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詠之拿小刀切開了李守節胸前的傷口。
召喚弓造成的傷口其實並不難配,之前小貴中了箭,就是熊世海帶着配好的解毒方救活的。
但是現在沒有那些藥材,等到前方的鎮店再配,肯定來不及了。
徐詠之就張口去吸那黑血。
阿脆趕緊攔住他:“凡人吸這個血會死的,得是巫師纔行。”
“半血的巫師行嗎?”徐詠之問了一句。
問完他心裏咣噹一聲。
他已經在內心認定,自己是南唐的皇子,而不是父親的兒子了。
“我還真不清楚。”阿脆說。
“不管了,賭一把。”他一口吸了上去,李守節猛烈地掙扎了一下,緊緊抱住徐詠之的腦袋。
徐詠之吐出黑血,再去吸那個毒血。
血逐漸變成了紅色。
徐詠之再給李守節止血、敷上金瘡藥,包紮傷口。
他塞了一顆牛黃解毒丹在自己嘴裏。
但是毒血沒有給徐詠之造成任何不舒服。
馬車已經毀掉了,徐詠之安排了士兵用擔架抬着李守節,慢慢走到下一陣,再找馬車。
傷員多,行動慢得多——回到東京城,已經是七天之後了,李守節的傷口,也已經逐漸痊癒。
進了城,就有內侍來接着,說趙匡胤在等他們,回來就趕緊去宮中面聖。
趙匡胤先宣徐詠之進來。
老趙根本不顧什麼君臣禮節,一下子就把這個兄弟抱住了。
“我已經責怪了則平(趙普)很久了,不應該讓你去做這麼危險的活兒。看你一切平安,比什麼都要開心。”趙匡胤是真的欣喜。
徐詠之也是非常激動:“多謝陛下的援兵,我們差點就要死在那裏了。”
“你的差事完成的很好,還帶回了他的兒子做人質,這是大功一件。”趙匡胤說。
“陛下,這個小夥子跟他爹不一樣,您可以跟他談談,他一直在勸自己的父親歸順朝廷,但是南唐的李連翹插手了這件事,迷惑了李筠。”徐詠之說。
“好,朕知道了。”趙匡胤答得雲淡風輕的。
“陛下好像一點都不驚訝?”徐詠之一腦子的問號。
“那朕應該怎麼說?豈有此理,南唐彈丸小國,居然也敢破壞我們的計劃,來人吶,發八十三萬大軍征討江南?朕又不是曹孟德。”趙匡胤說。
“臣惶恐萬死!”徐詠之一下子就跪下了。
“詠之,你想要報仇,一直都想,滅亡南唐是你的目標,也是朕的目標,早晚會讓你成爲征討南唐的將軍。”趙匡胤說。
“謝陛下!”徐詠之說。
“李連翹不斷在你出現的地方做破壞,未必代表南唐的意思,可能是她的個人行爲,你想過沒有?”趙匡胤問。
“這……”徐詠之猶豫了。
趙匡胤今天在幫南唐開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趙光義跟大哥說了什麼嗎?
還是難道陛下也被李連翹迷惑過了……
如果是那樣,長公主可真算是迷倒兩岸(長江兩岸)三地各種君王的尤物了。
不對。
“陛下,我不明白。”徐詠之說。
“有什麼不明白?”趙匡胤說。
“如果您說讓朝廷需要集中力量先解決李筠,徐矜不敢有二話,但是聽您的意思,似乎是南唐對這次襲擊毫無責任,這點我真的不能接受。”徐詠之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害怕長公主把朕也拿下了,是嗎?你覺得朕的救兵,是如何派出的?”趙匡胤笑呵呵地問。
“想來是陛下擔心臣的安全,就安排了軍隊接應。”徐詠之說。
“我當時也不相信李筠這麼瘋狂,根本就沒安排。”趙匡胤說。
“那就是陛下神機妙算,心血來潮,趕寸了、碰巧了、再不然是陳摶老祖託夢給陛下……”徐詠之真的覺得這像是神仙幹涉了,陳小幻不就是祖師爺派下來幫忙的嗎?對了,祖師爺不是說要三年嗎?怎麼她的傷好得這麼快。
“都不是,是南唐送來的消息。”趙匡胤說。
“南唐……難道是!”徐詠之的心撲通撲通地猛烈跳了起來。
“別懷疑,就是你的小貴啊!”趙匡胤說。
“啊……”徐詠之呆呆地站在那裏。
“朕把你派出去第三天,小貴來見朕,別忘了,她還是大周的吳國夫人,朕之前吩咐過,前朝的貴胄公卿,封號一律如舊,所以她來訪,朕一定要見見,一來是聽聽有什麼請求,二來,得把印從大周的換成大宋的。”趙匡胤說。
“小貴見了朕就跪下求朕救你,說她一直在注意李連翹的動向,這個女子最近在和上黨、太原有互動,詠之你此行會非常危險,希望我派兵接應你。詠之啊,這是個好女子啊,好得很呢。老弟你有美美和小貴這兩個女孩子喜歡,真有福氣。”趙匡胤稱讚道。
徐詠之一下子眼淚就出來了。
“陛下,如果日後小貴冒犯了大宋,臣懇請您能夠原諒她……”徐詠之先給趙匡胤來個預防針。
“這個自然,朕想幫你留下她,就問她願意不願留下嫁給你,朕一道旨意,就算要一個昭儀,李煜也不可能不放人。”趙匡胤說。
“謝陛下……”
“她說,感謝朕的這個提議,但是她這個昭儀是樣子貨,只是一來李煜夫婦對她有恩,她還沒有報答;二來身在南唐宮廷,也能夠關注那邊的動向;三來她覺得現在回來,會影響你和段姑孃的關係。她把你的事想得明明白白,也安排得仔仔細細。”趙匡胤說。
徐詠之的眼淚流下來了,想到自己曾經那樣責怪和埋怨小貴,而小貴卻幾次在危險當中救了自己,山字堂的女人果然都比男人硬氣。
“好了,你不要太傷感,朕是希望你們仨人能開開心心在一起。”趙匡胤說。
“陛下,臣的父親持身甚正,一生只有臣母一人,臣一直相信,男子和女子之間,應該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但陰差陽錯,現在卻成了這個局面,心中不安,我覺得愧對她們當中的任何一人。”徐詠之突然覺得非常難過。
“詠之啊,還記得朕給你講的京孃的事嗎?”趙匡胤說。
這是趙匡胤初見徐詠之時候,在船中提到的那一段往事。
“記得。”徐詠之說。
“對一個女子放手,可能會讓她的情況更糟糕,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那還應該放手嗎?”
