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伯恩貝內特家的餐廳裏飄起了牛排和烤松雞的濃郁香氣,這是一頓豐富的晚餐的前奏。

貝內特家在儲蓄上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在生活開支上,尤其是每天的正餐上通常不吝花銷。

女僕露西用托盤端着幾盤顫顫巍巍的牛奶凍走向餐桌。

這道精緻的甜品在銀盤裏微微晃動,表面裝飾的覆盆子看起來隨時可能滾落,這讓早上才因擺盤動作緩慢被貝內特太太訓斥過的露西緊張得額角都有些出汗。

突然,後門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莉迪亞旋風般的衝進餐廳,差點和緩慢挪動的露西迎面撞上。

幸好旁邊的蕾娜及時飛速拿過她手上的托盤,才使得露西堪堪逃過一劫。

露西感激的對蕾娜笑了笑,蕾娜悄悄眨眨眼,幫她一起把牛奶凍擺到每個座位面前。

貝內特太太正好走進餐廳,她喫驚的看着氣喘吁吁的扶着椅背的莉迪亞和慢一步跑進來的基蒂,說:“莉迪亞,你們怎麼這個點從梅裏頓回來?我還以爲瓊斯太太留你們喫晚飯呢。”

“梅裏頓出大事了!”

莉迪亞拿起她座位前的水猛地灌了一大口,喝完又倒了滿滿一杯,才覺得乾涸的嗓子稍微好轉了一點。

等所有人都落座,晚餐開始後,她纔在大家的反覆請求下開始解釋。

“我和基蒂下午到瓊斯太太家的時候,發現今天那裏居然一個軍官都沒有,瓊斯太太說這是因爲昨天民兵團發生了大事,所以軍官們全部都要集中訓練,還要集體訓話,暫時沒空出來玩了。”

她還想繼續賣關子,讓姐姐們和媽媽都來求她繼續講,不過基蒂沒給她這個機會,她實在忍不住了,一股腦就全說出來了。

“是之前來過我們家的那個戴維斯中尉!你們知道怎麼了嗎?他昨天晚上在梅裏頓紅石酒館的後街被好幾個人一起揍了。然後今天早上,他的直屬上司收到了一封匿名舉報信,信上寫着他分別欠了哪些人一大筆錢不還,所以要給他個教訓看看。”

瑪麗和海瑟爾對視了一眼,忙問:“那他現在人呢?債主是誰?他欠了多少錢?”

莉迪亞搶先大聲說道:“他被民兵團開除了,聽瓊斯太太說,他離開的時候鎮上好多人都看見了,他鼻青臉腫、灰溜溜的爬上一輛馬車,不知道去哪裏了。揍他的人倒是沒找到,因爲太晚了沒有人經過,再加上戴維斯中尉是被套麻袋打的,他自己也指認不出來。”

基蒂又補充道:“瓊斯太太說可能是買兇,因爲信上列出來的債主都不是本地的軍官。具體欠了多少就沒聽說了,不過我覺得至少有三百磅。”

莉迪亞挖了一大勺牛奶凍送進嘴裏,嘟囔着反駁:“我覺得肯定不止!至少得有一千英鎊,不然他們怎麼忍心把戴維斯先生的臉揍成那樣,他長的那麼英俊,真是太讓人心痛了。”

貝內特太太同樣也對那個相貌風流、舉止得體的軍官印象深刻。她煞有介事的表示說不定是情殺,或者有人嫉妒他的臉。

伊麗莎白說:“欠錢不還說明他人品低劣,毫無底線,這樣的人即使長得再好看也是罪有應得,沒什麼好同情的。”

海瑟爾一邊啃着雞腿一邊默默在心裏給她點贊。明明沒生活負擔還欠一屁股債的人能是什麼好人啊,這話既對應戴維斯,也很對應威克漢姆。

聽說戴維斯被趕走了,民兵團又加大了整治力度,海瑟爾本來想再去山上看看的。

她回來之後仔細回憶原來在大學學的知識,總覺得那些銀灰色的葉片很像一種原產於南美的植物,這種熱帶植物怎麼會出現在朗伯恩的後山呢?海瑟爾百思不得其解。

她非常想回到山上去看看,要是下雨了這些很可能就連一點痕跡也留不下了。

但是她實在不敢拿自己和侄女們的生命冒險,這裏又沒有什麼關係親近、身份合適的年輕男性,連柯林斯先生都暫時回他的教區履行職務了,所以海瑟爾最終還是暫時放下了回去看看的念頭。

好在朗伯恩的梅雨季已經完全度過,據貝內特先生推測,接下來至少一週時間會是大晴天,他們也正好趁機舉辦一次狩獵大會。

聽說民兵團集體整頓之後,海瑟爾本來以爲至少最近幾天不會在朗伯恩看見任何一個紅制服。沒想到第二天就有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來訪了,而且他專門指明是來拜訪海瑟爾的。

是民兵團的亨利布朗少校。

他在下午三點鐘來到貝內特家,他聲稱有些事想單獨和海瑟爾聊聊,並邀請她出門一起走走,還特別強調了就在附近的大路上。

海瑟爾同意了,她覺得顯然布朗少校是想要好心的告訴她戴維斯被趕走的細節,以證明民兵團管理的嚴格公正,以及他個人的友善正直。

但是貝內特太太不這麼覺得,她覺得她這個在婚姻上戰績斐然的妹妹即將要迎來新的求婚了,而且還是一個紅制服,一個軍銜比來她們家的大部分軍官都高的紅制服!

