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開封府的大相國寺，自古就是一個多事之地。
《西遊記》的小說裏曾經說過這個寺院的來歷，唐太宗被鬼纏身，魂遊地府，幸虧崔判官是他過去的臣子，給他加了二十年的命，要還陽的時候，遇到一羣孤魂野鬼來討買路錢，當時開封有老頭叫做相良，沒事在家燒紙錢玩，算是活着的時候就準備好了向陰間移民，有個巨大的存款賬戶，當時崔判官作保，唐太宗就跟相良借了錢。
還陽之後，李世民派人去找相良還錢，相良不敢收，也不肯收，李世民就派尉遲恭監造了一座寺院，這就是大相國寺。
你看，四大名著之一的西遊記，也是小說家言，信口編造來歷，歷朝歷代，小說家都是很壞的，我們爲了故事好看，什麼都編得出來。
其實大相國寺是一個北齊的寺院，改名大相國寺，是因爲相王李旦。
李旦就是唐睿宗，這位皇上有個神奇的特點，他的爸爸、媽媽、哥哥、兒子都當過皇帝，他妹太平公主和皇位其實也就是一步之遙。李旦的媽媽就是武則天，自己當上皇帝之後，把他降成了皇子，重新當相王，他後來和兒子一起搞政變殺回來，又當了皇帝，爲了紀念自己當相王的這段歲月，就把建國寺改成了大相國寺。
當然了，今天你看不到什麼南北朝的東西了，能看到的大多數都是清朝康熙年間的建築，那個寺院的名字，是前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老先生的字，大相國寺，一個字兒比一個字兒最大，據說大的意思是大衆，相，是內閣，國，是國家，寺是佛法，佛法最大，羣衆們最小。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可能是年紀大了寫字兒沒準的表現。
看看一年級的時候我寫字兒，也是越寫越大。
段美美陪巧姐去大相國寺的時候，這已經是一個五百年的古剎了。
雖然它數次毀於兵亂和戰火，但還是有不少的古塔、古殿，這是東京的一個盛景。
這裏還要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傳統寺院沒有收門票的，今天的好多寺院收門票，那是因爲它們歸旅遊部門在管，寺院的傳統收入就是香火錢和各種佈施、捐贈。
十五這天，段美美帶了憐憐，巧姐帶了啞嫂子，大家坐了馬車，來到了大相國寺進香。
大鸚鵡髪海的偵查的結果，老道確實是個真老道，在兩儀觀掛單，段美美託金九查了這個人，有度牒，但有沒有人教他，就不知道了。
這也是段美美敢帶巧姐出來的原因，也許老道真的會算？總之大相國寺到處都是人，也不是李連翹可以作妖的地方。
大相國寺是傳統的漢地寺院，山門裏供着韋陀像、天王殿、大雄寶殿，最後是一個琉璃殿，供奉的是千手觀音。
段美美和巧姐一路拜過去，一直就到了大雄寶殿，看見如來金身，真的是寶相莊嚴，巧姐突然感受到了一種畏懼感，這是以前的她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看見龐大的食物，會發現自己的渺小，看見偉大的人格，才明白美德的稀少。
大雄這個名字，就是大英雄的意思，和世尊、法王等稱號一樣，都是佛陀的若幹稱號之一。
一路都沒有什麼幺蛾子發生，段美美也逐漸放鬆了下來，看見佛祖金身，她就跪倒在蒲團上，匍匐在地。
“佛祖保佑我家相公平安，讓小宗譜健康成長。”她心裏默默唸着。
“佛祖保佑我家宗譜健康成長，前途無限，保佑我爺爺長命百歲，保佑信女我有還有一部好姻緣。”巧姐心裏默唸着。
兩個人兩個蒲團，一個頭磕下去，卻是各懷心事。
佈施了一千個錢，巧姐出手闊綽，佈施了三千個。
段美美見她花錢大手大腳，不過她自己有自己的錢，所以也沒有多說。
