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的臉大大的，眼睛也大，像他娘。
只有額頭和鼻樑的角度，才和他親爹一模一樣。
多會長，任憑誰看見這個孩子，也只會覺得這孩子像他娘，一時半會兒都懷疑不到柴榮頭上，大家熟悉的永遠都是皇帝的正臉，除了宮女太監和嬪妃，沒有人熟悉皇帝的側顏。
這樣的徐宗譜，讓人覺得安心。
段美美抱着徐宗譜走進皇宮的時候，這孩子的眼睛咕嚕嚕亂轉。
她看了看巧姐，生怕她說出什麼“這本來都是你的房子”之類的傻話。
萬幸的是，巧姐沒有多說話，她現在的心思就在孩子身上，平安健康就好，別的，先放下吧。
“哎呦，宗譜長這麼大了，來，讓奶奶看看！”
杜太後看見徐宗譜，伸手抱過來，在懷裏逗她。
老太太還是太孤獨了，段美美想，相公的想法是對的，身邊有個小孫子，就能讓老太太集中注意力。
“這方面大眼兒的，多體面。”老太太看看徐宗譜，笑着對段美美說。
“不像他爹，矜兒那個尖臉好看，不過大方臉好，人厚道。”老太太說。
段美美趕緊岔開話題。
“小幻把宗譜接過來，巧姐給太後按按肩膀。”
這是杜太後的規矩，自從段美美來趙家跟她住了那幾天，她就勒令段美美，不許叫太後，必須叫娘。
陳小幻手忙腳亂地抱過來孩子。
“這個丫頭手可是夠笨的，”太後看了一眼，“一看就沒生過孩子吧。”
“小幻是龍虎山的弟子，宗譜被人劫走過之後，我就託她來保護孩子了。”段美美笑着解釋道。
“瘦瘦的倒是很能打，這不是你那個情敵吧？”杜太後什麼都還知道一點，估計是趙二漏風。
“啊呀，老孃，你再這樣，我可不敢來了。”段美美嗔怪道。
“你還是多來來吧，我這個身體，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杜太後嘆了口氣。
“到底是哪裏不舒服？”
“出汗，嘴巴幹，時不時地頭暈，有時候就會覺得眼前一黑，半天才能緩過來。”杜太後說。
“太醫怎麼說？”段美美問。
“說是消渴，但太醫這種人，只求不治死我就好，都不敢開藥。”杜太後一臉嫌棄。
“老孃如果信得過，就讓我們山字堂的熊世海老先生來給請一下脈，也不是外人，就是宗譜的太姥爺，巧姐的爺爺，以前在江南也做過供奉，醫術是山字堂最好的。”段美美說。
杜太後看看巧姐，巧姐連連點頭，老熊賣瓜，自賣自誇。
“好啊，明天傳他來吧。”杜太後答應了。
“老孃，消渴這個症，主要要靠飲食來療養，食物上可能要做些調整，有些東西要多喫，有些，恐怕就不能喫了。”
“還有這個規矩？怎麼太醫也不告訴我？”
“消渴的治療一向很難，太醫可能確實不清楚，也可能也不敢管您，跟您說不敢喫肉，那您還不得怪他們？”段美美笑嘻嘻地說。
“這倒是，但是老孃聽你的。”杜太後拉着段美美的手，心情大好。
“您得好好養身體，官家雖然已經是一代雄主，但很多大事，還得您給建議、給主意呢，是不是？”
有道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徐詠之和段美美昨天晚上在臥室裏，就把這段對話所有的變化都彩排過了。
“咳，大事兒我哪敢管啊，”杜太後搖搖手，“不過最近德昭總是過來陪我。”
“啊，德昭殿下？真是純孝的好孩子啊。”段美美趕緊趁機把皇子誇出天際。
“嘿嘿嘿，沒想到享到孫子的福了。他每天上書房下了課，就來我這裏寫字讀書做作業。”老太太說起孫子，兩眼放光。
“都說天家沒有溫情，哪有的事兒呢，這不跟老老百姓家一樣的，孩子下學奶奶看着做功課，其樂融融的。”段美美讚歎道。
“嘿！你算是說對了啊，我就沒覺得我們家是什麼天家，皇帝是誰，不是作威作福的人，他是首席百姓，做人就應該是第一流的，才能領導天下，家庭的溫暖、親情，這是第一位的。”杜太後果然是順着說下來了。
“沒錯，各家都一樣，奶奶和孫子最親。那些享到孫子福的奶奶，纔是真正的幸福晚年呢。”段美美趕緊再砸瓷實一點。
“奶奶，我回來了。”門外德昭給奶奶磕了個頭。
這就是天子家的規矩，頭一天第一次見到太後，先要磕頭。
“快，傳菜。”杜太後吩咐着。
她拉住段美美，“一起喫，你給我把着，什麼能喫，什麼不能喫，要告訴我。”
巧姐、小幻帶了徐宗譜，到隔壁桌子上去喫，單有菜給他們，段美美和太後、德昭，一起喫晚飯。
飯菜擺上來了，杜太後讓掌膳太監過來一邊站定，段美美提什麼關於飲食上的建議，一概記下來。
杜太後是皇宮裏喫得最好的一個人，一般一頓飯也就是六個菜，德昭過來喫飯之後，纔算加到八個。
趙匡胤喫飯的時候，一般就是兩個菜，請客的時候也以烤串爲主——他是兩百年來最摳門的皇上，但他對老太太的生活費，可沒有節省過。
