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金匱盟 > 第一百九十九章 盪滌罪孽

“不會的!”段美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膝蓋一軟,緩緩跪在地下。

白慘慘的身子,蒼白的面頰。

是憐憐,看上去已經死去多時了。

從頸下到小腹,一條極長的口子縱貫了她的身體,她被切開,又被縫合了起來。

“我的手藝怎麼樣?縫人,真的很難啊,跟被子完全不一樣啊。”

“段姑娘如果你覺得縫得不好,就自己重來一遍好了。”李連翹咯咯嬌笑。

在這樣一個蒼白的身體之前發出這樣恐怖的笑,真是讓人瑟瑟發抖。

“你瘋了!”陳小幻大聲斥責着她。

“我病了!都是你們害的!”李連翹報以顏色,她最擅長的就是把本來自己做的惡推在別人身上。

段美美眼淚模糊了雙眼。

李連翹對她做過極其惡毒的事情,但她始終記得,這個人曾經扮演着陳小幻和自己通了很久的信,在那些書信裏,她表現得敏感、柔情、善解人意,事後段美美想起來,會覺得難怪徐詠之會淪陷在她的手上——當李連翹想要討人喜歡的時候,就連女人都忍不住會去喜歡她。

這個人是怎麼變成這樣一個活魔鬼的?

段美美哭着,脫下給憐憐蓋上,把她的身體從木架子上解下來。

“美美姐,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必須集中注意力,我們沒空去照顧死者。”陳小幻說。

“她一個姑孃家,不能讓她這樣……”段美美說。

“現在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徐詠之說。

他有點後悔沒有讓小貴來了,顯然李連翹把憐憐放在這裏,就是要刺激段美美。

這語氣,重了,段美美瞪了徐詠之一眼。

“哈哈哈,內訌了哦,小兩口的內訌,一下子就是幾十年的恩怨呢。”李連翹得意地笑着。

“你給我閉嘴!”徐詠之吼道。

“我可以給你親嘴,閉嘴不行!”李連翹笑嘻嘻地逗他。

徐詠之想,應該帶阿脆來,就算戰鬥力一般,也能在話頭上懟死她。

“你,你真是個魔鬼!”段美美終於忍不住說。

“我是魔鬼?”李連翹笑嘻嘻地說,“段美美,別覺得自己乾淨,你是不是魔鬼?”

她轉身走到走廊上,推出一部木質的輪椅來。

上面坐的不是別人,正是摔成高位癱瘓的唐納瑟,嘴巴抖動着,看着段美美流口水。

“段美美呀,你好乾淨啊,你把人摔成這樣生不如死,你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來,不會覺得羞愧嗎!”

壞人的標誌性姿態,就是“你看,其實你和我一樣壞”。

段美美握緊了拳頭,她要殺了李連翹。

“別被她激怒,她一定另有所圖!”陳小幻低聲提醒着段美美。

“你不敢面對你的造的孽對吧,”李連翹用手撫摸着唐納瑟的臉頰,“這個人,以前還是個英俊的小夥子呢……”

段美美忍無可忍,一個箭步直撲李連翹。

李連翹也不跟她纏鬥,縱身跳到樓上去了。

“急了,你看,你急了。”李連翹笑着說。

段美美看看坐在輪椅上的唐納瑟。

“這個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已經遭到了報應,既然如此,我就了結了他的痛苦。”

她一伸手就去卡唐納瑟的喉嚨,邊哭邊用力。

“不要!”徐詠之大聲喊道。

徐詠之趕緊跑上去,拉開了段美美。

“邁出去,會回不去的。”徐詠之說。

“我不知道,是讓他繼續這麼活着,還是殺了他……”段美美抱着徐詠之說。

徐詠之看了看唐納瑟,嘆了口氣,拿出短劍來,推進了唐納瑟的心口。

唐納瑟緊繃的身體鬆弛了下來,他的痛苦結束了。

“好了,沒事了。”徐詠之輕拍段美美。

“沒事了?”李連翹在高處哈哈大笑,“徐矜,最煩你這種大包大攬地勸女孩子,怎麼可能沒事的?你們今天都要死在這裏了!看看你剛殺掉的人的衣服裏吧。”

唐納瑟的腹部鼓鼓囊囊的。

徐詠之一把拉開他的衣服,那裏面也有一個極大的傷疤,一根導火線從唐納瑟的傷口裏留在了外面。

李連翹劈手一個火球向徐詠之和段美美打來。

陳小幻眼明手快,趕緊用一個火球在空中接住,這是巫師之間的常規動作,但是今天不一樣。

零落的火星掉在了唐納瑟的身上,點燃了火線。

這火線被硝石炮製過,燃燒得非常快。

“走!”

