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出我來了,那這事兒能聽我的安排麼?”山鬼娘娘說。
“你是真的,長得和我母親這麼像麼?”徐詠之沒有答應,也沒有否認,反而問了這個問題。
“我是治世之尊,全楚都是我的地盤,我想要變成什麼形態,就可以變成什麼形態。”山鬼娘娘說。
“所以,變成我孃的樣子,就是爲了跟我打親情牌,是這樣嗎?”徐詠之問。
“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山鬼娘娘淡淡地說。
“此話怎講?”
“我變成田小芊的樣子,是對你客氣,我也可以變成李連翹的樣子,我說話,你照樣得聽。”山鬼娘娘說。
“這話聽起來很霸道。”徐詠之說。
“別跟我裝硬漢,也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山鬼娘孃的臉色變了。
徐詠之沒有再說話。
“你娘一度是我最寵愛的女孩,我是希望她能夠領導巫師界的,不過後來,李連翹對我發出了懇求。”山鬼娘娘見徐詠之沒有對抗自己的意思,就開始說往事。
“她控訴了徐知訓的負心,她要求我出手懲戒徐知訓。”山鬼娘娘說。
“你被她矇蔽了,我父親從來也沒有辜負過她。”
“小孩子說話要小心,我從來不會被人類矇蔽,只是我一直都會替這樣的女子出頭,所以就答應了懲戒徐知訓,讓他被逐出了桃源,我還賜給了李連翹足夠長的青春,這是我對她的偏愛。”
“我沒有想到的是,這麼多年,她居然又找上你家,還殺了這麼多人。”
“這件事裏,我也有責任,我作爲神明,確實偏袒這個女人,你如果願意和解,那這事兒就再也沒有麻煩了,你看如何?”山鬼娘娘說。
“恕難從命。”徐詠之說。
“你覺得怎麼樣才合適?”山鬼娘娘屈尊一問,已經非常罕見了。
“我會給她一個審判,讓她接受朝廷的王法。”徐詠之說。
“哈哈哈哈,”山鬼娘娘笑出了聲,“徐矜,楚地沒有王法,它一直都是神祕力量控制的。”
“那就從這一代開始,讓它歸於王法。”徐詠之盯着山鬼娘娘。
“好傢伙,你是非要搶我的地盤是嗎?你背後是誰?是陳摶嗎?我還告訴你,就算是太上老君本君來了,我也不怕他!”山鬼娘娘死死盯住徐詠之的眼睛。
“我背後是天地之間的公理和公義,你如果怕我,就現在殺了我,不然你以後一定會被我打敗的。”徐詠之說。
山鬼娘娘一憤怒就舉起了手。
這一巴掌拍下去,徐矜真的就變徐煎餅了。
不過她想了想,就把手輕輕地放下去了。
“我拍死你,諒你也不服,殺你容易,堵天下諸神的口難,也罷,你隨便出招,我讓我的弟子接着,李連翹會打敗你,因爲我,在她身後。”山鬼娘娘氣呼呼地說。
“謝娘娘今日不殺我,徐矜還想求娘娘一件事。”
“怎麼,你還求我?”山鬼娘娘說。
“受累別再變成我孃的樣貌,真是讓人噁心。”徐詠之冷冷地說。
山鬼娘娘哼了一聲,她的面貌漸漸地變了,變得更像李連翹的樣子。
“這張臉不會嚇到我的,只會激起我的戰意。”徐詠之說。
“來吧,你會像你爹一樣被毀掉的。”山鬼娘娘說。
山鬼消失在清晨的霧靄當中了。
徐詠之走到破廟門口,火堆已經熄滅了,空氣溼漉漉的,只有段梓守在廟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打盹。
“姐,姐夫!”段梓守聽見腳步聲,趕緊招呼了道。
段美美和小幻都從破廟裏出來。
“談得怎麼樣?”段美美問道。
“他們開出了自己的條件,很公道。”徐詠之說。
“這就好了呀。”陳小幻說。
“但是下山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大人物,想給我和巫師公會之間說和。”徐詠之說。
“大人物,是誰,不理他不行嗎?”段美美說。
“是山鬼娘娘,”徐詠之嘆了口氣,“這塊土地的主宰。”
自古和神衝突的凡人,下場都非常悽慘。
“娘娘是如何吩咐的?”陳小幻問。
“她讓我饒了李連翹,說她會廢掉李連翹的力量,讓李連翹給我當牛做馬。”徐詠之說。
“她真的瞭解李連翹做過什麼麼?”段美美驚訝地說。
“她瞭解,但是她偏愛這個女人,李連翹青春的力量,也是她賜予的。”徐詠之說。
“她是個神仙啊,神仙可以做事這麼不公正嗎?”段美美說。
“老人們傳說的山鬼娘娘,就是這麼冷酷無情的,對寵溺的巫師溺愛無比,對失寵的巫師或者普通的凡人,她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性命。”陳小幻說。
“如果我們跟神對上……”段美美說。
“她一個念頭就能把我們這邊所有的巫師打成凡人。”陳小幻皺着眉頭說。
“相公你是怎麼回答的?”段美美問徐詠之。
“我告訴她,讓她殺了我。”徐詠之說。
“那可不行!”段梓守大叫一聲。
“小孩別插嘴!”阿脆捅捅段梓守。
“這個回答好。”陳小幻說。
“不會激怒她嗎?”段美美說。
“娘娘不會直接出手的,何況師兄背後還有陳摶祖師爺。”陳小幻說。
“原來如此。”段美美說。
“但是未來,山鬼娘娘會站在李連翹背後,和我們作對爲仇的。”陳小幻說。
“我在想一件事,美美,小幻,你們幫我一起想一下:爲什麼山鬼娘娘以前一直都沒有出現,在我去了亂葬崗之後就出現了呢?”徐詠之說。
“對呀,”段美美說,“看來我們可能找到桃花源最忌憚的人了。”
“這支亡靈軍隊的人見過我爹。”徐詠之說。
“所以……”段美美說。
