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更天的時候,徐詠之來宮裏上班兒了。
趙匡胤看到他站在廊下的時候,注意到了打溼的靴子。
“詠之,下雪了嗎?”趙匡胤問。
“回陛下的話,下雪了。”徐詠之說。
“沒有外人,不要和朕那麼生分。”趙匡胤說。
說完趙匡胤也樂了。
他已經習慣了用“朕”,他再也不會說“俺”了。
權力會悄悄地改變人。
“陛下,這個位置,會越來越孤獨的。”徐詠之說。
“我已經感受到了,但是我盡力想要做一個好皇帝,一個能夠允許功臣活下去、兄弟繼續做的好皇帝。”趙匡胤說。
“陛下的睡眠,這兩天好點了沒有?”徐詠之問。
“好多了,明天開始,你就不用來值夜了。”趙匡胤說。
“陛下恩典,但是臣不放心陛下。”徐詠之說。
“沒關係,我想了想,你總半夜工作,白天朝班裏見不到你,他們會逐漸輕視你的。”趙匡胤說。
“怎麼會,多少人願意像我一樣,在此刻和陛下這樣聊天呢。”徐詠之說。
“你的段姑娘應該也會着急吧,一個人也會睡不着。”趙匡胤說。
“陛下,我們還沒成親呢,本來也不睡在一起。”徐詠之說。
“朕都忘了,那朕來給你們賜婚好了。”趙匡胤說。
“還不行,我父母去年不在的,再有兩年,才能談論婚事。”徐詠之說。
“真麻煩啊。”趙匡胤說。
“不然陛下就要收到一大堆彈劾我的摺子了。”徐詠之說。
“其實有父母的孝在身上,做官都是不行的,”趙匡胤說,“但朕是個武人,軍隊裏哪有這種說法,朕的父親去世的時候,我還在軍中,等三年不打仗?那國家就危險了。這些儒生們啊……”
徐詠之待要給儒家辯白幾句,卻有不知道如何說起。
正在這時,趙匡胤繼續說道:“但是儒生們的力量,非常強大,這種力量不可琢磨,他們說,這是天道,是仁義禮智信,是天地君親師,但是我看來,一種規範人們日常生活的學問,最後居然成一個國家的國家理想,真是令人驚歎。”
徐詠之跪下行禮:“陛下能夠這樣想,真的是社稷之福啊!”
“哦,怎麼?”趙匡胤有點詫異,立刻他就反應過來了。
“我都忘了,你是個讀書人,你經商、當兵,都是副業,你是一個從小唸書的好孩子,哈哈哈哈。”趙匡胤笑着說。
“陛下,這個亂世裏,殺陣的將軍、善戰的雄主不少,不然也不會幾十年裏,就換了五個朝代,各路十幾個國並起。”徐詠之說。
“嗯。”趙匡胤認真地看着徐詠之。
“但是願意尊重儒生,重用文人,想要恢復儒家世界的,也就是三四個人而已,世宗皇帝是一位,江南國主李煜是一位,您是一位。”
“世宗皇帝把每天過得都像是生命的最後一天一樣,所以很多地方他顯得刻薄寡恩,他的每個舉動都是暴躁地突進,像是誇父逐日,臣心疼這樣的英雄,但不會認可他;李煜不成氣候,他的格局太小,他的所有聰明才智,就用在怎麼保住他的獨立王國,臣慶幸不是他的臣子;只有陛下,陛下知道要做什麼,也安排下去做,但又不急吼吼地想要看效果,陛下是一個準備用二十年、三十年,經營出一個三百年盛世的明君。”徐詠之說。
“別捧朕了。”趙匡胤微微笑着。
“臣以爲,君王分兩種。”徐詠之說。
“哪兩種?”趙匡胤問。
“一種是君,一種是獨夫。”徐詠之說。
“勵精圖治就是君,荒淫無道就是獨夫,是這樣的嗎?”趙匡胤問。
“是,但這不是兩種皇帝的根本區別,唐太宗李世民,其實有不少荒唐的舉動,但他是一個明君,如果說殫精竭慮想要改變國家,那王莽也是一個這樣的角色,但他是一個獨夫。私德確實很重要,但是不是越愛勞動越不碰女人,就是好皇帝的。”徐詠之說。
“那君和獨夫的區別是什麼?”趙匡胤問。
“人數。”徐詠之說。
“人數?”趙匡胤好奇起來。