“不能。”
“對,你要付出雙份的愛,用雙倍的心,她們就沒有愛錯人,這就對了。”趙匡胤說。
“臣,遵旨!”
“好了,不做感情探討了,說正事兒,給朕講講李筠怎麼回絕咱們的。”
徐詠之就把李筠掛起周太祖畫像的事情如實說了。
“這個人啊,還是這麼爭強好勝。”趙匡胤說。
“他兒子在我們手上,我覺得他現在應該冷靜下來了,應該不會動手了。”徐詠之說。
“他不動手,早晚是個雷,”趙匡胤說,“我不能讓你守着李守節一輩子吧。”
想到李守節在自己面前忸怩的樣子,徐詠之聽得有點尷尬。
“我會把李守節放回去,讓李筠造反。”
“啊?”
“你的功勞很大,但是放他回去,是我們的策略,只有這樣,才能把上黨完全控制在可信的人手裏。”趙匡胤說。
“明白!”
“對了,這次一起出去做你副使的內侍張德鈞,行事怎麼樣?”趙匡胤問。
“臨危不亂,有膽色,是個不簡單的人。”徐詠之說。
“人品呢?有沒有什麼缺點?”趙匡胤問。
“沒看出來,但覺得有點太好戰,還需要歷練一下。”徐詠之說。
“跟我看得差不多,”趙匡胤說,“現在你在旁邊着,朕讓李守節進來。”趙匡胤說。
“是!”
“朕怎麼對李守節,你可以看着點兒。”趙匡胤說。
“遵旨!”
李守節一身朝服,進來就磕頭。
他看見趙匡胤和徐詠之在研看着一張地圖,似乎在聊着點什麼。
“臣皇城使李守節,參見陛下。”
趙匡胤放下了筆,看着李守節,一臉驚訝:
“太子,你來做什麼?”
這一句“太子”,把李守節嚇得不輕。
“陛下怎麼叫臣太子?這一定是有壞人挑撥,想要陷害臣父。”李守節咚咚地磕頭。
“朕派徐矜去你父親那裏之前,派過三次使者,你父親都不肯聽從勸說,這次還派出了兵馬,追殺朕的欽差,他這麼做,就是爲了激怒朕,想要讓朕殺你。他要做皇帝,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顧了。”
這句話真是捅在李守節心窩裏了。
“他要稱帝,好歹也要追贈你一個孝慜太子之類的稱號吧,所以我叫你一聲太子,就是這個意思,只可惜呀……可惜你死得無聲無息,只是帝位鬥爭當中的一枚小棋子而已。”趙匡胤說。
李守節無言以對,這些事他都明白,但他還是不肯相信父親完全放棄了自己,出於骨肉血緣,他忍不住還要替父親辯白。
“朕和你父曾經同殿稱臣,他的資歷比朕老,是一位前輩,以前朕各種容讓他,忍耐他,現在帝位傳在了朕的手上,他就不肯讓我一讓嗎?”
實在人說實在話,實在話聽起來最可怕。
曾經的下屬或者後輩當了領導,一定有人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
你就算不服,如果還想喫這碗飯,那就要跟年輕的領導面子上過得去。
不然的話,就要扯旗造反,自己出去幹一攤。
喫着宋太祖的軍糧,掛着周太祖的畫像,這種事誰能答應呢?
“你回去吧。”趙匡胤對李守節說。
“回……哪去?”
“上黨啊,到你父親身邊去。”趙匡胤說。
李守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知道你和詠之關係不錯,但是如果我扣下你,你父親要舉兵,我就不得不殺你祭旗,這些亂世的血腥仇恨,朕不希望看。你回去之後,你父親能夠放開手腳,跟朕好好較量一下。”
李守節匍匐在地不敢答話。
“對了,你父親一定會跟朕野戰的,如果他敗了,希望你不要守城,保全百姓和城池,就是你的功勞,這件事,能答應朕嗎?”趙匡胤問。
“臣遵旨!”李守節說。
“現在就走,朕派人送你。”趙匡胤說。
李守節往後退了幾步,轉身,突然又轉身跪倒。
“陛下,李守節有一事要說。”
“說。”
“李連翹曾對臣父說,她在東京城找到了一個醫女,那個醫女懷着世宗皇帝的骨肉,五個月了。”
李守節說完,再拜而出。
趙匡胤面色凝重,這不是個小事。
徐詠之壓抑着心中的不安,這件事,終於爆發了。
“詠之,你先回家休息去吧,記得好好複習功課,秋天還有恩科。”
徐詠之退出去的時候,聽見趙匡胤對內侍說:
“宣晉王(趙光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