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接連一杯的毒酒被逼迫着灌下,幾次清醒又死去,死去復又清醒。
痛的滋味,原來也可以清醒到讓人麻木。夾雜在苦澀淚水間的,是愛是恨?
黑暗中滲透出一絲光明,卻是詭異的墨綠。一點意識,飄飄然然,來到了這裏。這裏便是陰曹地府,雖然並不陌生,卻好黑好黑。
嘶嘶嘶嘶,是鬼蟲啃食周圍屍骨的聲音。
尋常人類的魂魄,是不那麼輕而易舉會被啃食的,但異類的就不一樣。唐善雅,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八月,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走在奈何橋邊,她身體散發的香味,已經吸引了很多孤魂野鬼的注意。
驀然間,一道聲音響起:“別再往前走了,跨出這一步,就會掉入六道輪迴,又將是通往往生的新路。”
“前世今生?往生來生?對我而言,意義又有什麼不同麼?”晶瑩的淚,帶着寸寸憂傷的滑落。
“當然有不同,你還有我呢。”這道聲音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唉,不管它,不管它,繼續往前走。走着走着,腳邊卻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八月險些跌個大馬哈。要是一塊硬石頭在地上,她早就該摔倒了。所幸,那團東西肉肉的,並且十分富有彈性。
什麼?肉,糰子?
八月豁然睜大眼,一張壞壞的笑臉映入眼簾。銀色的面具,矮過自己半截的身形,不用看就知道是那個小惡魔——冥若!只是,他本已長成個翩翩美少年,何時竟然又變得這麼“袖珍”?難道長大了的娃娃,還有縮回去的道理?還是說,地獄的時空,更凡間的不太一樣,時間具有了可逆性?
八月倒抽一口氣,趕緊埋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容蘅師父給她的人形還真是好用,到現在還能夠維持原樣,並沒有被打回“貓形”。
她還在“自戀”的欣賞自我身材當中,猛然間被人抱住了大腿。低頭一看,哼,又是冥若這奶油娃娃!
“抱抱娘子,嗚嗚,是阿若害你受委屈了。”冥若說着,眼淚竟然簌簌的落下,好像自己做了件什麼了不可饒恕的大錯事。
可能是受到冥若這種哀傷情緒的感染,又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八月也莫名感到鼻尖一酸,卻又不想在這小不點面前哭泣,只是高高仰起脖子。
“阿若,你怎麼又變回去了?”八月有些疑惑地問。“你看上去,似乎有些營養不良啊……”她瞧了瞧他瘦小的身板,滿臉擔憂。
哦?營養不良?一張壞壞的面具臉突然湊近到八月的跟前,面具之下,藏匿着詭異的微笑:“我可是隨時都可以和娘子成親洞房哦!”在說到“洞房”時候,他的聲音變得很輕,顯得笨拙而害羞,但他還是捏起小粉拳,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
說畢,他就仔細觀察起八月面部的表情。可是,在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曾經那燦如朝霞,甚至也有些“狡猾狡猾”的笑。
望着這樣疏離的笑容,冥若覺察出了一絲的不對經。真正讓他感覺心慌的原因,還是因爲他覺得眼前女子散發出的氣息和以往的不大一樣。雖然他的法術不高,但還是能夠覺察得出。
“娘子怎麼突然想起來看望阿若了?”冥若收斂了笑容,滿懷擔憂地說出心中疑問。
“哼,剛剛還口口聲聲說讓我受委屈了,連我爲什麼來這裏都不明白?”八月嘟噥着嘴,有些不滿。然而,她就在這和冥若生氣的瞬間,心情也釋然了許多。
“阿若,你知道嗎?我再也回不去陽間了……我死了。心,這裏,死了。”她輕輕地說,說得雲淡風輕。
冥若聽了,豁然睜大眼,變得怒不可揭。他倏然抬頭,下意識的咬了咬嘴脣,問:“北安王是不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那個孽障!”他說這話的口氣,倒像極了尊師一類的長輩,一本正經。
“我懷了他的孩子……可他又害死了我,也害死了我腹中的胎兒……”八月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別的地方。她好想流淚,卻又不想被人發現。
“娘子,想哭就哭吧,這個給你。”冥若說着,遞過一個大罈子。
“這是什麼?”八月明顯一愣,她原本以爲冥若會遞點手帕或者什麼的過來,不想,卻帶來了這麼個油黑髮亮的大東西。
“你嚐嚐看?”冥若快活的眨巴着眼。
“好!”八月點點頭,飲了一口:“呀,是桂花酒!”她的眼中立刻大放異彩。
“嗯呢,就知道你會喜歡。找不到桂花酒釀,所以我就用桂花酒來做代替……”冥若微笑着說,話說到一半,他便支支吾吾,不再繼續說下去。
八月把冥若剛纔的話,又在腦海裏迅速搜索了一遍:“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喫桂花酒釀的?”
“哦……那是……那是娘子你和阿若一起睡覺時候說過的夢話啦!”冥若不知道從哪裏編排出這個理由,隨意敷衍地回答。
好在,八月並沒有在意他的答案,反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記得那年,桂花樹下也是一樣。那年我受罰,被容蘅掃地出門,容蘅師父……切,他不就是仗着會點仙法當了我師父嗎?也不知道那傢伙現在究竟怎麼樣了?哼哼,提那勞什子的事情做什麼,他應該和碧瑤仙子一起,該抱仙童了吧!
”她喋喋不休,開始了自言自語。
咦,我的頭怎麼這麼暈吶?
呼呼,好像有點熱……
唔,頭上的星星好多……阿若,你去爲我摘下一顆星,可好?
“好”。一道稚嫩清脆地聲音,擲地有聲地回應。
當八月重新恢復清醒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着冥若的身影。
難道,一切又是一場夢?她揉一揉眼,豁然看見了被摔得粉碎的酒罈。
“這是……”指尖觸碰到地上碎片的瞬間,流出了鮮紅的血液。
“呀,好痛!”心,猛然間被刺痛了一下。她將地上的碎片收拾好,吮吸了一口食指黃豆大的血珠,油然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
“阿若!阿若!你在哪裏,阿若!”
八月對着忘川河喊,黝黑的忘川水沒有任何回應。
“別躲了,快出來,你別嚇我啊!”她的心情變得焦躁,脊樑骨一陣寒意。
“孽障,所有的因果恩怨,都該結束了!還不快來伏法?”豁然間,紅光萬丈,從空中降臨下一朵白色的蓮花寶座。
這寶座直直的壓過頭頂,黑暗的地獄光芒四射,魑魅魍魎紛紛尖叫着四處逃竄。
只見,蓮花寶座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和藹慈善的仙人。八月認得出,來者的模樣和佛廟中供奉的觀音形象竟然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