“一個君王,到底是要做五百人的皇帝,還是要做五千萬人的皇帝。”徐詠之解釋道。
“有意思,你繼續說!”趙匡胤說。
“梁太祖朱溫這個人怎麼樣?”徐詠之問。
“這是個爛人,叛唐篡位,濫殺無辜。”趙匡胤說。
“沒錯,因爲他做的就是五百人的皇帝。”徐詠之說。
“哪五百人?”趙匡胤問。
“他的軍中最核心的成員,我算了算,大概就是五百人,這五百個將校忠誠於他,他就能統帥一支五萬人左右的軍隊。”徐詠之說。
趙匡胤點點頭,殘唐五代,這樣的規模確實就可以爭奪天下了,五萬人的常備軍可以號稱二十萬大軍。
“安祿山、李希烈,都是都是這樣的規模,他們就是五百人的皇帝,這種軍閥皇帝,被推翻都是被自己的兒子、部將推翻,而殺害他們的人,只要收買五百人,就可以繼續維持統治,這就是五百人的皇帝。”徐詠之說。
“妙啊。”趙匡胤拍着大腿說。
“世宗皇帝其實仍然是五百人皇帝,這也是爲什麼天下能夠歸於陛下。但是陛下要想把王朝維持下去,傳幾十代、上百代,那就不能做五百個人的皇帝了。”徐詠之說。
“如果只需要收買一個巫師就可以實現統治,那這個皇帝一定會變得荒唐、殘暴。”
“如果需要讓五百人滿意才能實現統治,那你就得和這些人互相結爲兒女親家,拜把子。”
“如果你需要五千萬人滿意才能實現統治,那你就得博愛中庸,天下爲公了。”
“五千萬人的皇帝又是怎麼回事呢?”趙匡胤說。
“漢高祖就是五千萬人的皇帝,秦末刀兵四起,他反抗的是暴秦,所有想要終結亂世的人都是他的夥伴,所以他的朋友非常多。項羽是一個五百人的皇帝,他只考慮自己的子弟兵、幾個諸侯王的利益,所以根本打不過他的。”徐詠之說。
“嗯,很對啊。”趙匡胤說。
“一個人做了五百人的皇帝,五百人之外都是敵人,五百人之內都是對手;一個人想做五千萬人的皇帝,誰想要取代他,都要五千萬人點頭纔行,這樣的皇帝,就是君,君比獨夫安全。”徐詠之說。
“朕應該怎麼做五千萬人的皇帝啊。”趙匡胤感慨着。
“陛下,這是國家大事,不如找最信任的人商量商量。”徐詠之不隨便回答這樣的問題,他在這件事情上非常謹慎。
趙匡胤叫來外面的小太監。
“宣晉王來見。”
晉王就是趙光義,趙二在趙匡胤稱帝之後,被封爲晉王和開封府尹——可信任的人不多,自己親兄弟年輕力壯,必須要用起來。
“那三個宰相,我都留下了,但是他們三個,都不能託以大事。”趙匡胤看着漫天的雪花,跟徐詠之說。
“魏仁浦大人還是一個剛毅豪邁的老臣。”徐詠之說。
“對,但不是朕的老臣,他整天在家搞行爲藝術,經常提及世宗皇帝,這就是不想讓朕用他的表示,以後可以帶他打打北漢和契丹,這事兒他願意做,你跟他談建立一個什麼樣的國家,他也沒有想象力。”趙匡胤說。
“臣多嘴了……”徐詠之趕緊道歉。
“不,我的意思是這個:要當五千萬人的皇帝,就要有五千萬人的宰相,”趙匡胤笑着看着徐詠之。
“諫議大夫不是未來的宰相麼?”徐詠之問。
“則平是要做宰相的,論功勞和忠誠,都要拜相,最晚明年就要讓他拜相,但是他似乎只忠於我一個人,不是五千萬人的宰相啊,他沒有做制度設計的能力。”趙匡胤說。
“陛下,臣愚鈍!”徐詠之說。
“你怎麼這麼強的求生欲,朕做大哥的還能殺了你不成,願意跟你討論,就說明你是適合討論的人。”趙匡胤說。
徐詠之突然想到李連翹說自己“求生欲太強”的話來。
“朕要告訴你的是,今年秋天,朕會開一場恩科取進士,朕希望你來參加考試,進士是天子門生,你若是第一科進士,我可以放手用你,做很多重要的事情。朕讓你做散員都指揮使,就是爲了給你一點複習的時間,明白了嗎?”趙匡胤把話全都說明白了。
“謝陛下!”徐詠之說。
讀博士最重要的是什麼?