知客僧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和尚，長得相貌相當怪異，讓人印象十分深刻。
他的頭頂實在是太尖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頭朝上的雞蛋！
醜雖然醜，卻一點也不令人討厭，這個蛋頭僧笑得一臉和氣：
看見巧姐佈施大方，不由得心生歡喜，趕緊過來奉承。
“這位娘子是爲小公子祈福嗎？”蛋頭僧問。
“是呀。”巧姐看看蛋頭僧，仍不住就笑了出來。
段美美忍住了，就如李連翹所說，蓄意想要逗笑你的人，如果沒有收你的門票，多半是要掩蓋什麼，這樣形容古怪的人，確實有高人、高僧，但是現實中大多數的人，都是非常糟糕的傢伙。
“師傅，您怎麼稱呼。”段美美問。
“小僧俗家姓顧，法名拜旦。”蛋頭僧笑嘻嘻地說。
“哈哈哈哈！”巧姐大笑起來，“這個名字真好玩啊！”
“阿巧，”段美美說，“不要嘲笑出家人，尊重三寶，佛法僧，對和尚要尊重。”
“多謝大娘子美意，不過小娘子願意笑，也沒什麼的，大娘子稱呼我爲和尚，愧不敢當，和尚本身就是有道行法師的尊稱，小僧只是一個年輕比丘，不敢當的。”顧拜旦說。
拜旦還真沒說錯，和尚這個詞，原本是僧團之長的稱呼，就像是今天的“方丈”一個意思，就好像“太監”這個詞，原本也是對首領宦官的稱呼，但是每個領域的稱呼都是貶值，最後，出家的都叫和尚，後宮裏全是太監，單位裏全是領導，美髮店人人總監。今天的出家人，你要稱呼他和尚，他還會不樂意。
自己就敢自稱“法師”，甚至自己稱呼自己“仁波切”“大師”的，這都是沒文化的表現。
“這和尚好曉事，難怪派來做知客。”段美美心中暗想。
“我能摸摸嗎？”巧姐這種好奇心寶寶，終於忍不住對蛋頭僧提出了非分的要求。
“阿彌陀佛，小娘子請了。”拜旦倒是不見外。
“哈哈哈，美美姐你要不要摸摸，居然是真的，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有這麼尖的頭！”巧姐大笑道。
“阿巧！”
“對不起，對不起，哎哎呀，我真是受不了了。”巧姐捂住肚子嚷道。
“兩位娘子，我們這裏有個童子祈福特別活動，隨喜超過三千文的可以參加。”拜旦也不在乎嘲笑，認真地跟巧姐做介紹。
“你看，說到底還是要花錢，說說看，有什麼？”巧姐說。
“是這樣啊，最近有位暹國的高僧，來到我們大相國寺訪學……”拜旦說。
“暹國是哪裏？”段美美問。
“比大理還要往南，有些香料和藥材從那邊過來。”巧姐說。
“暹國高僧的法力是非常厲害的，那邊保存了好多古老佛教的神通力。”拜旦說。
“能改命嗎？”巧姐問。
“不能改命，但能夠改善運勢，現在有特別的暹國佛牌，暹國神僧特別開光的……”拜旦說。
“拿來讓我們挑挑吧。”巧姐大喇喇地說。
“可不敢這麼說，”拜旦說，“這佛牌，得說請，你不能把佛牌請出來讓你你挑，你得去淨室當中，有緣的人，纔會被佛牌挑中。”
“這麼麻煩啊。”巧姐一臉不樂意。
“小娘子啊，一心求法求佛，哪裏能怕麻煩呢，唐三藏法師去西天取經，走了好幾萬裏呢。”拜旦說。
“說的也是，好，我跟你去！”巧姐把孩子遞給段美美，就要跟着拜旦走。
“小娘子不是要給公子祈福嗎？”拜旦說。
“怎麼還要帶孩子？”巧姐一臉驚訝。
“本人肯定要去，再說了，讓暹國大師摸摸頭，能考狀元的。”拜旦說。
巧姐想都沒想，就要把孩子接過來。
“彆着急，”段美美說，“我抱着孩子，我們都去。”
她堅決不願意和巧姐分開。
“在後面石塔，這麼多人……”拜旦猶豫着。
“憐憐你和大嫂子在這裏等，”段美美說，“多我一個，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拜旦連連點頭。
走了不遠，就來到僧團居住的後面，一座石塔在院落當中，確實是森森古意。
