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奉旨擼串

當皇上其實非常難，想喫點好喫的都非常難。

比如烤羊肉這件事，宮裏的傢伙沒有一個靠譜的。

趙匡胤當了十多年皇帝，一共只喫過五六次好羊肉。

最好喫的那一次，還得說是剛當上皇上的時候，雪夜去趙普家裏喫的烤肉。

他有時候也會叫御膳房的程德玄來，吩咐他能不能派人去請教一下趙普家夫人，看看肉怎麼才能烤得好喫。

其實烤肉考好喫一點都不難，羊肉挑對了，不柴，瘦肉和脂肪相間穿好，別烤老了就可以了。

但是御膳房的羊肉，沒有烤不老的，換誰烤都會烤成死肉。

每次御膳房新招一個廚子，都會挑戰烤羊肉，這就趙匡胤一飽口福的時候。

因爲新人往往衝得恨，敢喂各種香料，敢把羊肉烤得鮮嫩帶汁水。

“這次對！”趙匡胤會驚喜一次。

然後總管程德玄就會找這個廚子談話。

“你看，我們這麼多老同事，難道都不會烤羊肉麼？爲什麼要把羊肉烤成死肉？爲了健康啊，肉烤老一點，更安全，官家喫了不鬧肚子。”

如果廚子不明白，就會有一羣同事對他怒目而視，他就明白了。

御膳房裏，你不能出衆，必須和大家一起平庸。

其實趙匡胤雖然五十歲了，但是體壯如牛，連病都沒有，更不會鬧肚子，但你身爲廚子，若不懂這個巧宗，堅持去烤嫩羊肉，那你就要被程德玄拾掇得鬧肚子了。

一個又一個名廚進了皇宮，卻最終敗於平庸。

最後，趙匡胤只有一個辦法，讓媳婦給做一口喫的。

遺憾的是，宋皇後基本不會做飯。

這不奇怪，大戶人家的小姐，針線一定要學，但不會做飯的很多，宋皇後的老爹是宋偓，也是節度使之一，她娘是後漢的公主劉氏，趙匡胤挑這個媳婦，也有要和北漢認親戚，未來談和的意思。

但是趙匡胤每次喫了宋皇後做的菜，都是有苦難言，後來就藉口擔心皇後辛苦，讓她不要忙活了。

但是現在，宋皇後突然收穫了一個強援。

法緹婭就是烤着羊肉長大的，中亞有好羊肉，比開封府的羊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法緹婭自己在皇後小竈上一忙活，宋皇後眼睛都直了！

我的姥姥呀，快去請官家！

法緹婭做宋皇後貼身宮女的第三天，官家就喫上了久違的烤羊肉，這酸爽！

趙匡胤有個最大的美德，就是有好喫的，一定要記得兄弟們。

“今天看起來要下雪，不如叫晉王、則平和詠之吧，進宮來喫烤肉！”趙匡胤吩咐王繼恩。

王繼恩暗暗叫苦，那倆人倒也罷了，徐詠之不埋怨他纔怪！

王繼恩派人去請晉王和趙普，自己跑來找徐詠之。

“哥哥，官家請你們哥仨喫烤肉呢，說是波斯女子做的烤肉味美絕倫。”王繼恩對徐詠之說。

徐詠之緊皺眉頭：“她已經在操持官家的飲食了麼？”

“這倒沒有，但是她給皇後小廚房做飯來着。”王繼恩說。

“你帶我一起去吧。”小貴對徐詠之說。

“嗯？”徐詠之看看小貴。

“你們喝酒的時候我就……”

“楚國夫人！可不敢在宮裏亂來！”王繼恩嚇了一大跳。

“我就帶她走，王公公，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小貴說。

“也好，那跟官家說一聲，我帶小貴去。”徐詠之說。

“這是兄弟局……好嗎？”王繼恩有點猶豫。

“如果我非要進去，你也攔不住。”小貴瞪了王繼恩一眼，“不是你弄出來的事情，也沒有這麼多麻煩。”

“姑奶奶，你別嚷嚷，我回去稟就是了。”王繼恩尷尬地說。

“你們倆都要帶解毒丹，有事兒要示警。”段美美叮囑道。

卻說趙普拿到了旨意，對內侍點了點頭。

“我會去的。”

趙普這幾年過得不得意。

三年前，趙匡胤去他的家裏拜訪，發現他家裏擺滿了罈子。

“你這是準備賣泡菜嗎？”趙匡胤詫異地問。

趙普剛收到的禮物，書信是錢俶寫來的，說是送來了海物。

“打開看看，說不定咱們今天就烤小海鮮了。”趙匡胤說。

趙普打開罈子，才發現裏面都是金瓜子，錢俶行賄，正好被趙匡胤逮了個正着。

趙普拼命磕頭，趙匡胤笑了笑：“這個錢俶啊，居然以爲國家大事，都是你們這些書生說了算呢。”

這件事之後，盧多遜多次彈劾趙普，趙匡胤也在疏遠他，終於被外放出去，做了河陽三城節度使，這個職務的駐地也在河南，但在東京城外，也是最近因爲朝廷在對北漢用兵，才把趙普召回來問對策略。