“所以我爹可能早就已經找到了辦法去解放這支軍隊,只是事發突然,或者他在最後時刻猶豫了,沒有做這件事。”徐詠之說。
“可是公公沒有給你留下什麼東西呀。”段美美說。
“所以,我想回家去看看,”徐詠之對陳小幻說,“我們傳送去林泉鎮的廢墟吧,我看看能找到什麼不能。”
陳小幻點點頭,她打開了傳送門。
傳送門的另一端,是林泉鎮倒塌了一半的圍牆。
火燒林泉鎮之後,徐詠之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裏,他看見的這座鎮子的最後一眼,就是火焰沖天,在南唐軍隊退出湖南之後,當地的節度使也沒有能力重新建築起林泉鎮,一個曾經依託水網的繁華市鎮,就這樣成了一座黑色的廢墟。
兩年之後,雜草、樹枝和灌木從廢墟當中長出來,黑色的廢墟、紅色泥土之外,又多了綠色,沒有收斂的白骨,在草木當中若隱若現。
“應該早點回來的。”徐詠之流着眼淚說。
“這不是你的錯,這地盤,也始終沒有回到我們手裏。”
“師兄,對不起,”陳小幻想起當初自己興趣滿滿地跟李連翹找到林泉鎮,覺得自己在做着替天行道,剷除負心男子的正義之事,慚愧極了。
“都過去了。”徐詠之說。
水車、酒樓,都還隱隱有一個輪廓,林泉鎮被屠得太慘,以至於附近的老百姓也不常來這裏拾荒,很多東西都留在了這裏。
下雨了,他們沒有傘,徐詠之也不怕打溼身體,帶着大家一直走到了自己家宅子的廢墟上。
圍牆還在,大門已經燒焦、傾倒,想到那座大廳裏發生過的殘酷局面,徐詠之忍不住顫抖起來。
被燒燬的大廳前面的青石階倒是乾乾淨淨的,好像有人來過。
“嗯?”徐詠之看見那石階上,放着一把白色野花,分明是有人來這裏祭掃過了。
“是小貴妹子嗎?”段美美問。
徐詠之擺了擺手,
“阿守,你和阿脆守住這個大門,美美和小幻跟我來。”徐詠之說。
他們三個人輕輕地走向後面的下一進院子。
下一進院子有一半的圍廊沒有塌,屋檐下,一個女子背對着他們,嘴裏唸叨着什麼,她的裙子已經溼透,上衣也斑斑點點的都是雨水,頭髮貼住了脖子和後背。
但是這個身形,徐詠之實在是太熟了。
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仇人,長公主李連翹。
李連翹最上唸叨完,就把香插進地下的小香爐裏。
“田姐姐你也不要怪我,我在有些時候做事情可能有點過,其實我們的樑子早就過去了,但那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你家徐矜,但是如果見到你們,這就露餡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段美美看看徐詠之,徐詠之一臉尷尬。
“惡女人!還有臉來說這個!”段美美一聲叱責。
“哦,你們都來啦?”
是錯覺嗎?
李連翹居然對三個人笑了笑。
“山鬼娘娘對我說,要打也由你,罵也由你,總之今天在這裏,身子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就連命都是你的。”李連翹說。
“你未免也太不要臉了吧!”段美美忍無可忍說。
“沒法子,我也不想啊,我一個長公主,不要面子的嗎?但是山鬼娘娘說話,我就要聽啊,我的力量、青春和命,都是她給的……”李連翹說。
“上官夫人,”徐詠之說,“不用來這套,這個香爐,也是附近撿來的吧。你來這裏,就是來找我父母留下的東西的,你總覺得,他們還有什麼東西你沒有找到。”
“哎呦,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李連翹說。
“我們三個人,在這裏就能殺了你。”段美美說。
“好兇啊你,難怪一直懷不上孩子。”李連翹說。
“就好像你能……”段美美又急又氣。
“我是能,只是不是現在。”李連翹說。
“你走吧,”徐詠之說,“以後再來這裏,我就殺了你。”
“怎麼?手軟了還是心軟了?”李連翹說。
“我答應過山鬼娘娘,要公開法辦用,用大宋的王法,就像你當年對我父母做的那樣。”徐詠之說。
段美美有點着急,要知道阿守在外面守着,現在是圍攻李連翹報仇的最好機會,徐詠之不應該再等了。
如果早點殺了李連翹,那至少義父徐太實就不會死。
但是徐詠之沒有反應,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
李連翹知道他們都來了,想要再尋找老宅裏的舊物難上加難,於是她把香燭一扔,扭頭就走。
“慢着。”
陳小幻說。
“怎麼?徐矜不是都讓我走了麼?”李連翹一臉不屑。
“我不是他媳婦,也不是禁軍的部下,我尊重他,但沒必要服從他的命令,你要走可以,留下一雙招子來。”陳小幻說。
李連翹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想要殺她的人很多,想要睡她的人也很多,但是想要弄瞎她雙眼的人,也很多。
“你這不是明擺着嫉妒我嗎?”李連翹氣鼓鼓地問陳小幻。
“不,我是報我自己的仇,你當年扎穿我的雙腳,鐵鏈穿過去,折磨得我九死一生,今天我就讓你留下雙眼,沒了這雙眼,恐怕也就沒辦法魅惑君王了吧。”
陳小幻緩緩在胸前鋪開雙手。
門廊消失了,荊棘的刺從四周包圍過來,把李連翹圍在了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