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道德拷問

太後宮裏的氣氛非常不對勁。

過去徐詠之一進宮，老太太早就“矜兒”“老盟娘”之類的開口不絕了。

但今天完全不一樣。

杜太後坐在一張大書桌後面，高背椅子，桌上如果再來一個火籤筒，背後來一個明鏡高懸，分明就是開封府大堂了。

旁邊倒是沒有喊堂的衙役，但是站着四個人，個個面色凝重。

倒是沒有生人，晉王趙光義、晉王妃符氏、三殿下趙光美，第四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段美美。

“老孃在上，徐矜給老孃磕頭了。”

杜太後面沉似水，也不搭腔。

“老孃，這二哥二嫂和三兄弟都來了，怎麼，這是要開家庭會議嗎？”徐詠之看看勢力不好，說了一句俏皮話，心裏想着對策。

段美美的眼睛暗暗給他示意，意思是趙二作怪，徐詠之心裏也明白，但是他還沒有搞清楚，趙二用太後來攻擊自己，又能攻擊出什麼名堂來。

“哪個是小貴子啊？”杜太後懶得搭理徐詠之，看來是生氣了。

在名字後面加一個子，有的時候老人叫孩子是這樣。

但同時，這也是叫內官的叫法，滿滿的都是輕蔑和貶低。

“小貴拜見太後。”

小貴往前走了兩步，拜倒在地。

“哦，你還有冠帔呢？”杜太後說。

“臣妾是官家親封的吳國夫人。”小貴答道。

這話沒錯，小貴是柴榮封的夫人，爲了表彰她在周唐兩國之間做的努力和貢獻，贈了這麼一個郡國的夫人，趙匡胤上位之後，把柴榮封的爵位挨個過了一遍，大多數都稱號保留，但是有的人在錢上，就沒再給了，小貴就是這種沒錢爵位的持有者。

“你是誰的夫人啊？”老太太話頭不善。

“臣妾的相公，是水軍使徐詠之。”小貴不卑不亢，她已經明白這件事是怎麼回事了。

“巧了，我身邊也有一個人，也是徐矜的妻子，你們倆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啊？”

“老盟娘……”段美美趕緊行禮要解釋。

“你閉嘴，你心腸太好，妾就會爬到你頭上去！”杜太後說。

“我不是妾。”小貴說。

“徐矜，這是怎麼回事？”杜太後問。

“解釋起來就長了，但是確實是個例外，小貴和美美，都是我的妻子。”徐詠之說。

“哈哈，你看，我就說這人重婚吧！貪戀女色、顛倒宗法的男人！”趙光義說。

果然是這個傢伙在上眼藥。

徐詠之的腦子快速地轉動着，得好好想想這件事。

“矜兒，跟老孃說說這是怎麼回事，老孃給你做主，老太太說話還是算數的。”杜太後說。

算，太算了，全大宋最愛管閒事兒的就是您老人家了。徐詠之心裏暗想。

“你是因爲面子，不好意思退掉一門親事嗎？如果你不好意思開口的話，我就來做主，兩個媳婦是家宅不安之源，老孃我今天就給你分一個正負！”

又愛管閒事，又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太太，最喜歡安排別人的人生了。

“老孃，”段美美站出來說，“不用您來分了，我來做副的好了……”

“你閉嘴，”杜太後看着摩拳擦掌的趙光義，“你看這個倒黴二哥沒有？他就等你說這句話呢，你是明媒正娶的娘子，老孃我也隨了份子，你現在要改做妾？對不起，你男人以妻爲妾，杖四十徒二年！”

段美美低下了頭。

“我明着告訴你，段美美我幫定了，你要麼做小，要麼我就讓晉王法辦徐矜，你自己考慮一下吧。”