導師願意要。
現在是導師求你來讀博士了。
“未來的三百年,都會是一個文人的時代,跟上它。”趙匡胤說。
“臣愛學習,學習讓臣快樂!”徐詠之說。
“說得好。”趙匡胤讚許地點點頭。
這時候趙光義一身皮草進來了。
“陛下,什麼事?”趙光義說。
“晉王來得正好,我們出去喝酒吧。”趙匡胤說。
“行啊,不過去哪喝?大晚上的酒店也都關門了,再說你當皇上了,不能泡小酒館了呀。”趙光義說。
“去則平那裏喝。”趙匡胤說。
“那我讓人帶酒?”趙光義問。
“帶什麼,喫他去!”趙匡胤說。
“臣讓他們準備車駕。”徐詠之說。
“準備啥,咱們騎馬去。”趙匡胤說。
“那就帶五十個人?”趙光義問。
“你想把趙普喫窮是嗎?”趙匡胤說。
他看看趙光義和徐詠之,一劃拉:
“就我們三個去,微服出宮,天亮前就回來了。”趙匡胤說。
“這太危險了!”趙光義說。
“東京城還有誰能打得過咱仨嗎?”趙匡胤說。
“話雖如此……”趙光義說。
“走吧!”趙匡胤已經披上了大氅。
雪已經有馬蹄子深了。
趙普在家裏向火,自己對着蠟燭,翻着一本《上論語》。
他家基本上沒什麼書,這個人就是標準的不學有術。
到三十幾歲了,纔開始讀半部論語。
他大多數的生活智慧,都是那種街頭智慧,他用許多的琢磨、覆盤、總結、和道聽途說來獲得信息,然後做出正確的決策。
大宋的頭幾十年,都被一個這樣的人管理着,還能各種高歌猛進,也是一個奇蹟。
門外有馬嘶聲,僕人進來通報:
“老爺有客人來了!”
趙普披上外衣打開書房門,門口站着一個身穿大氅的人,拉下兜帽,露出了一張熟悉的大臉。
趙匡胤來了。
“陛下!”趙普誠惶誠恐地就要跪,被趙匡胤一把託住了。
“晉王和詠之也在。”
趙普趕緊把趙匡胤讓進屋。
趕緊讓妻子拿酒拿肉、讓下人去拿炭火盆。
行了,趙普今晚上別睡了。
徐詠之暗暗地想,老普也嚐嚐晚上不睡覺的滋味吧。
“白天買的好羊肉,只是燉肉要燉好一會兒,陛下要等等。”
“等什麼,燉什麼肉?找鐵釺子穿了,直接炭火爐上烤了下酒喫!”趙匡胤有一個非常野戰的胃。
“是!”
趙匡胤擺擺手,讓趙普家的下人都下去,徐詠之把羊肉穿好,放在炭火上烤着。
趙匡胤開始跟趙普談論這個國家的未來,這個王朝的開始。
這就是那句流傳了一千多年的話:
“四周都是敵人,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