徐詠之抓住段美美的腰帶,一把把她扔去一樓,自己也盡力翻越欄杆往下跳,就在這個時候,火藥,不,確切地說,是一個人體炸彈,爆炸了。

釘子、鐵砂,一股腦地被拋射出來,如果沒有徐詠之把段美美扔下去,這些都會一股道打進段美美的臉上、眼睛裏。

李連翹算得準,手段也狠辣。

徐詠之跳在空中的時候,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整個人平平摔在一樓的地上,這一下摔得不輕,他努力深呼吸了一下,覺得可能有肋骨斷了。

他努力尋找段美美和陳小幻,但這個時候整座樓起了火。

從聲音上聽起來,陳小幻和李連翹交上了手,李連翹開動火球術大殺四方,但陳小幻看見附近煙塵太大,又擔心還有別的爆炸,唯恐傷到徐詠之和段美美,因此只能用冰峯、掣肘和李連翹相搏,這下就只打了個平手。

徐詠之沒有找到段美美,但聽見有一個腳步沉重的人向他走來。

唐取德。

這個人一身皮甲,手裏拿着流星錘,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徐詠之。

“徐矜,納命來。”唐取德說。

徐詠之的劍在剛纔失落了,他勉強從身邊拿起一支炸斷的欄杆。

“你是誰?”徐詠之問。

“我弟弟被你娘們兒害了,這個仇,我來跟你算。”唐取德說。

“哦哦哦,你就是逼良爲娼二人組啊,好,我這就送你們弟兄團聚!”徐詠之雖然斷了肋骨,但相當硬氣。

要說功夫,十個唐取德也近不了徐詠之的身,無非是仗着環境熟悉、徐詠之帶傷,一上來又搶了爆炸的先機。

徐詠之把木杆斜斜地指向唐取德。

鏈子錘是一種非常裝*的武器,使用的人如果沒有騎兵的背景,那多半就是流氓,在街頭這種悠起來打的武器很拉風,又非常難練。

但是用劍破鏈子錘反而不難,不要被鏈子錘絞奪了劍,等他招數用老,直接進去刺他就行了。

唐取德一錘打出,把身邊多寶格上的一個花瓶打得粉碎。

徐詠之搶一步上前,用木杆刺他的心口。

但是唐取德纜繩的尾巴是個短棒,趕緊一擺,把徐詠之的木杆擋開。

木杆太脆了,直接就被鐵棒打成了兩段。

“求我吧。”唐取德說。

“滾!”徐詠之一臉厭惡。

唐取德又是一錘打來,徐詠之推倒了柱子後面,這個大柱子有一人抱,能防得住錘。

“躲在後面也沒用,火起來了,我就是要跟你同歸於盡的。”唐取德說。

徐詠之不由得一陣焦躁,段美美呢,她在幹什麼?

段美美在爆炸發生後,正好落在憐憐屍體的身邊,爆炸的氣浪把憐憐身上蓋的外衣掀開了。

段美美正好面對着憐憐那長長的刀口,她心念一動,細細看那刀口,果然又看見了一條火線。

憐憐是李連翹佈置的第二個炸彈!

她心念一動,趕緊把憐憐重新裹好,用力抱起來,衝向門外。

再遠一點!

她盡力往外跑,跑出宅院外,看到了自己的義父徐太實,他和李守節帶着弓箭手到了。

“大人呢!”徐太實焦急地問。

“在裏面。”

“你抱着的是誰?”

“憐憐,她死了!”

“誰更重要,你個混蛋丫頭!”徐太實一跺腳,就往裏衝。

“我也正要進去!”段美美大聲喊道,她跟着義父一起進了火場。

火確實太大了,院子裏全都是煙。

唐取德和徐詠之兩個人都已經靠一口氣硬撐着,互相卡對方的脖子。

“徐矜,殺了你,我就報仇了。”

“你死了,東京城就會更太平。”

徐詠之終於騰出了一隻手,他摸到了一塊木杆的碎片,有尖兒。

他重重地插進了唐取德的太陽穴。

“唔!”唐取德一聲哀嚎。

他身體軟了下來,直接趴在了徐詠之上上。

徐詠之正要推開唐取德,突然發現唐取德的眼睛又睜開了。

“……”

