是家常便飯。
就像底下那些宮奴對着他,臉面上那聲“二祖宗”叫得響亮震心,背地裏不定罵着什麼烏龜王八,有時候連真正的恭敬都叫着生疑了。
這丫頭卻不同,明明也是在裝假,但不是那種心存算計的諂媚,純粹只是隱忍承受,壓抑着本來的情緒。
秦恪睨着她抿脣輕齧的委屈樣兒,先前那點不豫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淡了下來。
他沒說話,默聲不響地握着那根青竹,照着她方纔比量的長度,拇指暗運勁力在兩邊按捏了幾下,順勢一掰,“咔嚓”聲中便撅下半尺長的一截來。
廬陵王只看得訝然不已,拍着小手連連叫好。
蕭曼見那截竹筒的斷口處異常齊整,竟像刀劈斧砍似的,也不禁暗暗喫驚,接在手裏拿裁刀從中剖開。
“秦禎,你到底砍竹子做什麼?”廬陵王兀自好奇不解。
“世子爺稍安勿躁,咱們就這麼瞧着,且看她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秦恪插口安撫,果真是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看着她。
蕭曼索性仍作沒聽見,有些喫力地將竹筒剖成兩截,橫在眼前略看了看,便收了裁刀,起身說東西已備好了。
秦恪看得眸色微亮,卻淡着眼,彷彿事不關己似的,並不如何關注。
廬陵王卻早壓不住滿心的好奇,把那兩截竹筒搶在手裏細看,卻瞧不出什麼端倪來,只得一臉疑惑的又交還給她。
三人重又走進殿中,回到窄廊間原來的地方。
蕭曼先用燒酒洗淨了手,從醫箱裏取出鑷子,探進竹筒裏,小心翼翼地從內壁上揭下手掌大小,近乎透明的一層薄衣。
廬陵王這時才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個,我想起來了,上次你做燈的時候,你劃破了手,就是這種小竹皮包的傷口,對不對?”
“世子記心真好,這是民間止血治外傷的土法子,若用得恰當,也不比好傷藥差到哪裏,只是不光要能尋得到新鮮的竹子,這竹衣也須得現取現用,未免太過麻煩,許多時候都等不得。”
蕭曼有意無意地侃侃解說,後面那些全然不像是對着廬陵王說的了。
秦恪聽她口中蹦出“麻煩”兩個字,脣角不由一墜。
好麼,在別人那裏每日間扎針、艾灸、按穴、煎藥無所不用其極,忙得不亦樂乎,也沒聽抱怨一句,到他這兒不過就是隨口嫌個外傷的藥不合心意,居然就成了“麻煩”。
他臉上抽扯了兩下,眇眼瞪着她,面色又開始犯沉。
廬陵王畢竟是孩子心性,渾然不覺這話中另含它意,又被贊記心好,臉上頗有些得色,見蕭曼還在繼續取竹衣,便興沖沖地伸手扯着她幫忙。
兩人“合力”很快又撕了一片差不多大的下來。蕭曼先把其中一片鋪在掌心展平,再打開先前那隻瓷瓶,將裏面暗紅色的藥膏倒在上面,也攤勻了,再覆上另一片竹衣,兩下裏把藥完全包裹在內。
她又檢視了一下,覺得沒什麼不妥了,便走過去,將竹衣貼在秦恪肩頭,中間的藥正好蓋在傷處。
竹子特有的清香氣滲入鼻間,傷口一片沁涼舒適,那種辛辣刺鼻的藥味果然被壓沉下去,幾乎聞不到了。
原只是隨意爲難她一下,沒曾想陰差陽錯竟逼出來這法子來,雖說不情不願的,倒也算是盡心盡力,這時候似乎不該再說她什麼不是了。
“秦恪,這小竹皮裹藥怎麼樣,你好些了麼?”廬陵王跟在旁邊關注地追問。
“多承世子爺關懷,臣本也沒什麼大礙,現下好多了。”秦恪衝他微微頷首,瞥眼一垂,又皺眉搖頭,“就是……嘖,這樣子未免也太不雅了些。”
廬陵王盯着左右看了幾眼,立刻也深感同意地點頭道:“是啊,這上上下下都不整齊,瞧着好難看,秦禎你幫他改一改吧。”
不過就是貼藥而已,覆在裏面,稍時棉紗一纏,外頭根本瞧不見,這個“好看”改給誰瞧?
他存心找麻煩,又不忘把孩子擡出來當槍使。
“怎麼了,世子爺也看不過眼,還不快改?”
秦恪斜睨着她,彷彿這理由和訴求純系正當,沒半點可辯駁的。
蕭曼懶得去看他,忍着氣回身到醫箱裏拿了剪刀,把竹衣參差的邊角處截去。
她纖細的手指曲翹着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隨着剪刀鋒刃的移動徐徐劃過,拂出絲絲縷縷的微癢。
這癢絲毫不難忍,反而蹭蹭地撓人。
秦恪沒料到隨口一句話,卻引出眼下這番光景,心中竟生出了無心插柳之感。
他垂着眸,目光緩緩從那柔荑般的纖手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那長長的睫毛疊翹着,籬障一般遮擋在瞼上,看不見此時眼中的神色,淡紅的櫻脣卻微顯緊揪,像是比剛纔更怨忿委屈,耳根處還泛起紅來,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他越瞧越覺有趣,就這般毫不避忌,饒有興味地看着,渾然不覺外物。
“敢問秦奉御此刻可有閒暇麼?”
驀地裏,一個冷峻的聲音從背後的窄廊內傳來。
蕭曼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手上顫了一下,剪刀拿捏不穩,前頭尖處正蹭在他肩鎖下,肌膚間登時劃出一道紅痕。
她沒回頭去看,有些驚惶地抬眼望向秦恪,就看他臉上已恢復了平素的冷漠。
“晉王殿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