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終點了麼？
獵獵的狂風在他耳畔流逝，暴雨打在臉上，子彈般生疼。祁夜看着眼前飛速放大的海面，黑浪翻湧，猶如直通地獄的深淵。
可在這萬分危機的時刻，他心裏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求生慾望。恩薇的話還在他耳邊縈繞，反反覆覆，彷彿一個惡毒的、與生俱來的詛咒。如果不是那句話令他分神，恩薇本該沒有同歸於盡的機會。
他想起了那場逆世佔卜，想起蕭音珩吐出的鮮血，想起被洛雨笙無意中毀去的謎底……那是天命的恐懼，是命運之外的異數，鋒利到切割一切的血腥絲線。那就是他的未來麼？就算毀滅墮月、手刃仇敵，也根本無法得到救贖的未來？
一場絕沒有未來的……未來！
祁夜微微戰慄，一種比死亡更冷酷千萬倍的恐懼籠罩了他，渾身的血都冷了。那麼，如果這一刻就是死亡，對他這無藥可救的人生而言，說不定反而是一種解脫吧？
他的視線模糊了，視野被無盡的幻影所取代，溫暖而暈眩。英俊的男孩和玫瑰般的少女緩步走來，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彷彿自天堂降臨。
他們一齊向他伸出了手，聲如聖歌：“解脫吧，我的朋友。這個殘酷的世界已經沒什麼值得你留戀了，拋卻仇恨，你的靈魂將得到永恆的安息。”
“呵……那就這樣吧。”祁夜緩緩閉上了眼睛，無聲地笑笑，“康斯坦丁、賽爾維莉婭……我就要和你們重逢了麼？在天堂還是地獄？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
“真的……已經很累了啊。”
他放鬆身體，任由自己墮向漆黑的大海。
是啊，沒什麼好留戀的了，其實這個世界早就和他沒關係了不是麼？他拼上性命、咬碎牙齒想要保護的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真的，這些年真是太累了，報仇什麼的也就算了吧，全都不重要了。
“我會等着你的，”可在這冰冷的暴風雨中，忽然有個虛幻的人緊緊擁抱了他，“所以……你一定要回來啊！”
祁夜睜開眼睛，天幕漆黑，那道依賴又惶恐、眷戀而柔情脈脈的目光彷彿穿越半個地球而來。一滴雨忽地滴在他脣上，像是女孩悲傷的、溫暖的眼淚。一股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瞬間衝散了所有的寒冷、孤獨和無助，鋼鐵般的決意在腦海裏怒吼！
“嘖，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到底在哭什麼啊？洛雨笙……”祁夜扶着額頭，低低地、詫異地輕笑起來，“拜託，我不是還沒死嗎？”
“別怕，我不會死的。”他仰天咆哮，紫瞳獰亮如火焰，“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彷彿回應祁夜的呼喚，這一刻逆命的奇蹟出現了！一架雙座直升機衝破暴雨疾飛而來，艙門打開，下垂的軟繩舷梯在風雨中飄搖。戴面具的年輕人跳出艙門，單手攀住繩索，凌空接住了他！
“我說過了吧？”風王抱緊了他，在耳邊淡淡地笑笑，“你是有援軍的，夜王。”
*
“咔嚓。”
風王把飛機設置成自動駕駛，打開了那個黑色金屬箱。黃綢布上躺着一把形制巨大的克雷默長劍，呈十字型，花紋與線條流暢得無可挑剔。劍刃華麗，反射着一股淒冷的寒意，彷彿銀色的月光。
“奧古斯都……”年輕人輕輕撫摸着劍柄，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頰，“真好啊，我們又見面了。已經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漂亮。”
他的聲音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蒼涼，又有一絲淡淡的欣慰和溫柔。彷彿歷盡千帆，故友終再相逢。
“哦，這次真的多謝你了，”風王忽然笑了，一巴掌重重拍在祁夜肩上，“夜王！”
“喂！你……”祁夜猛地摁住手臂，臉色慘白，“你是想滅口嗎？”
“嗯？我看看……骨折了？”風王一愣，凝神打量了一會兒，“哈哈，抱歉抱歉！我看你一直這麼淡定，還以爲夜王你神威大發，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恩薇教長啊！”
祁夜臉上微微抽搐。
“嘖嘖，左臂骨折、右胸、肩膀、小腿都有刀傷……呵，果真是亡命之徒啊！”年輕人似笑非笑，搓了搓手，“不過你放心，其實我剛好對接骨有些心得……”
“不用了！”祁夜心裏有一絲不好的預感，立刻冷着臉拒絕。
“哈哈，這點小事客氣什麼？”風王一把按住他骨折的右臂，出手如電，絲毫不拖泥帶水。
隨着一道令人牙酸“咔嚓”聲，斷骨被他極其暴力地接上，手法之重簡直是在故意殺人！劇烈的疼痛瞬間令祁夜眼前一黑，額上滿是冷汗。
“你……”他咬着牙，一時痛得說不出話來。
“嗯？我看看效果……”風王抓着祁夜綿軟的手臂，上下晃了幾圈，長出一口氣，“幸好幸好……我還怕手藝多年不用會生了……幸好沒給接反了。哦，對了，夜王你沒事吧？”
“如果你不亂接骨的話……我本來是沒事的。”祁夜轉過臉去，努力剋制着拔刀砍了這個人的衝動。
“是嗎？一時技癢。”風王訕訕地笑，信誓旦旦，“不過，我想你這種亡命之徒，應該不怕這點小疼吧？真不好意思啊，那就等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記得用麻藥鎮痛！”
“……”祁夜一言不發，心想我是有多嫌命長才會再讓你治？
“沒事，別在意這些細節，反正還不是治好了嗎？”風王聳了聳肩。
“喂，你下手輕點會死嗎？”他終於忍不住了。
“哈，抱歉抱歉。不過反正又不是疼在我身上，一時興起就給忘了……”風王嘟囔了兩句，把手邊的急診箱拋給他，坦然道：“喏，剩下的都是小事，你自己處理吧！”
“你……”生平第一次，祁夜覺得自己被一個人氣得想要吐血。
“接下來想去哪裏？”看祁夜用醫用酒精和繃帶處理完傷口，風王懶洋洋地駕駛着飛機，問，“我得帶着‘奧古斯都’先走了，冥王那邊還在等消息。夜王，你想去哪休息？醫院還是酒店？”
“我……”
這時一座深紅色的高塔映入眼簾，鋼骨嶙峋，彷彿巨人的遺骸。祁夜沉默片刻，忽然指着那座高塔的塔尖，“就送我到東京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