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均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大批人,男的女的都有。
“不是說只叫阿守過來麼?”徐詠之把張德均拉過來。
“你家的事情,我怎麼管得住?”張德均也是叫苦不迭。
“聽說皇帝大哥要請客!”段梓守大大咧咧地啃着一個蘋果。
“我就跟着來喫好喫的了。”阿脆蹲在他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說。
“他倆來了,我也不太放心,想着既然是官家請客,應該也需要人手,有用得着幫忙的地方……”段美美說。
“他們說來也就來了,你來做什麼?”徐詠之看看巧姐,一臉無奈。
“這麼多人喝酒,不需要醒酒按摩師嗎?”巧姐仰着大臉問他。
“那孩子怎麼辦?”徐詠之問。
“啞巴嫂子在,還有陳小幻幫忙呢。”巧姐大大咧咧地說。
想到陳小幻一個姑孃家手忙腳亂地給孩子把尿,徐詠之也啞然失笑。
“守節?”徐詠之驚訝地在人羣裏還發現了李守節。
“聽說大人需要人手,屬下就趕緊來了。”李守節恭恭敬敬,彬彬有禮。
“師父……您怎麼也來了?”徐詠之看見張歡道爺正在東張西望,也喫了一驚。
“我想很多大事,都需要出家人裝神弄鬼的,說吧,你要做什麼?要把大宋興之類的字條塞進魚肚子裏嗎?”張歡問。
“當然不要!那是要鬧事兒的人乾的,今天是天子請客!”徐詠之說。
“哦吼!那好,老道安心喫酒……”張歡說道。
“兄弟,你這個聖旨是怎麼傳的?”徐詠之看着這幫興高采烈的旅遊團,低聲問張德鈞。
“官家說讓你帶幾個人幫手,沒說人數,我照實說,他們真的就都來了。”張德均說。
“今天這麼大場面,他們肯定不能出現啊,要說的都是大事兒。”徐詠之說。
“我的哥哥,什麼時候了,官家都說要你叫人,你幹嘛非要單槍匹馬,人多好辦事,人多力量大!”張德均壓低了聲音勸他。
徐詠之明白了,張德均在擔心。
這些武夫,哪個不是手上沾滿鮮血,賬上幾千人命?
如果真的有一兩個不服不忿,或者醉酒鬧事,徐矜一個應付不來,不就麻煩了麼?
就算官家自己是一個武功高手,你橫不能讓皇帝下場和大將打架不是。
“也好也好,希望能用不上他們吧。”
這批觀光團根本沒閒着,段美美直接帶着大家就進了御廚房了。
“陳師傅、萬師傅、葉師傅……”段美美熟門熟路,之前跟御廚切磋了幾個月,御廚們教了她很多,她也給了御廚很多關於藥膳營養的法門,她長得又好看,嘴又甜,大家都拿她當親傳弟子。
“哎呦,徐夫人來了!多日不見,家裏都好嗎?”
“好,你看,這不大家都來了。”
“各位師傅,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道你們願意不願意。”
“夫人您說,我們都聽着呢。”
“這不今天官家讓我家相公來安排今晚的晚宴,我就越殂代皰,讓大家放個假,我來掌勺,你們看成麼?”
“這得看內官大人的意見。”萬師傅是這幫人的頭兒,大胖子,留一點小鬍子,他看看張德均,張德均是趙匡胤的心腹,今天的當值內侍負責人。
太後病倒,就跟茶水裏的毒有關係,後來晉王的開封府在城裏查出一些線索,內廷拘了一個司茶的小內侍,刑求一番,卻供不出指使者,只說是要爲大週報仇,趙匡胤知道這是謊言,就命令亂棒打死,對茶房的幾個負責內官也都更換了。
所以今天就算是段美美要下廚,也要走一個程序,至少內侍的負責人要點頭。
張德均心裏有點嘀咕,因爲段美美的手藝沒的說,這是太後喜歡的口味,偏清淡,如果要請這幫廝殺漢們喫飯,這飯可能還得硬一點。
但是轉念一想,反正官家都說了可以叫幫手,那總不能薄段美美的好意不是,於是硬着頭皮說:“好吧,徐夫人來負責,不過夫人還是請把菜單寫一份給我,拿給官家看一眼,也是常規。”
“這個自然。”段美美點頭稱是。
扭頭她就問這幾位:
“你們想喫什麼呀?”
“屬下來莜麪窩窩就好。”李守節客客氣氣地說。
“把烤羊腿寫上去!”段梓守說。
“口蘑和冬筍!”阿脆說。
“什麼季節了,筍子都老了!”段梓守反駁道。
“那我要西瓜,幽州龐各莊的那種!”阿脆說。
“貧道有淮南豆腐就可以了,井岡山臘肉也可以有一份,配遼東稻米……”張歡道長慢條斯理地說。
“參雞湯!”巧姐嚷道。
“好好好,不要吵,我這就寫下來……”段美美笑着安慰每個人,像個幼兒園阿姨一樣。
徐詠之頭都大了。
明明是挑選合適的請客的菜,怎麼突然就變成了山字堂的人愛喫什麼了?
“夫人,您倒是會點菜,但是有些料,就算御廚房沒不是天天有啊……”萬師傅一臉的難過。
“咱們帶了啊!”段梓守興高采烈地出去了,一會兒,他帶着山雞、野參、蘑菇進來了,“不差錢兒!”