但是太後也明白，要用錢的地方多着呢，所以雖然她對生活的要求很高，但並不鋪張，比她兒子沒當皇帝之前的生活，反而節儉了。
菜擺上來了，德昭恭恭敬敬，在一邊站着，奶奶讓他坐下，他才坐下。
這是個好孩子，日後必然是一個謙謙君子，但是太乖了，沒有那種霸氣，這不奇怪，他爹才當上皇帝多久，以前不都是戰戰兢兢地過日子麼。
和唐人不同，宋初的人們早就習慣了桌子、椅子，大家也不再是跪坐在地板上喫小桌，而是一家人有了大桌子，圍着桌子喫飯了。
這種桌子上，說話、夾菜、進食的每個細節都被放大，要特別謹慎纔行。
“我牙口不太好了，就喜歡喫這個燉得爛糊的，這肘子你嚐嚐？”老太太看看段美美。
“啊，加了麥芽糖的肘子，”段美美嚐了一口，“以後不能加糖了，太後的身子，菜要免糖。”
“夫人明鑑，但沒有糖的話，這個肘子的顏色會不好看。”掌膳太監說。
“是，”老太後把肘子夾給德昭，孫子正在長身體，“我還是喜歡紅通通的肉，覺得喜慶，要是用醬來燒，就顯得黑了。”
“這個簡單，”段美美對掌膳太監說，“改用紅曲米上色，漂亮得緊，糖色不是唯一的選擇。”
“是！”掌膳太監知道段美美是飲食上的行家，乖乖點頭。
段美美端起一碗粥。
“粥裏以後不許放蜂蜜，如果太後想要喫點甜味，就用倭瓜替代。”
“不要用精白米做粥，消渴的人容易暈倒，用豆、麥和雜糧一起做粥。”
“水果可以進一品，其它甜點都不要進。”
“夫人，這太難了。”掌膳太監一臉爲難。
“帶我去小廚房。”段美美站起身來。
太監把御廚也叫來了，跟着段美美在太後的小廚房學手藝。
“孫兒也想去。”德昭對太後說。
“你去做什麼？”太後好奇道。
“跟徐家嬸子學會了菜，以後可以給奶奶做菜喫。”德昭說。
這一下，老太太突然老淚縱橫。
德昭不容易，親媽死得早，雖然現在的王皇後人很賢德，對德昭也不錯，但說到底，這也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在繼母那裏，他會想盡辦法討對方的喜歡，這種孩子的懂事，其實最讓人心疼。
老太太動了心思了，德昭現在甚至連太子的身份都不是，他連王都沒有封。
“我以前怎麼沒考慮過這孩子的未來呢？如果是他二叔在臺上，能容得下他麼？”老太太暗暗責備自己。
“奶奶也跟你一起去。”老太後也放下碗，拉着德昭跟過去。
自古到今，太後、皇後、皇上和寵妃，都有小廚房，想喫什麼，隨時可以做一口，末代皇帝溥儀回憶自己小時候的食物，都說自己從來不喫御膳房擺上來的那種大菜，因爲它們看起來好看，送來的時候已經不好喫了，有些遠處的菜已經熱了好幾次，根本沒法入口（這是御膳房貪污的法子），真正把小皇帝養大的，是老太妃們在自己小廚房裏安排人做出來的小竈。
“蕎麥麪條就是這麼做的。”
“高粱米雖然粗糲，但對老太後的身子特別有好處。”
“要用甜的，只能用老倭瓜，倭瓜的糖不傷人，蔗漿麥芽糖和蜂蜜都不成。”
“蛋不要上葷油炒，清水溏或者帶殼煮都可以。”
“這西瓜瓤可以給殿下喫，皮可以用醋、鹽和芝麻油調一下，於太後消渴大有益處。”
“主食要少，面無論是做餅還是麪條，都是黑一點好，磨粉的時候多加一點麩子進去，這就是粗糧細作。”
段美美說的這些話，在今天來看，無是一點普通的保養之道，但在宋初的宮廷裏，已經是了不起的進步了。
這食譜是熊世海、徐詠之和段美美一起定的，前面倆人負責健康，段美美負責好喫。
這三個人都是各自領域的高手，這麼一聯合，把御廚們也都嚇了一跳。
段美美一眨眼功夫把四個小菜端上來，老太後和德昭一嘗，都覺得是難得的美味。
“嬸子，你留下來陪奶奶好不好，我喜歡喫你做的菜。”德昭這孩子真是明白，雖然十歲，有些事，他看出來了。
“啊呀，嬸子倒是也想呢，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奶奶的口味……”段美美看看杜太後。
杜太後喫這個小菜，覺得爽口家常菜確實不錯，而且不像御廚的菜做的那麼肥膩，她也願意這孩子留下。
但是段美美才結婚頭一年，你總不能讓人家兩口子一個宮裏一個宮外吧。
再說人夫妻倆，也有生孩子的要求，雖然有了宗譜這麼個孩子，但畢竟不是段美美生的，嫡長子不生下來，女人誰能放心啊。
所以杜太後自己不好張嘴，她那麼體面一個人，恨不得什麼事都不麻煩別人。
這時候聽見段美美自己鬆了口，趕緊順杆爬。
“我當然樂意，你就來陪着我喫飯，你幫我管嘴，我能接受。你別擔心家裏，晚飯後你可以經常回去，每十天我再放你一天全假……”
“謝老孃的體諒。”
“我要謝謝你啊，美美。今天這頓飯，我好像喫明白了不少事兒。”杜太後點點頭，所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