段美美的金剛鸚鵡髪海看見這座塔，就躊躇着不願意近前。
田蔻蔻說它年紀大了，懶得動，真的不是開玩笑。
“怎麼了？不願意去？那你去樹上休息一會兒等我們。”段美美說。
髪海如蒙大赦，趕緊飛走上樹了。
“兩位娘子小心腳下，塔裏比較暗，我們要上去，大師在第三層禪修。”拜旦說。
拜旦閃身進入。
巧姐第二個。
段美美抱着孩子在後面，一進去就後悔了，什麼比較暗，根本就是漆黑一團。
“阿巧，我們出來，”段美美說，“師傅，拿燈燭來，我們再進。”
“娘子，這塔幾百年歷史，到處都是經卷善本，哪裏又能動燭火了？留神腳下就好了。”拜旦說道。
這時的徐宗譜，突然哇哇哇哇地大哭了起來。
別說徐宗譜害怕，段美美都覺得這個塔有點嚇人，好像有一股冷氣，出現在這座塔中。
“阿巧，我要出去，孩子怕了。”
巧姐還是大喇喇地不以爲然：“來，孩子給我，我來哄。”
“還是出去哄吧。”段美美堅持要走。
“這裏這麼暗，可以奶他一下，出去了，光天化日的，怎麼好意思解衣喂他？”巧姐說。
段美美一愣，這話沒說錯。
她把孩子交給巧姐，巧姐剛剛接手孩子，還沒等解衣餵奶，就覺得腳下一空！
那塊石板被打開，巧姐身子懸空，一下子就跌進了下面的洞裏。
“啊呀！救命！”巧姐大聲喊道。
段美美往前伸手，摸到了那個大坑。
“和尚，快來幫忙！”她大聲喊着。
段美美盡力探身下去，想要撈住巧姐的手，但覺得下面水聲甚是湍急。
“阿巧，拉住我！”段美美看不見巧姐在哪裏。
“美美姐，接住孩子！”巧姐盡力把孩子舉過頭頂。
“給我！”拜旦跑過來，伸手去接孩子。
這麼巧！不偏不倚地，他就把手伸在孩子上面，輕輕一撈，孩子就已經進了他的手裏。
“哈哈哈哈哈！”拜旦發出了邪魅的笑聲。
“沒想到龍族選中的，是這樣的一個人，真是笑死老夫了！”
拜旦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冷漠蒼涼，還充滿了憤世嫉俗。
“和尚，你要幹什麼！”巧姐撐着坑壁大叫。
“笨蛋！當然是搶走你的孩子！”拜旦笑道。
段美美和巧姐聽見骨骼咔嚓咔嚓作響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捏手指節。
然後好像有人在用巨大無朋的扇子在扇風，一個人就趁着這股風飛行而去了，帶着一個哭鬧不休的小嬰兒徐宗譜！
塔上的小窗都明瞭，再也沒有那麼黑的夜，當然，也沒有什麼暹國大師，這是一個荒廢的塔，而那個有暗河的坑，就是大相國寺僧人逃避兵災的一個避難所。
藉着進來的光，段美美終於抓住了巧姐，她的衣服已經溼透，她一出來就發瘋似的奔向拜旦飛走的小窗：
“我的孩砸！”巧姐嚎啕大哭起來。
“你先出來，”段美美變得非常冷靜，“我們要找到綁孩子的人！”
“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巧姐大叫道，“我們去找方丈算賬！”
“它不是和尚，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人。”段美美說。
巧姐撲在段美美懷裏大哭起來：“怎麼辦呀，我該怎麼辦呀！”
段美美扶着她走出那座塔，趕緊打了一個唿哨，老髪海這會兒才趕緊飛到她的肩膀上。
“你看出來它是妖了對不對？”段美美問。
髪海點點頭。
“那你不告訴我！”段美美有點生氣。
髪海一臉的委屈。
段美美一抬手拔下髪海的一根羽毛，這是和田蔻蔻約定的烽火術，這根拔掉的羽毛一下子就在田蔻蔻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報警。
“蔻蔻，快來幫忙吧，這道題對我，太難了！”段美美心裏萬分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