徐詠之只覺得這事段美美必然有深意,所以也不再說,確實這麼多自己人進來,不說做到一對一人盯人,至少是照顧各種突發情況,有個照應了。
這夥人絕對不是喫乾飯的。
段美美招招手,徐詠之乖乖貼耳朵過來。
“應該是那場酒了吧,你一直說官家要做的。”段美美說。
“嗯。”徐詠之點點頭。
“李嗣歸先生猜得真準。”
“這是他的計策?”
“對,他提了建議,我自作主張拍了板。他說你帶阿守一個人是不夠的,這真的不是比力氣或者拼酒量的事,你得要他們心悅誠服纔行。”段美美說。
“沒錯。”徐詠之說。
“所以這個計劃是這樣這樣這樣這樣……”段美美說。
說完了,她看着徐詠之說:“親我一下。”
徐詠之想了想,這不像是李嗣歸的計策。
不過聽老婆的話總不會錯,他就大大地親了她一下。
“這是我覺得有用的,別人會覺得我們是夫妻倆說悄悄話,不會懷疑。”段美美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嗎,有這個好處?那就再親一下。”徐詠之說。
段美美笑着躲開了。
“你把守節帶在身邊上宴會,他仔細,而且山西人喝杏花村長大的,酒量也好,讓阿守在後面,需要的時候再叫。”
“好。”徐詠之想想既然是李嗣歸的安排,那一定錯不了。
這邊御廚房的萬師傅看着段美美和徐詠之親暱,暗暗運氣。
“哼,還笑呢,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一會兒做的菜不符合這些將軍胃口,看你們喫不了兜着走!”
他其實不恨段美美,他就是覺得這兩個人太大膽了。
後世所謂的杯酒釋兵權,往往被看做是十幾個節度使齊聚一堂,趙匡胤對着他們喊話,其實根本就不是那樣的局面。
大多數已經去了方鎮的大將,都沒有參加,比如之前在我們這個故事裏出現過的使相們其實都沒有來。
徐詠之的師傅慕容延釗、李繼勳、韓令坤、李處耘,他們沒有禁軍的軍權,自然也就不存在“釋兵權”這樣的情況,至於王彥升,更是已經因爲敲詐宰相王溥大人的補習班兒,被遠放外鎮了。
真正還在東京城做禁軍大將的主要是三個人:
石守信、王審琦和高懷德。
石守信和王審琦,都是趙匡胤“義社十兄弟”當中的人,趙匡胤最不懷疑、也最不擔心的,就是這兩個人。
但是這倆人有個最大的問題,年紀都太輕了。
王審琦三十六,高懷德三十五、石守信三十三。
偏偏趙家的男人命都不長,如果等到趙德昭長到二十多歲,趙匡胤就走在前面了,這幾個四十多歲的禁軍大將,就會是很大的麻煩。
這也是爲什麼趙普會盡力勸趙匡胤把這三位老兄的兵權解決掉。
這三個人裏,高懷德是最有意思的一個人。
今天我們看好多京劇裏,還有高懷德的身影。
比如《斬黃袍》,說的是趙匡胤沉迷於酒色(顯然這是趙二的風格),酒後誤斬了盟兄弟鄭恩,鄭恩的媳婦是個特別能打的女武將,就來找趙匡胤算賬,高懷德兩頭說和,最後讓弟妹用刀把趙匡胤的龍袍斬了。
高王爺一直都被看做是一個敢於拾掇皇帝的忠良。
甚至於他的子孫,也被民間傳說謳歌成超級英雄,比如《說岳全傳》裏,高懷德的後代高寵,就是一個武力比岳飛岳雲還猛的大將,京劇的《挑滑車》,他就是主角。
高懷德的爸爸在後唐就當了節度使,還封了齊王,比趙匡胤的爸爸的官兒大多了。
這樣一個將軍在身邊,趙匡胤多少會有一些忌憚。
高懷德到宮門外,已經到了掌燈時分,這時已經是七月天,天色昏暗,但還沒有黑,他下了馬,徒步進宮。
突然之間,他聽見在頭上有人聲。
“高太尉,恭喜了。”
“哎?”高懷德扭頭看看。
沒有人,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一隻貓的樣子。
“恭喜你要有一部好姻緣。”那隻貓繼續說道。
“你是……”高懷德猶豫不決,只覺得那隻貓紅通通的,難道是狐狸?
“你怎麼會說人話?”
“我知過去未來事,有何不可?你去年喪了妻,現在家裏沒有女人,有個女兒還小,缺個主婦對吧。”
太準了,高懷德一下子就服了。
“仙家!您說得太準了。”
其實牆頭上蹲的不是別人,正是阿脆,天快黑的時候小熊貓往牆頭一蹲,假裝狐狸,離遠了看不出,至於高懷德家裏的事兒嘛,其實也不難猜。
別忘了張永德有個兒媳婦,和徐家沾親,這個大嫂子整天沒事是個碎嘴子,全東京城各家的事兒,她沒有不知道的,段美美去串個門,消息就能收穫兩筐。
偏偏高懷德這樣的武人,最是迷信。
“仙家,幫我看看我的運勢如何?”
“位極人臣,子孫後代,都能享受你的好處,但是不要有更多的奢望了,也不要戀權,不然一定會大禍臨頭!”阿脆說。
“知道了!”高懷德趕緊跪下謝恩。
狐仙騰空而去,在天上呈現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高懷德摸摸自己的臉頰,知道這不是夢。
他走到宴會廳的休息室的時候,看見石守信和王審琦正在議論紛紛。
“沒錯,我也看見了!”王審琦說。
“看見什麼了?”高懷德開口問。
“嘿,我告訴你!我進宮的時候,看見了韋陀菩薩!”王審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