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憑這句話,不用多想便知道這來的是誰。
不說是出宮去了麼,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蕭曼只微詫了一下,倒也不覺如何奇怪,反正他行事素來都是出人意表,若是哪天循規蹈矩起來了,那才真叫奇怪呢。
轉過屏風,果然就見秦恪坐在對面不遠處,廬陵王半趴半跪在旁邊另一張椅上,隔着矮幾探過身子去,目不轉睛地盯着他手裏的東西,小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期待。
那手裏像是塊木頭,不大不小的,另一手則捏着把小篆刀,正在上面挑刻着。
堂堂東廠提督居然在做這個,着實有些難以想見,可瞧他毫無滯澀地運刀勾、挑、削、剔,手法細密,圓轉如意,竟似個真有幾分功底造詣的,不由便更叫人驚訝了。
“沒錯,沒錯,尾巴就是這樣翹着的,跟我在虎房瞧見的一模一樣,你也去看過對不對?哦,還有,還有,你記着一定要張着大嘴的那種,不然可不像,‘嗷嗚’……”
“好。”
兩人似乎都沒留意到她,旁若無人地一問一答,廬陵王小嘴不停地問東問西,彷彿有說不完的話,秦恪只是偶爾淡淡地回應一兩聲。
他手上半點不停,甚至沒抬頭去看那孩子,可眼中卻不見絲毫厭色,也不見平常的陰冷沉鬱,脣角微挑的歡暢更像是自得其樂,真心實意,毫無僞飾。一大一小湊在一起,讓人瞧着竟是其樂融融。
這樣子也難怪孩子總是想着他。
蕭曼定定地望着他誠心淨意的專注神情,不由生出幡然重識之感,只覺那精緻俊美的面容竟有些過去不曾覺察的韻味。
她瞧得有些發怔,不經意間已被廬陵王瞥見,當即招着小手叫道:“快來瞧,快來瞧,秦恪幫我雕的老虎好不好?”
蕭曼回過神,不覺有些尷尬,可還是走了過去。
秦恪卻充耳不聞似的,手上繼續挑銼着,彷彿沉浸其中,全然不爲外物所擾。
但蕭曼清楚,他早就知曉自己到了,只是不說破罷了。
垂下眼來瞧,那隻木雕的虎已頗具形態,四足開立,矯首昂視,像閒庭信步,又像眼望獵物,蓄勢待發,果真是形神齊備,栩栩如生。
“真是好,世子一定喜歡得緊。”她由衷讚了句。
“那當然。”廬陵王更是得意,點頭笑了笑,緊跟着眉頭忽又一蹙,“可惜少了點,只有一隻虎,要是再多些別的就更好了。”
“世子爺還想要什麼?”秦恪插口問。
廬陵王凝眉撫着腦袋,一副思索的樣子:“還要象、豹子、狼,嗯,馬……總之好多好多,讓它們都老老實實排在虎面前,就像見到皇爺爺那樣。”
“好,世子爺有這等識見纔是帝者之言,以後身登大位必然四海鹹服,天下歸心。”
秦恪挑脣笑了笑,又在“虎”身上幾處地方略加修飾,輕吹幾下,拂去木屑,左右略作端詳,便轉手遞給他:“世子爺先拿着,等臣得閒的時候一定多做幾樣,管保叫世子爺稱心。”
蕭曼卻隱隱聽出些弦外之音來,總覺方纔那話不像只是隨口恭敬,這時見他望過來,微瞥着眼角,立時會意,轉向廬陵王道:“廠督大人有事要吩咐,世子先在這裏看一會兒虎,奴婢稍時就來。”
“我不要,好不容易你們都來了,又想躲去哪裏?”廬陵王一聽便不高興起來,扭着身子只是不依。
蕭曼正想該怎麼哄他,秦恪卻已起了身:“無妨,世子爺既然想來,便一同去好了。”
廬陵王這才轉嗔爲喜,拍着小手連聲叫好。
看方纔那神色,明明該是隱祕的事,怎麼還答應一起去?莫非以爲是個不更事的孩子,便當真沒了顧忌?
蕭曼不明其意,但既然是他親口應承的,自己也不便說什麼,於是扶着廬陵王下來,牽着他的小手跟在秦恪後面,繞過屏風,轉進裏面的窄廊。
沿路到往常歇息的小間,剛一進去就覺渾身沁涼舒爽,顯然剛換過冰鑑,書案上也照舊擺着各色冷食鮮果。
蕭曼先調了一碗沒加冰的鮮果酪,領着廬陵王到一旁邊喫邊玩,回眼看時,見秦恪負手站在窗邊,於是才走過去,低聲道:“奴婢方纔已復了旨,陛下也猜到了內情,但沒什麼明示,只叫我好好照看世子。督主可還有什麼吩咐麼?”
“陛下既然都說了,本督還吩咐什麼?”秦恪呵了一聲,眼角忽然瞥過來,“怎麼,還沒瞧見麼?”
這話轉得莫名其妙,叫人摸不着頭腦。
蕭曼瞧出有異,便順着他目光轉過去一瞧,就看見牆角處那隻紅漆箱籠,不由渾身一震。
那箱籠正是從前在家時,她房中的舊物,怎麼無端跑到這裏來了?
“這……”
蕭曼滿心疑惑,猛地回過頭去,見到的卻是他眼中慣常那抹難以捉摸的笑。
“還不去瞧瞧,看少了什麼沒有?”
她瞧不出他的真意,不免忐忑起來,依言走過去,輕嘆了一聲,翻開箱蓋。陳舊的墨香裹着淡淡的塵味兒撲面而來,她不禁有些氣窒,眼眶卻開始泛酸。
裏面母親留下的醫書古籍,脈案圖譜,還有自己多年鑽研的手稿方子都整整齊齊的放着,跟原來一模一樣,似乎根本就沒有動過。
她拿手輕撫着這些失而復得的“寶貝”,不覺恍如隔世,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覺。
“噫,秦恪,你怎麼給她些舊紙破書?這箱子也是落漆的。”廬陵王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站在旁邊好奇地看着,小臉轉向秦恪,眼中頗有些不滿。
蕭曼不着痕跡地抬袖拭了拭眼角,衝他溫然一笑:“世子不知道,這是奴婢以前的東西,甚是有用,特地煩請秦廠督捎過來的。”
廬陵王“哦”了一聲,這才釋然,又蹙眉道:“可也太難看了,我宮裏有好些新打的箱子,都沒用處,回頭叫人抬一隻好看的來給你?”
稚嫩的童音剛落,便聽頭上呵聲輕笑:“世子爺這就差了,有些個東西再老再舊也還是原樣的好,若是換成新的,便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