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貴把蠟扦對準趙二的這個動作，兩個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一個人是徐詠之，他和小貴在一起這麼多年，知道小貴在想什麼。
另一個不是別人，正是趙匡胤。
他是用槍棒的高手，一個人準備出擊時候的動作和殺氣，高手是能看出來的。
趙匡胤並沒有開口阻止，那一刻，小貴和趙官家，有了一點點微妙的默契。
不過有人攔住了。
徐詠之輕輕地按住小貴的另一隻手。
小貴把燭臺暗暗放低。
血濺太後寢宮，就算皇帝想赦免你，他能找得到理由嗎？趙二是個可恨的傢伙，但是什麼人的性命，值得用小貴的一生去換呢？
這個時候，老太後一聲嘆息，終於說出了話來。
“皇帝，能答應我這把老骨頭嗎？”
之前我們說過，誰要是用“老骨頭”這樣的自稱，那就是要對你進行情感綁架了。
趙匡胤嘆了口氣。
“娘，兒子答應你。”
“當真！”老太太被小貴和徐詠之攙扶到牀上，言語上卻是步步緊逼。
“君無戲言。”趙匡胤說道。
“我要見證人。”杜太後看看身邊的人們。
“則平來吧。”趙匡胤說。
“不行，不要姓趙的人，家裏的事，要鄰居和親戚見證。”杜太後說。
她一把扯住徐詠之，一把扯住小貴，看上去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徐矜你來寫，小貴和你都要畫押。”
徐詠之看看趙匡胤。
“聽太後的。”趙匡胤放棄了抵抗，這會兒答應老太太，過後再想辦法也就是了。
“一、官家百年之後，傳位給光義。”
“二、光義百年之後，傳位給光美。”
“三、光美身後，傳回給官家的兒子，從此皇位不出長房。”
趙匡胤握着杜太後的手，一一點頭答應。
“此外，你要賜見證人徐矜、夏小貴丹書鐵券，不得加罪。”杜太後看看這兩個人，又補了一句。
趙匡胤也答應了。
“既然是他兩個做見證人，今天這個盟約，就叫矜貴之盟吧。”老太後說。
徐詠之把盟約寫好，徐矜和夏小貴做了見證，趙普也做了背書。
“娘，您放心吧。”趙匡胤說。
“你要畫押，娘才放心。”杜太後說。
“朕不會畫這種押的，朕只能答應會照做。”趙匡胤說。
“那你發誓。”
“朕對娘發誓，如果朕在這事上不聽老孃的話，就讓朕死得不明不白。”趙匡胤說。
這話已經很重了。
“老二，你也要發誓，你要傳給光美。”杜太後說。
趙二其實不怕發誓。
真正的無神論者，膽子大極了。
但這人還是希望賭咒的時候賭一個牙疼咒。
“兒子對娘發誓，如果未來不聽孃的安排，就讓趙光義身中流矢難愈，子孫凍餒而死！”
這話裏滿滿的江湖伎倆。
“讓我身中流矢”
“讓趙光義身中流矢。
他如果改個名字，比如叫趙光腚，趙光纜，就不是趙光義了。
至於後世子孫凍餒而死——皇子皇孫有被砍死的，毒死的，但哪個會凍死餓死的？
小貴聽得明白，就要出言提醒，但徐詠之拍了拍她，她就沒有開口。
徐詠之也聽得明白，趙二對自己的母親和大哥耍心眼兒，沒意思。
要論耍賴，趙匡胤行走江湖，身經百戰，見得多了，北方哪個城鎮他沒有去過？趙二越耍小聰明，大哥那看得就越明白。
太後啥也沒聽出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趙普拉過來。
“你是哥哥，要輔佐他們兄弟兩個。”
趙普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最後，老太後把徐詠之拉近，低聲在他耳邊說：
“矜兒，老盟娘知道徐宗譜是怎麼回事。”
徐詠之嚇了一跳。
“你這個孩子講義氣，你能護着柴家的孩子，就能護着我趙家的孩子。”老太後說。
她提高聲音：“替我守護你的哥哥！”
杜太後的手指着趙匡胤，又滑向趙光義，然後突然直挺挺地落了下去。
徐詠之看看太後。
老太太沒法說話了，一口口地往外倒氣，剛纔那些話，應該就是迴光返照。
徐詠之跟趙匡胤稟報道：
“官家，把光美、德昭他們都叫進來告別吧。”
太陽出來了的時候，杜太後這個豪邁又多事的老太太，帶着“三皇之母”的夢想，溘然長逝。
她豪邁，莽撞，心疼人，愛才，但插手了好多自己不懂的事。
當代有位生物學家叫道金斯，他寫了一本書叫《自私的基因》，從生物學上說，弟弟和兒子的親疏沒有區別，都是一半的基因。
