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錦羅春 > 第014章 計中計

  安親王府是超品親王府,一應配置皆是高出普通親王府一等。

  別的不說,單是王府的府邸,放眼整個京城,除了皇宮,安親王府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偌大的一片建築羣,一進套一進,亭臺樓閣、水榭花園,層層疊疊,將任何一個不熟悉地形的人丟進去,分分鐘迷路啊。

  幸而安親王府雖然足夠大,但整體的建築風格還是按照大齊朝的統一規格來的,即:正中一路,東、西各兩路。家中長輩或者位尊着,居於中軸線的主要庭院之中,而嫡長繼承的一房則住在東路,其它兒孫便集體住在了西路。

  齊謹之和顧伽羅權貴出身,自幼便在類似的宅院裏溜達,對於這樣的格局再熟悉不過。

  即便他們是第一次偷偷進安親王府,且還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他們還是有驚無險的摸到了東路的芙蓉苑。

  爲什麼說‘有驚無險’呢,大家別忘了,這裏是安親王府啊。普通王府都有親衛,更不用說備受兩代帝王寵愛的超品安親王府了。

  另外,安親王曾經掌兵多年,先帝時還曾經執掌過五軍都督府,現如今活躍在京城的中高層將領,有不少都是出自安親王的麾下。

  安親王在京畿營衛中的影響非常強大,他王府裏的親衛基本上都是他一手練出來的,上過戰場、剿過匪,絕非那些仗着祖蔭、掛個虛職的紈絝勳衛所能比擬的。

  安親王府的親衛不能說比禁衛軍厲害,卻也查不到哪裏。

  爲數不多能與它抗衡的。約莫也就是四大國公府了。

  齊謹之能任意出入趙國公府,一來是熟悉地形,對顧家侍衛的巡邏規律略有瞭解;二來也是單人獨騎。一個人高來高去不會引人注意。

  今天晚上卻不同,齊謹之只是大概知道王府的格局以及妙真大師的居所,其它的,比如王府親衛有多少、巡夜的間隔是多久、親衛的作戰能力如何等問題,他全都兩眼一抹黑。

  更不用說他身邊還帶着一個會些功夫、卻輕功不濟的老婆,齊謹之能堪堪躲過巡邏的親衛已經非常不易了。

  黑夜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飛快的在深深庭院裏跳躍。好半晌,兩人纔看到了掛着‘芙蓉苑’的小院。

  “呼~好險,總算找到了。”

  顧伽羅拉下臉上的黑色面巾。舒了口氣,低聲喟嘆了一句。

  “今個兒是咱們孟浪了,應該多做些功課再來。”

  齊謹之抹了把冷汗,是他託大了。以爲自己功夫了得。且作戰經驗豐富,四大國公府都能如履平地,便以爲能在安親王府暢通無阻。

  幸好今夜老天爺給面子,濃密的夜色隱藏了他們夫妻的身形。

  再加上王府的宿衛似乎有些鬆散,他們夫妻纔沒有被發現,更沒有被當做‘刺客’抓起來。

  “是我心急了,”顧伽羅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然後左右看了看。確定四周沒有巡視的親衛,這才拉了拉齊謹之的胳膊。“大爺,咱們進去吧。”

  齊謹之卻因爲方纔的‘一路闖關’而多了幾分小心,他按住顧伽羅的柔荑,“不急,阿羅,且讓我先進去看看。你在這裏等着,等我的信號。”

  說着,他舉起右手小拇指放在脣前,做了個吹口哨的姿勢。

  顧伽羅想了想,覺得有理。她不是那種沒有自知之明的蠢女人,伸手不夠好就要乖乖聽話,否則暴露了行蹤,今夜他們夫妻就不僅是‘丟人’那麼簡單了。

  “好,大爺,你多加小心。”

  顧伽羅低聲說着,隨手抽出鞭子,站在院門前放風。

  齊謹之點頭,後退幾步,猛地拔起身子,雙腳在半空中用力蹬了院牆一腳,然後整個人如同一隻輕盈的鳥兒,輕鬆的躍上了牆頭,旋即又是一個鷂子翻身,仿若一片樹葉般無聲無息的飄落進院子裏。

  夜色漸濃,冰冷的寒風愈發凜冽,顧伽羅身着單薄的夜行衣,不禁覺得有些冷。

  她咬着下脣,兩隻眼睛不住的看着四周,腳下卻忍不住的活動起來。

  忽然,她後頸的汗毛陡地豎了起來,一股莫名的危機感襲上心頭,她握緊鞭子,不敢貿然回頭查看,而是努力屏住呼吸,試圖尋找危險的來源。

  怦怦怦~~

  顧伽羅緊張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周身的血液都要被凝滯了。

  “什麼人?”