那是一雙死者的眼睛,呈現出紅寶石一樣的顏色。

李連翹給他用了死靈術了,死去之後,很快就能夠重新復甦、投入戰鬥。

他比活着的時候更狂暴、力氣更大。

一雙手緊緊地扼住了徐詠之的咽喉。

徐詠之無論再怎麼去打唐取德的太陽穴、軟肋,都沒有效果,死者不知道疼。

而且,死者也不怕再死一次了。

“少爺,少爺你在哪兒啊!”徐太實大聲呼喚着。

“太實叔!”徐詠之用盡氣力,向自己人求援。

徐太實循着聲音過來,正好看見唐取德騎在徐詠之身上。

他拔刀出鞘,乾脆利落地砍掉了唐取德的腦袋。

腔子上沒了腦袋,那雙手卻還在收緊。

徐太實看看周圍,從火堆裏拽出一條着火的檁條,對着那屍體的後心捅了上去。

這具死屍才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徐太實一腳踢開屍身。

“少爺,怎麼樣?”徐太實過來攙徐詠之。

“肋骨斷了。”徐詠之說。

段美美跟過來,一把抱緊了他。

“疼……”徐詠之倒抽涼氣。

徐太實和段美美把徐詠之架起來,趕緊向門口走去。這時候的門口已經被一根着火的柱子擋住了。

段美美趕緊用手搬開柱子——龍甲手套對火免疫,短暫地扛一會兒,還是可以的。

就在這個時候,房頂終於支撐不住,被火燒燬的房梁帶着滾滾的熱浪,從三個人頭上落了下來。

這東西太重了,而且着着大火,逃沒法逃,避沒法避。

徐太實怒喝一聲,雙手生生地託住了着火的大梁,他的身體一下子就着火了。

“爹!”段美美搬開了立柱,看見這一幕就想上去相救。

“太實叔!”徐詠之掙扎着要起來。

“帶少爺走!”徐太實承受着火燒的痛苦大聲喊道,“別再拋下他了,有時候,他會需要你保護的!”

段美美很想說一句“我沒有”,但她已經明白了徐太實的心意。

她架起徐詠之,衝出了火海,他們剛剛衝出大門,整個秦楚館的大廳就完全坍塌了。

望火隊的士兵們,趕緊把他們身上的火撲滅。

“爹!”段美美對着火場,嚎啕大哭。

徐詠之躺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這時候李守節拿着一支箭過來了。

“大人,李連翹被我們擊傷了。”

這箭桿的血痕有三寸多深。

這要麼是對穿了腿或者手臂,要麼就是射中的身體。

更厲害的是,箭桿上的血,隱隱有一種碧色。

“我讓弟兄們用了毒箭。”

“喂的什麼藥?”徐詠之問。

“馬錢子。”

馬錢子又叫番木鱉,是古老的毒藥,中毒的人會像破傷風一樣扭曲、哆嗦,是真正的牽機藥。

“那她走不遠,你回營去調甲兵,放狗追吧。”

陳小幻這走過來跟徐詠之說。

“她中了箭,但是我沒追上,有個蝙蝠接她走了。”

“應該還在城裏,我派人去搜了,她沒法開傳送的。”徐詠之說。

陳小幻看了看徐詠之的傷。

“肋骨,大概兩根吧。”徐詠之說。

“回去讓巧姐來複位吧,這事我不擅長。”

陳小幻看了看目光呆滯的段美美,她仍然坐在憐憐的身邊。

“美美姐,都過去了。”

“沒過去,義父到底都沒有原諒我,他覺得我拋下了相公。”段美美說。

“可是你沒有啊。”徐詠之說。

陳小幻走過去,戴上一副油布手套,她把附近的男人趕散,拿出小刀,在憐憐的屍身上輕輕切開了什麼。

“師兄,這是憐憐體內發現的,這是黃火藥的炸彈,火線留在體外,美美姐發現了這個,才把憐憐抱出來,沒有她做這件事,我們早就都被炸飛了。”陳小幻說。

“真相大白,我們能死裏逃生,已經不容易了,這次是我太大意了,也是太想成功了。”徐詠之說。

“美美?”徐詠之輕聲呼喚他。

她呆呆地沒有回應。

“哎呦,”徐詠之心念一動,他大聲呻吟了起來。

段美美果然站起身來,過來照顧他。

“抱抱我吧,一直在照顧我、守護我的那個長輩走了。”徐詠之說。

段美美這纔想起來,自己的這個義父守護了自己四五年,但守護了徐矜二十多年。

這對夫妻的眼淚流在了一起。

望火隊的人們已經打斷了火頭,但火要熄滅,還要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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