所以老太太眼裏，兒子都是她兒子，孫子也都是她孫子，她不在乎。
但在宗法制度下，兄弟兩人就是兩家，至於趙大和趙二的兒子，就更加疏遠了。
關鍵是未來的德昭和晉王，都還有自己的盟友和下屬，他們會爲了皇位，反目成仇。
杜太後不知道的是，她今天的這份盟約，將影響未來百年的宋代政局。
宮裏忙着舉喪且不用說，卻說趙普這時，卻把官家、晉王、徐矜和小貴四個人請到了外面的會客間裏。
“臣趙普，懇請官家，燒燬這份盟約。”
趙匡胤猶豫未定。
趙光義低頭不語。
“這是太後臨死之前的亂命，做不得數的。”趙普說。
趙普這是在奪走趙光義的皇儲身份，但是趙光義現在身邊都是官家的人，似乎也無法說出一個“不”字。
“詠之，你怎麼看？”趙匡胤緩緩地轉向徐詠之。
“臣以爲應當立即燒燬這份盟約。”徐詠之說。
趙光義暗暗恨得咬牙切齒。
“爲什麼呢？”趙匡胤說。
其實很簡單，如果趙光義繼續堅持要做皇太弟，那徐矜和小貴就只好動手殺了他，或者至少把他拿下，五代的風格都是如此的。
趙普把他們兩口子叫進來，其實就是這個意思，皇帝不能打架，徐矜和小貴兩個人來對付趙二，那是絕對的優勢，萬無一失。
但是這種真話不能說，太不體面了。
趙匡胤不願意威脅老二，更不願意殺死他，他要改的就是五代的殘暴風氣。但是必須有個人讓這個蠢弟弟知難而退，這事兒就得徐矜來幹。
“天子之言，比一切盟約來得都有分量，官家既然許了太後，這份約就沒有必要存在了，留下來，不知道哪天就會被什麼人利用起來。”徐詠之說。
這話給了趙二餘地了，他一點頭，人就可以走了，接着做他的王爺去，之前勾結李連翹的事應該也就到此爲止了。
趙二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趙匡胤看着弟弟，也沒有說話。
他們整整僵持了一炷香的時間。
這個時候，小貴從徐詠之手裏拿了盟約，直接放在了蠟燭上。
有時候打破僵局，就需要一些奧力給的法子。
趙光義趕緊搶下那張紙，卻已經被燒去了大半。
“大膽的女子！這是太後留給官家最後的紀念品！”
趙光義憤怒不已，但不敢動手，小貴沒有劍的時候戰鬥力如何他不清楚，但徐詠之一起歡樂鬥地主趙二肯定要不起。
“這不是太後的手書，在上面畫押的三個人，都在這個屋子裏，晉王如果喜歡，可以讓我夫君再寫一遍，然後我和則平大人再畫一次押。”小貴說。
趙普暗挑大拇指，小貴這個吳國夫人沒白封，太給力了。
趙光義當然無法讓徐詠之再寫一封盟約了。
他長嘆一聲，給趙匡胤跪下磕了一個頭。
“官家！臣弟沒有別的念頭，只是思念母親！”趙二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這個思念可能倒是真的，當太後真的身故之後，晉王就從權謀家變成了真正的孝子。
趙匡胤把趙二攙起來。
“你還是好好地做你的王爺，開封府還歸你管，但是你要全力搜捕那個女人，不要再和那種危險人物來往了。”
“臣弟遵旨。”
當下宮廷當中忙活着辦老太後的白事，徐詠之也告退回家養傷，開封府裏的山字堂各位也都交還了印綬，回到了徐家，徐家也有一棚白事要辦，要給徐太實舉行一個葬禮，只可惜他在爆炸現場屍骨無存，只能用衣冠冢發喪下葬了。
“官家，這張殘卷，如何處置？”張德均低聲問趙匡胤。
趙匡胤拿起那張殘破的盟約來。
“好個矜貴盟，好個矜貴盟，老孃啊老孃，真是愛給我出難題啊。”趙匡胤說。
“去拿我書房裏的那隻金盒子，把這份文書殘片存起來吧，既然放在金匱（金盒子）當中，就是金匱盟最終的命運吧。”
趙匡胤這一句話，讓後世大多把這個文獻寫作“金匱之盟”，其實原本的意思，就是兩個見證人的名字——它就是矜貴之盟，記錄了太後對北宋初代皇位傳承的要求。
張德均小心翼翼拿來了金盒，趙匡胤讀了讀盟約，輕輕了笑了笑。
徐矜聰明。
徐矜是這麼寫的：
建隆二年，杜太後要求如下，官家百年後……
這個盟約只要沒有官家的畫押，就是杜太後的自說自話。
徐矜在老盟娘和大哥當中做了選擇。
當然是大哥。
大哥給了他現在的一切，而且大哥，纔是真正拯救中原、平定天下的人。
“傳旨，”趙匡胤把盟約鎖進金盒，對張德均說，“徐矜救護太後有功、領林泉刺史。妻段美美封渝國夫人，夏小貴吳國夫人，各賜湯沐邑三百戶，徐家賜丹書鐵券，子孫免罪。”
趙匡胤先把老太後的這個要求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