  顧伽羅猛地回身,手中的鞭子已經化身靈蛇出洞,直直逼向來人。

  不想,顧伽羅突襲的鞭子卻被人輕輕鬆鬆的攥到了手裏。

  顧伽羅大驚,慌忙看向來人。

  只見來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面容清麗而淡雅,嘴角掛着淺淺的微笑,從骨子裏透着一股溫婉、嫺靜。

  如果忽略掉她一手纏住了顧伽羅抽過來的鞭子,單看她這幅容貌和氣質,顧伽羅都會誤以爲她是哪家的貴婦。

  “噓~~少主勿驚,切莫引來了巡邏兵。”那婦人豎起另一隻手,白淨纖細的食指抵在脣間,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噤聲的動作。

  顧伽羅一聽‘少主’二字,緊繃的神經略略鬆了些,但她並不敢徹底放鬆戒備,看了眼婦人,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芙蓉苑,迭聲問道:“你是誰?我家夫君怎麼樣了?”

  那婦人溫婉一笑,衝着顧伽羅盈盈一拜:“屬下蕭大,見過少主。少主不必擔心,齊大爺如今正在正房小憩。”

  顧伽羅暗自震驚不已——

  其一,這婦人竟是‘蕭大’。妙真大師手下有心腹數十人,這些人不分男女、不按年齡。全都按照身手、能力排行。

  排位越靠前的自然越厲害。

  其中,顧伽羅已經見過了蕭十三、蕭十九、蕭二十九,也親身感受過了這幾人的本事。

  蕭十三功夫了得。尤善打探消息。

  蕭十九武功不算出挑,卻最善醫術和隱藏術。

  蕭二十九是三人中最顯平庸的一個,且與顧伽羅相處的時間也短,她暫時還沒有發現蕭二十九的厲害之處。

  但蕭二十九卻能讓聖人派來的天使吳公公噤若寒蟬,讓隨行的錦衣衛暫避鋒芒,想來應該也不是無用的廢柴。

  排名十多位、二十多位的人都如此厲害了,排名第一的又將是何等了得的人物?

  再一個。這婦人直言齊謹之在‘小憩’。開玩笑,齊謹之是怎樣的人,顧伽羅如何不清楚?

  能在短時間內無聲無息的制服齊謹之。並且還讓他‘小憩’,裏頭的人定然也不可小覷。

  如果蕭大方纔沒有喚出‘少主’兩個字,單憑婦人說的‘小憩’一事,就足以讓顧伽羅跳起來和她拼命了。

  饒是如此。顧伽羅也是忌憚又戒備的看着蕭大。“你們沒有傷害他吧?大師呢?大師可還好?”

  蕭大掃了眼四周,鬆開手,將鞭子送還給顧伽羅,嘴裏說着:“少主,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您請進來,屬下定會將一切都告訴您。”

  顧伽羅沉吟片刻,點頭:“好。我跟你進去!”

  說罷。她手腕翻轉,將鞭子纏到了手臂上。右手緊緊握着,隱隱保持着備戰的姿勢。

  蕭大不以爲意,側開身體,讓出院門,然後躬身、右手前導,恭敬的請顧伽羅先走。

  顧伽羅沒有猶豫,抬腳進了芙蓉苑。

  蕭大緊跟其後,她很注意分寸,始終綴在了顧伽羅身後一步遠的距離。

  兩人剛剛進了門,便有人飛快的趕過來,輕輕的合上了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輕輕的響動,‘嘭’,院門緊閉。

  顧伽羅的心跟着哆嗦了一下,但臉上卻沒有表露絲毫。

  她抬頭,細細打量着四周的院落。芙蓉苑是個兩進的小院,進了院門、跨過一道垂花門,五間敞亮的正堂才映入眼簾。

  顧伽羅見了,暗暗點頭:是了,大師曾經的身份是長寧公主,她的院落自然是按照公主的規格來的。這裏不是專門的公主府,卻也有前堂、後殿的格局。

  方纔穿過的那一進,應該是大師平常待客的地方。而眼前的房舍纔是大師日常起居之所。

  此刻,堂屋裏燈光明亮,長長的廊廡下掛着燈籠,將整個院落映照得分外明亮。

  院內似乎並沒有人,但顧伽羅的直覺告訴她,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裏定然隱藏着許多高手。