這還說什麼呢？

有的人是愛出選擇題，看上去很公平。

但是她的選擇題，題幹只有一個，選項，也只有一個。

小貴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孩子和徐詠之不一樣，沒這麼多怕這怕那的。

她在路上和徐詠之也商議了一下，猜了個大概。

徐詠之認爲，八成晉王在老太後這裏進了讒言，意思徐詠之家裏夫妻已經不和睦了，那段美美最好趕緊回家去跟徐詠之生孩子，別在老太後身邊陪着了。

小貴也看明白了，確實是這麼回事，老太後對段美美覺得愧疚，就覺得拾掇一通小貴，也許段美美心裏能舒服些，其實是太後自己心裏能舒服一些。

她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很想就這麼奪門而去，她和老太後沒有交情，對趙二更是厭惡至極，但是她也明白，這要是一走，徐詠之過去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徐詠之輕輕按按小貴的手，對老太後說：“老孃容稟。”

杜太後還想讓徐詠之住嘴，突然聽見宮門外一聲稟報。

“太後，官家來了。”

真是旱地裏下了一場及時雨！自己人終於來了。

今天一早，趙二進宮，支開了段美美跟老太後嘀嘀咕咕，陳小幻就起了疑心。

過一會兒老太後要傳徐詠之進來問話，段美美被叫過去聽，陳小幻大概齊就猜到了，沒有好事。

遇見事去找張德均，這是徐詠之跟陳小幻的吩咐。

陳小幻一溜煙就跑去找張德均了，張德均聽了，不敢怠慢，趕緊報給官家，官家下了早朝才喫了點東西，聽說徐詠之進來被老太後過堂，趕緊就過來看看。

趙匡胤笑呵呵地進門來：“這麼巧啊，一家子齊齊整整的，一會兒把則平和光美叫來，大家一起喫中午飯好不好，老孃請客吧！”

劍拔弩張的架勢一下子就消解了大半。

“兄弟，你怎麼了，跪在着一頭汗，你要氣咱娘，朕可是不答應哦。”趙匡胤說。

“官家……”

“嗯？”趙匡胤假裝不開心。

“大哥，這不老孃問起我怎麼有倆媳婦的事兒，一下子就尷尬了……”徐詠之說。

“哈哈哈，朕還以爲是什麼事兒，老孃，這事兒朕知道，朕允許他娶的。”趙匡胤說。

一句話就把徐詠之給救了。

“大哥，這大宋律……”趙光義還不甘心。

“二的，朕一句話能改大宋律，你信嗎？”趙匡胤從來不說這種霸道的話，但是今天，他震懾全場。

“別介……”趙光義慌了。

“詠之，跟老孃說說這兩個媳婦是怎麼回事，老孃也會覺得你情有可原的。”趙匡胤這會兒再補這麼一句，就是給來後臺階下了。

“你說吧，但是說的不再理，老孃可是不聽的哦。”杜太後還傲嬌起來了。

“老孃，小貴和我青梅竹馬，兩個人本來就是要結爲夫婦的。”徐詠之說。

“那就不對了，那你還招惹美美做什麼？”杜太後說。

“小貴救了我的性命，自己卻身受重傷，失陷在南唐宮廷裏，做了南唐的昭儀。”徐詠之說。

“那更不對了，這是別人家的媳婦了，你這拐帶人妻了啊。”趙光義抓住漏洞，趕緊過來攻一下。

“老孃，這是兒子從小的戀人，被人強納做了嬪妃，您覺得兒子應該怎麼辦？”徐詠之不理趙二，直接對老孃說話。

“這可不成，當然是奪回來！”老太太這個火爆脾氣，當時就算被徐矜給帶跑了。

“老孃，孩兒當時是個禁軍低級軍官，小貴當時是江南國主的嬪妃，江南是我大宋的藩屬（其實當時是大周的藩屬），兩國不曾開兵見仗，我若去跟江南的藩王去搶媳婦，只怕媳婦沒搶到，項上人頭也就丟了。”徐詠之說。

“豈有此理，你是老孃的兒子，你哥哥天下最大，難道還會委屈了你不成？”老太後越說越激動。

“怎麼能給哥哥添麻煩啊，”徐詠之說，“兒女情長事小，國家大事事大。小貴和美美，待我都很好，我家裏遭難的時候，不離不棄，都救過我的命，爲我犧牲過很多，難得的是，她們二人情同姐妹。”

“哦？可是這樣麼？”老太後看着段美美。

“老孃，我剛纔一直想說的。”

“這麼說是老孃武斷了……”

