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住手！”長官忽然大聲嘶吼，“放行！立刻放行！”
巡警長官拾起了那枚金幣，瞳孔一縮，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這枚金幣在夕陽下泛起寒冷而耀眼的光，鐫刻着精緻的浮雕，栩栩如生。
猛虎咆哮，薔薇浴火。
*
離開酒吧之後，落日懸空，西方暮雲垂合如一幕緋色的薄紗。遠方一縷細細的煙嵐升起，長風拂過，風聲裏帶着淡而又淡的喜悅。
兩個人再沒有說話。他們無聲地並肩而行，彷彿能就這樣一直走到天地盡頭。
“真漂亮啊。”洛雨笙忽然站住了，有些出神地眺望向遠方。
他們腳下就是低緩的山脊，視野開闊。深黛色的夜幕漸漸壓低，暮色下是錯落有致的建築羣落，華燈初上，億萬燈光匯聚如同一片浩瀚的星海。
祁夜並沒有打擾她。他後退一步，壓低了聲音：“王女，玩夠了嗎？”
“哎呀哎呀，還是被發現了，不愧是最熟悉我的搭檔啊。”紅髮的女孩在耳邊毫無誠意地打着呵欠，“我無聊咯。”
“無聊就可以拿我當玩具麼？”
“反正也是個不想活的男人，被我當成玩具玩一下會死麼？”她吐了吐舌頭，“真小氣！”
“小氣你個頭。”祁夜淡淡地說，“我只是通知你一下，我這個玩具打算收工了。”
“這就要回去了？我勸你再多看幾眼，不然以後會很遺憾的。”王女在耳邊悠悠地說，“這一幕真的很美啊，不是麼？”
“這個世界上有數不清的美，譬如高山之美、流雲之美、花木之美……可在這一切的美麗中，只有女孩的美能如此鮮活。叫人只是遠遠地看，就會覺得內心深處一點點溫暖起來啊。”
祁夜看着洛雨笙在夕陽下的側影，黑如生漆的長髮被餘暉所籠罩，暈染出一股極深極深的酒紅色。她脣角帶着淡淡的笑意，清澈的眼瞳裏倒映出萬家燈火，如同昏黃的星海。
風吹起她的鬢髮，夕陽緩緩沉沒，少女的眼眸也漸漸地黯淡下去。她在晚風裏雙手合十，對遠方的聖母大教堂低首祈禱，靨邊泛起了微醺般的淺紅，哀傷又欣慰。
萬般絕色，皆不如你。
“……是啊，很美。”祁夜看着這一切，淡然一笑，“可美麗的東西總是很短暫的，看過就好了，不必再留戀什麼。”
“說的也是呢。太美的東西看見了又留不住，再想起來總會有一點傷心吧？”
王女漫不經心地點頭，“哦對了，看你手機。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祁夜一怔，掏出手機劃開了屏保。微光照亮他的眼瞳，屏幕上一張照片從無到有漸漸清晰，彷彿工匠剝去壁畫上斑駁的風化層，千百年前最美的瞬間重現人世。
酒吧的散臺上，他忽如獵食的猛虎般前傾，攥住了洛雨笙的手腕。男人邪肆而挑釁地微笑，少女下意識後退，眼神如林中的小鹿一樣驚惶。
那一剎，他們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對方的影子。如此清晰。
*
蒙蒂塞洛邸。
薄雲蔽月，細雪紛飛。蘭博基尼Reventon沿着車道從遠處飛馳而來，迅疾如一道暗藍色的閃電。
“我到了。”洛雨笙解開安全帶，微微一頓，“還有……今天謝謝你了，祁夜。”
“呵，就當是道別吧。”祁夜伸手把一縷碎髮理到她的耳後，輕輕地笑笑，“洛小姐，你對我沒用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離開蒙蒂塞洛邸。”
“恭喜，”他說，“你自由了。”
雪越下越大，漫天晶瑩的雪花幾乎垂直下落，落在她和他的肩頭髮梢上，寂靜無聲。風的聲音在他們耳邊流過，洛雨笙默默看着他的眼睛，祁夜迎面對上她的目光，不避不閃。
這就是……道別了嗎？
訣別永遠這麼突如其來。於是等你知道的時候，就只能看着某個背影在眼前漸漸消失。
這一刻的凝視漫長而緘默，從那雙瑰麗的、吊兒郎當的紫瞳裏，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好啊。”洛雨笙低下頭去，輕聲說，“那就再見了。”
“喲，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就算到了最後，這個可惡的男人還是不肯放過她。他輕輕抬起她的下頜，似笑非笑，“該不會是捨不得我了吧？嗯？”
“我……”
洛雨笙本想反駁，可她忽然又覺得心裏很疲憊，再也提不起和他鬥嘴的心思。沉默片刻，她才模棱兩可地說：“不管怎樣，離別總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吧？”
“嗯，但卻是人生裏很常見的事情。”祁夜點頭，忽然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那一瞬間絕大的溫暖包圍了她，讓人猝不及防，也無從抗拒。洛雨笙呆住了，有一些東西從心底泛了起來，綿綿密密的，叫人覺得胸口好像被堵住了。
“喂，明明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她轉過頭，努力掩飾自己並不平靜的心情，“怎麼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語氣？好像歷盡千帆的樣子。”
“呵，我的事情你沒必要知道。”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霸道口吻，祁夜歪着頭看她，“趕快回去，我走了。”
“嗯……哦，對了。”洛雨笙打開車門，忽然又回頭問：“我以後還能去瓦雷利亞實習麼？”
“如果你有能力留下的話，無所謂。”祁夜聳聳肩，“但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大概不會在加拿大繼續待下去了。”
“這樣啊……好，我知道了。”洛雨笙推開車門，對着夜空輕輕呼出一口氣，霍然回頭：“祁夜，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
雪無聲地下，天地寂靜而空曠，她忽然有了一種錯覺……彷彿這個世界擁擠嘈雜的幾十億人都像泡沫一樣消失了，唯一真實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和這個人在很近的地方並肩仰頭，共看星辰起落。
如果他也要離開，全世界是不是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真是……孤獨啊。
“是嗎，你竟然還想要再見到我……”夜風中，祁夜模糊地低笑了一聲。他看着那雙水映星空般的眼睛，淡淡地說：“可以啊，如果還有機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