  只是她現在還不確定,那些高手究竟屬於哪個主子。

  希望一切都還在大師的控制中,否則,今夜他們夫婦就兇多吉少了。

  顧伽羅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緩步上了臺階,徑直進了正堂。

  最先看到的是一架紫檀繡百鳥朝鳳的座屏。

  繞過屏風,正堂正中的是紫檀透雕五屏風寶座,顧伽羅知道,這是大師的專屬座位。

  堂下正對寶座的地方擺着兩溜紫檀木四出頭官帽椅,角落裏放着高幾、燭臺架、帽架等小擺設,基本上也都是紫檀雕琢的。

  放眼整個正堂,一水兒的紫檀傢俱,端得是富貴、大氣,連地上鋪着的地衣也是大紅團花富貴祥紋。

  專屬於皇家的氣勢鋪面而來。

  然而,不知爲何,顧伽羅置身其間,卻覺得分外冰冷,沒有一絲人氣。

  “少主,這邊請~”

  蕭大低聲在她身後提醒着。

  顧伽羅轉過身,按照蕭大的引領進了西次間。

  進門還是一道屏風,紫檀座兒、玻璃畫心,少了些刻意,多了幾分意趣。

  屏風後則是富貴、繁複的拔步牀,一張牀足足有一間屋子那般大。

  牀外的空間裏立着幾個穿着宮裝的侍女。

  顧伽羅細細看去,竟發現了幾個熟悉的面孔。噫!太好了,是大師的貼身侍女。

  看到她們,顧伽羅明顯的鬆了口氣。

  “少主,您終於回來了!”

  顧伽羅循聲望去,看清來人的面孔後,頓時喜上眉梢。來人不是旁人,恰是大師的心腹之一的陶媽媽。

  “媽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大師怎麼樣了?可曾有所好轉?”

  顧伽羅快走兩步,抓住陶媽媽的手,激動的問道。

  陶媽媽慈愛的望着顧伽羅,眼底閃過一抹欣慰,不愧是主子看重的人,果然有良心。不像王府的一些賤人,根本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反手握住顧伽羅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主子還是那樣,始終昏睡不醒。”

  顧伽羅的神色頓時凝重了下來,趕忙說道:“我想去看看大師。”

  陶媽媽沒說什麼,領着顧伽羅進了拔步牀的裏間。寬敞的大牀上,妙真大師睡得正沉。

  她的面色略顯蒼白,呼吸還算平穩,有兩個宮女裝扮的人,時不時的給她按摩身體。

  顧伽羅知道,這樣是爲了防止大師因爲長期昏迷不動而導致肌肉萎縮。

  “大師~~”

  顧伽羅偏身坐在了牀邊,握住妙真毫無知覺的手。原本溫熱、柔軟的手沒了往日的觸感,反而多了幾分冰冷、乾枯。

  這才三個月啊,大師就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

  鼻子無端覺得好酸,眼淚大顆大顆的滴了下來。

  誰?到底是誰下此毒手,竟害得大師變成這幅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陶媽媽和一衆侍女靜靜的看着。見顧伽羅哭得不能自已,陶媽媽默默的遞上了一方帕子。

  “嗚嗚,大師,您受苦了,對不起,阿羅來晚了。阿羅、阿羅該早些回來看您的。”

  顧伽羅胡亂擦了把臉,哽咽的喃呢着。

  足足過了一刻鐘,顧伽羅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蕭大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少主,屬下有件事還需要和您商量。”

  顧伽羅吸了吸鼻子,帶着濃濃的鼻音問道:“何事?”

  蕭大走到近前,從衣襟裏抽出一張紙送到顧伽羅眼前。

  顧伽羅伸手拿過那張紙,定睛一看,不禁臉色微變,她瞪大雙眼看着蕭大:“這、這是?”

  蕭大神色不動,定定的回視顧伽羅,“少主可願意?”

  顧伽羅和蕭大對視良久,放緩緩點頭,“我回來就是爲了這事,自然願意!”

  蕭大臉上終於露出‘微笑’以外的表情,她眉眼舒展,從骨子裏透着一股輕鬆與欣喜,“那就好。不過這事牽扯甚多,還請少主暫時保密。”

  顧伽羅似是想到了什麼,瞳孔一縮,脫口道:“莫非這、這是——”

  才說出口,顧伽羅便意識到自己冒失了,趕忙捂住嘴巴,嚥下後半句話。

  蕭大卻緩緩點頭,眼中閃着嗜血的寒光:“沒錯,一切正如少主所想。那些人既然敢算計主子,那就要承受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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