“小貴要報南唐國主救命之恩，所以答應了留在他身邊教授他家的小殿下武功，有個昭儀的名分，無非是因爲女子不好封官。小貴因爲身體原因不能生育，她早早就建議我，娶美美爲妻，以便生下個一兒半女，傳承香火……”

“看看人家這個覺悟！”杜太後眼睛一瞪趙光義。

符王妃低下了頭，她和趙光義還沒有生下孩子，杜太後偏疼老二，但現有的兩個孫子德昭和德芳，都是趙匡胤的兒子。

“老孃，”段美美跪倒在地，“沒有小貴成全，我沒法嫁給相公的，我們二人就是姐妹一般，而今天下還沒有太平，誰能多服侍相公幾年，另一個都會心滿意足。”

“這兩個女子在平定淮南之亂的時候，都立下了功勞，小貴奪取了城門，美美更是擊敗了獅鷲獸，救了朕的性命，娘，這樣忠節兩全的女子，應該還是獎勵爲主吧。”趙匡胤滿臉堆笑，但是口氣上已經不容老太太拒絕了。

說來奇怪趙匡胤爭奪自己的利益的時候，容易屈服於老孃，但是爲了別人的清白和安全，他就有對抗老孃的勇氣。

“我也是替美美出氣，既然是誤會，那就好了。”杜太後揮揮手，讓小貴近前來。

說來也奇怪，人是會先入爲主的。

杜太後是個胖老太太，趙匡胤大胖子身材就隨她，趙光義還沒發福，但長成二胖子也是早晚的事兒。

胖老太太看瘦姑娘，多少就有點不舒服，所以她喜歡段美美那種豐潤一點的媳婦身材。

所以剛纔看小貴，怎麼看都是一個狐媚子。

但是剛纔聽了徐詠之的解釋，趙匡胤的背書，現在看小貴，就覺得鼻子是鼻子、眉毛是眉毛，這閨女生得確實好看。

“老孃誤會你了，你不怪老孃吧。”杜太後拉着小貴的手說。

“來，這個鐲子給你。”老太太從手上褪下來一個金鐲子。

“謝太後賞賜。”

“叫娘，都要叫娘。”

“謝謝娘。”

老太太轉頭想想，把另外一個手上的鐲子褪下來，給了段美美，段美美趕緊謝恩。

“你們二人一條心，這是矜兒的福氣啊。”

現在最尷尬的就是符王妃了。

這倆乾兒媳婦都受了賞賜，自己這個親的，幹在這裏了。

“老二，朕要問你一件事。”

趙匡胤就像一尊緩緩轉動的重炮炮臺，瞄準了對手。

“大哥您說。”趙光義對徐詠之一擊不中，也有點驚慌失措。

“消夏園那座宅子，是你的不是？”趙匡胤問。

“是臣弟的。”趙光義說。

“做什麼用？”趙匡胤問。

“辦公累了，守着衙門近，好休息。”

“不要用了，賣了它。”

“爲什麼？”

“朕聽說，那座宅子裏，鬧妖精。”

“官家怎麼還信這些怪力亂神。”趙光義問。

“哎，有些妖精，怕是真實存在的，有人妖精，能把人害到家破人亡呢。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是不愛管，但是關係到你的安全，朕就要說句話了。”趙匡胤緩緩地說。

“這事兒聽你大哥的，他還能坑你嗎？”杜太後現在心思完全不在這邊身上，覺得都是小事兒，“美美咱們中午喫什麼”這纔是大事兒。

“臣弟遵旨。”趙光義說。

“你的媳婦相當賢惠，門第又好。老孃也說了，儘快生下一兒半女，傳承你這一支的香火，外面有些熱鬧，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趙光義和符王妃趕緊跪下稱是。

“老孃中午還請客嗎？不請客朕就先走了。”

“娘，兒子也回開封府衙門去了。”

“好，你們走了，讓矜兒夫妻三口陪我喫飯。”老太後折騰了一上午，現在也算是心滿意足。

“去看看晉王的情況，回來報朕。”趙匡胤對張德均說。

張德均悄悄走到晉王後面，看見晉王推開了王妃，又一把抓住她胸前的衣襟，王妃轉身走到了前面。

晉王一個人在廊下，捏着拳頭氣得微微哆嗦。

天上飄起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