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心臟突然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緊了,祁夜震驚地抬起頭,聲音裏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您不記得了吧?十八年前的今天,恰好是漓天宮落成的那一天。”蓮姬定了定神,默默注視着祁夜的面孔,“先生和夫人很用心,錄製了一份視頻,打算在您十八歲時作爲成年禮物送給您。”
“十八年前……”祁夜按住額頭,努力去追逐記憶裏那一絲半縷的幻影,頭痛欲裂,“還有這種事麼?”
“知道了。”
但這絲軟弱只是一閃而逝,男人冷淡地轉過身,“我會看的,你退下吧。”
“是。”蓮姬恭謹地躬身,準備退下。
“等等。”祁夜忽然叫住她,卻並沒有回身。
“您還有事嗎?”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你好像喜歡我對吧?”修長的背影融進了黑暗中,漸行漸遠,“提醒一句,沒有希望感情,還是趁早放棄比較幸福。”
“但我就是爲您而生的啊……”蓮姬默默守在原地,極輕極輕地嘆息一聲。
*
窗外傳來沉雄的雷聲,大概是要下雨了。祁夜把錄像帶放進影碟機裏,顯示屏立刻跳出“滋滋”的雪花。作爲電子產品,這件近二十年高齡的東西已經稱得上“古董”了,居然還蠻好用。
電子產品一直在更新換代,現在看視頻只需用電腦或手機即可,但在十幾年前,人們都用老式錄像帶保存影像,厚重一如時光。
“媽媽……”祁夜在心裏輕聲說,按下了“ON”鍵。他覺得這盒錄像帶像是一件禮物,經過蓮姬的手,穿越十八年的時光被送到他手裏。
“嗨,兒子!”
首先跳出來的是一張英俊得過了分的臉,燦爛如金的短髮,一雙神祕而多情的紫羅蘭色眼眸。那是個東西方混血的男人,輪廓清秀五官立體,長相神似年輕時的萊昂納多,俊朗中帶着一點點玩世不恭的邪氣。
祁夜愣住了,只看臉他就知道這傢伙是雷伽·坦格利安,從五官到輪廓都如出一轍。但不同於自己的陰戾,這個男人自信而陽光,散發着如太陽般耀眼的光。
這個渾身上下都寫着“花花公子”的傢伙果然很話癆,對鏡頭侃侃而談,笑容燦爛,“……我希望你是個很棒的小夥子,能和我有一樣的品味,比如古巴雪茄、墨西哥龍舌蘭、英格蘭純血馬。這些都是很男人的愛好,可惜志同道合的人不多啊……沒辦法了,天才總是孤獨的!我只能寄希望我兒子成爲我最好的玩伴……”
“真瀟灑啊。”祁夜沉默片刻,輕輕地笑了笑。
“……總之,恭喜你成年。”雷伽忽然不鬧騰了,對着鏡頭伸出手,好似在和一個嚴肅的男人對話,“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維爾諾斯·坦格利安!”
“好像遲了點啊……老爹。”祁夜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屏幕上那張英俊而中二的臉,無聲地笑,“拜託,我都已經二十歲了,OK?”
“維爾,今天過得開心嗎?”一個懷抱着小女嬰的女人走到鏡頭前,說的是柔和的日語。
祁夜瞳孔微微一顫。她的五官並不驚豔,卻比任何絕世美人都要讓他來得心跳加速,“雖然媽媽還不能想象你的樣子,不過一定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吧?啊,媽媽對你可沒有那麼多要求,我的維爾只要幸福快樂就夠了!”
“一定要答應媽媽哦,”她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脣上,眼底流溢着母性的溫柔,“做你想做的事情、愛你想愛的人,每天都要過得開開心心的!”
“抱歉啊,這我大概是做不到了……”
祁夜仰起臉,對空幽幽吐出一口白氣,笑,“因爲我喜歡的人,已經一個接一個離開我了。”
“來!伊莎貝拉,快對哥哥笑一個!”女人忽然低眸,抓起了懷中嬰兒的小手。
鏡頭略微調轉,投映在孩子小小的臉兒上。她嬌小得不可思議,輕盈得像一團雪絨,眸子如琥珀般清亮。穿越了十八年的漫長光陰,那雙純淨的眼睛裏亮起神採,對鏡頭咯咯直笑,“哥哥,哥哥……”
胸口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記,祁夜踉蹌着後退,渾身戰慄。他勉強定了定神,想伸手去觸摸屏幕,指尖卻忽地懸停在了半空中,良久,終究還是緩緩垂落了下去。
“啊!小公主真聰明!”雷伽和理繪夫人都笑了,互相搶着去抱伊莎貝拉,在沙灘上追逐嬉鬧。鏡頭拉遠了,畫面裏碧海藍天、陽光萬里,這個三口之家幸福得叫人心生豔羨。
“對不起……”祁夜關了DVD,低低地、嘶啞地說,“我根本……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啊!”
“轟——”
男人一拳砸碎了身後的桃木轉椅,手背上劃出深深的血痕。他靠着牆壁,緩緩坐下,紫眸裏盛滿了濃重的疲憊。真的,真的已經看不下去了……那些愛和溫暖其實都是幻影啊!越美好就越是殘酷,像有一把刀直插進心臟,一刀一刀剜去血肉那樣劇痛。
他撫着額頭,自嘲地想如果自己根本沒出生就好了。這樣就不會給那個家庭引來災禍……屏幕裏那對男女會永遠幸福快樂……那個用稚嫩嗓音喊他“哥哥”的孩子,現在也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吧?
康斯坦丁、賽婭、王女……時至今日,這些他所珍惜過的、爲數不多的人要麼被放逐天邊,要麼沉眠進永恆的地獄。而洛雨笙——那個他用盡全部溫柔、想要守護一生的女孩,也終究和他反目成仇。
難道生爲惡魔,根本就不配奢求幸福麼?
“轟隆隆——”
窗外電閃雷鳴,大海在不安地吼叫。悲傷忽然從心底湧起,像是黑色的、洶湧的海潮,吞沒了他,帶來絕大的寒冷和恐懼。一生中他從未如此瘋狂地渴望被人抱緊,可是四下張望,身邊卻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阿笙,你知道嗎?其實我完全是在爲你而活啊……”
祁夜低頭,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每一個字裏都帶着磨牙吮血的低笑,“該死,如果沒有你……我一定會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