這次擼串宴，就是官家不忘舊人的意思，對趙普來說，也是一個好機會。

接到邀請函的，可不僅僅是徐詠之、趙普和晉王。

還有來旺。

來旺拿着法緹婭給的書信，來到了晉王府，被府內的都總管陳從信接下，任命爲虞侯，不大不小。

來旺管幾個人，但沒有什麼重要的任務，每日只是點卯聽差，其實也有點無聊。

這一天寒風正緊，突然聽見門上有人找他，去看時，卻是一個僕人模樣的人。

“是來旺公子嗎？”

“不敢當，您是……”

“這是法緹婭姑娘給您的信。”

來人不等回信，直接告辭。

“去我姐姐那裏拿她的獨門烤肉香料，看看能不能給我帶進宮來吧。”

下面還有一個地址。

法緹婭進宮了，這下的來旺真是又歡喜又難過，替這個姑娘有了一個好差事而歡喜，但是又一想，進宮只怕要當差五六年，雖然有很多機會，但是自己要和對方在一起，只怕又有了難度。

思前想後，還是不想好了，直接去法緹婭姐姐那裏拿烤肉香料吧，聽法緹婭說自己從小失去了父母，倒是沒有聽她說過還有個姐姐，也難怪，對法緹婭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來旺去了那條巷子裏，這是一間充滿了香味的小屋。

嗯？非常獨特的香味。

是曼陀羅。

一個戴着白色面紗、一身白裙的女子給來旺開了門。

“您是法緹婭姑孃的姐姐麼？”來旺看着女子，覺得她也就是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雖然看不清下半張臉，但一定也是一個了不起的美女。

“是我。”女子的眼睛亮閃閃的，跟法緹婭果然一模一樣。

“我是她的朋友，這裏有她的字條，她進宮做了皇後的侍女，一切安好。”來旺說。

“謝謝您了，您怎麼能做到把東西送進皇宮？我們這種波斯香料所剩不多，如果再被侍衛們拿去檢測，只怕就都被他們烤肉喫掉了。”“姐姐”說道。

“實不相瞞，”來旺笑了笑，“我如今在晉王府當中做虞侯，我家王爺時常可以進宮，等我拿到香料，再想辦法吧。”

“如此有勞你了，”這位姐姐笑着說，“記得，這東西比黃金還貴，我妹妹也是希望用它來博取皇後的歡心吧，你是她的男朋友嗎？長得很好啊。”

來旺笑了笑，波斯女子這麼直接，他已經在法緹婭那裏見識到了，但是這位姐姐能稱讚自己，自己和法緹婭的關係就有眉目了。

“我……還不是，但是我……”來旺說。

“啊，你喜歡她，你很厲害啊小夥子，這就對了，好多人見到我妹妹，根本都不敢說出口，其實她因爲生得好，反而沒有什麼追求者，你這樣是對的，我是過來人，我明白的。”姐姐說。

“姐姐，跟我說說法緹婭的事吧。”來旺恨不得跟與法緹婭相關的一切人都說說話，聊聊天。

“我們倆都是苦命的孩子，我其實更是遇人不淑，每次都遇到不靠譜的男人。這些年倘若沒有法緹婭照顧我，我真不知道是怎麼撐下來的。”姐姐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來旺說。

“舍妹比我好得多，她像個天使一樣，我就希望她能遇到一個忠誠的男人，事事都爲她考慮。”姐姐說，“你很好，我覺得你是那個對的人。”

來旺聽得天旋地轉，太好了，太好了，家長答應了。

“好溫柔的姐姐啊。”來旺暗地感嘆道。

“那就一切拜託了。”姐姐送來旺出門。

來旺懷揣着香料，回到王府門前，突然就看見了都總管陳從信。

“來旺！”陳從信對着他揮手。

“陳總管！”來旺答應道。

“李彥超拉肚子請假了，侍衛班少一個人，你武功好，跟着王爺入宮，沿途保護。”陳從信說。

“是！”來旺答應一聲，就呆在那裏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旺捏捏自己懷裏的香料，馬上就要見到法緹婭了！

“別傻愣着！去換軍服，你用槍還是用刀？”陳從信問。

“我用刀。”來旺說。

“之前沒領就領一口去！”陳從信一揮手，讓他快走。

半個時辰之後，晉王出來上了馬。

二十個侍衛帶着武器，保護着晉王直奔皇宮，奉旨擼串。

來旺在這個隊伍裏，他還不知道今天晚上在經歷什麼。

朔風緊了，雪，下來了。

趙普坐上了轎子，從府裏入宮，他希望能夠和趙匡胤修復一下關係。

徐詠之和小貴騎上了馬，從家裏出發。

三隊人，走在不同的道理上，最終要匯入皇宮。

就像許多不同的人，最終會匯入同一個歷史洪流當中。

這一天，是是大宋開寶九年十月十九。

也是宋太祖趙匡胤生命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