海瑟爾走出起居室的時候,還能聽到她姐姐在後面高談闊論,大肆讚揚她找男人的眼光和能力,同時督促幾個侄女好好加快進度,多向姨媽請教。

海瑟爾簡直無話可說了,她相信離她一步遠的布朗少校一定也聽見了。他能在這種時候還面不改色假裝無事發生,至少說明他擁有較強的控制能力和一定的包容心。

這幾天朗伯恩陽光明媚,這個時間點太陽還正懸在頭頂,即使是大道上也看不到什麼人影。

哪怕是舉着遮陽傘,海瑟爾還是覺得又曬又熱。

她本以爲布朗少校會開門見山的交代戴維斯的狀況,沒想到他東拉西扯,問完午餐的菜品又問平常的愛好,十分鐘都講不到正題。

海瑟爾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如果要講這種話題在起居室大家一起講或許更舒適涼爽。

“呃,布朗少校,我想你今天過來是想告訴我那個戴維斯的事吧?我已經聽說他被趕出民兵團了。”

布朗少校愣了愣才說:“對,沒錯。”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想這個消息應該已經傳遍了吧,他被債主找的人打了一頓,沒法再完成日常的任務了,再加上長官也覺得這對民兵團的形象影響太大,就讓他自己離開了。”

海瑟爾隨手從路邊摘了幾束花拿在手上,有些好奇的問:“那你們長官知不知道他尾隨我的事?”

布朗少校馬上停下來,表情鄭重的保證道:“不知道,我敢保證除了那天在場的人外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海瑟爾看了他一眼,有點搞不懂他爲什麼突然這麼認真嚴肅,不過這事能不傳出去成爲別人茶餘飯後的趣談就再好不過了,布朗少校能幫忙保守祕密還是非常讓人感激的。

“多謝你,布朗少校。不過,昨天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在想,這真的是巧合嗎?剛好發生那件事後他就被債主找上了門,還落得了那樣大快人心的下場。”

海瑟爾覺得旁邊的布朗少校看起來有點緊張,但她現在懶得猜他的想法,只想快點回到陰涼的屋子裏喝一大杯加冰塊的檸檬茶。

“我的意思是,如果布朗少校爲了維護正義私下裏做了點什麼,請務必告訴我。這件事能這樣完美的解決我真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如果真有什麼人爲此付出了努力,那我至少要當面表達一下感謝。”

話音剛落,布朗少校猛地轉過頭來,今天第一次直視海瑟爾的眼睛,語速極快的說:“並不只是爲了維護正義,我只是覺得要是讓他完好無損的離開,夫人就白喫虧了。做了那樣的事總得要付出點代價纔行。”

說完這句話他就不再直視海瑟爾了,只是盯着前方,自顧自的說:“欠債是真的,之前就有看不慣他的人向他的上司彙報過,只是他是花了一筆錢買來這個職位的,不鬧大長官也不會在意。我也只是找了幾個人去打了他一頓,事成之後那些人就離開梅裏頓了,所以絕對不會有人發現。”

海瑟爾才發現布朗少校今天應該是仔細整理過儀表,他的頭髮在太陽下油光閃閃且一絲不亂。他不自覺的把手握成拳,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自然和期待,他甚至在大白天戴了一個舞會纔會用的銀色領結!

海瑟爾其實不是太遲鈍的人,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懶得想、懶得動、懶得給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煩。

布朗少校要是隻是找了幾個人做了個局,在剔除影響民兵團聲譽不利因素的同時考慮了受害人的名聲,那倒也還說的過去。

只是結合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海瑟爾覺得就算是她自作多情,也有必要往回走了。

“原來是這樣,那您真是一位仁慈的好人,梅裏頓和附近村子的居民有您這樣的軍官守護,真是太放心了。”

她從袖子裏抽出扇子扇了幾下,接着說:“這會兒太陽實在太曬了,不如我們還是往回走吧,正好可以嚐嚐下午剛做的牛奶凍。”

然而布朗少校這會兒又突然下定了決心,沒給海瑟爾跑路的機會。他出聲叫住了已經轉身走了兩步的海瑟爾。

“夫人,我確實有話要說,但不是戴維斯的事,請您賞臉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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