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看看這些驕傲但剋制的軍隊,他們一肚子的怒火,但是顯然是愛戴他,聽他吩咐的。
這個時候不把規矩立下來,以後就晚了。
“我跟你們約定三件事,聽我的,我就做你們的天子。”
“第一,太後和小皇帝是曾經是俺的主君,也是你們的主君,入城後誰也不許傷害他們。”
“這個自然!”
“答應了,就喊萬歲!”趙匡胤突然就皇權附體了。
“萬歲!”
“第二,大周的公卿百官,都是俺同殿稱臣的同事,也是你們的官長,入城後誰也不許驚擾他們。”
“萬歲!”大家紛紛嚷着。
“第三,東京城不許搶!”趙匡胤頓了頓。
殘唐五代的亂兵,最愛的就是燒殺搶掠,郭威爲什麼能夠當上後周的太祖?他手上沒有錢來犒賞士卒,他只能答應大家,打進東京城允許大家搶三天。
“東京城倉庫,是俺們的錢糧,百姓,是俺們的鄰居、親友,進去之後,不許燒殺搶掠。”趙匡胤說。
“此三事,犯者族誅!”
“萬歲!”
族誅就是殺全家。
這三句話說出來,五代的亂世就此宣告結束了,一個文明富強的時代正式開始。
“萬歲!”
趙普其實非常緊張,因爲不讓亂兵搶劫,那簡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趙匡胤是賭上了士兵們對他的愛戴,用威望來鎮壓這種破壞慾的。
趙匡胤之前跟他們提到過這三個要求,趙普非常擔心第三個。
還是徐詠之解釋,說不許搶掠這件事其實非常順理成章。
這幾年柴榮整改禁軍,一項最重要的舉動就是增加了禁軍的俸祿。
禁軍的收入提高之後,別說雷嵩這樣的都頭娶妻生子,許多什長、伍長,甚至有功勞的老兵,都在東京城安了家。
另外一點就是柴榮對東京城的規劃,有些無主的地,就被劃給了禁軍的將士,低價賣給他們,讓他們用來蓋房,一大片一大片的部隊大院就這麼誕生了。
正所謂是有恆產者有恆心,如果你自己就是東京市民、東京市民的女婿,你還會允許手下的士兵去燒殺搶掠嗎?
徐詠之是一個商人,所以之前他就從這個角度跟趙匡胤說過,這件事不會失控。
“如果真的需要錢來賞兵,我可以從山字堂先拿錢給您。”徐詠之暗暗地跟趙匡胤報了一個數。
趙匡胤說先不用,但當時也喫了一驚:“賣藥的真有錢!”
聽見將士們心滿意足地歡呼萬歲,趙匡胤知道這事成了。
“各部整頓軍馬,輕裝,奔着來時的路出發,回家!”趙匡胤下令。
“萬歲!”
趙匡胤帶出了禁軍上四軍當中的三軍,其中的侍衛司龍捷馬軍和虎捷步軍,是精銳當中的精銳,控鶴步軍歸屬殿前司,稍微弱一點,但也是了不起的戰鬥力。
守衛京城的,除了殿前司的鐵騎馬軍之外,還有控鶴和虎捷當中的一小部分留守兵力,都是石守信和王審琦的掌握之下,其他的就是一堆戰鬥力很弱的廂兵了。
趙匡胤暗暗叫過徐詠之來。
“詠之。”
“陛下。”
“我會帶大軍進北門,你帶你的五百人先走,去東門。”趙匡胤吩咐。
“你的任務是控制東門、開封府衙,然後到皇宮東門外集合。”
“喏!”
“這是我的劍,我委任你做軍正,如果發現違反那三條禁令的人,無論是哪個部分的,都虞侯以下你都可以先斬後奏。”
“喏!”
徐詠之讓士兵們把鐵甲全都留在了陳橋,只穿輕甲,這樣他們的馬就能忍受這四十裏的行軍了。
“走!”五百人悄悄向東門進發。
快到城下的時候,徐詠之拿出了煙花流星,對着東門城樓一通大放。
給火藥加各種礦石粉末,就能製造出各種顏色的煙火,在五代時期,人們已經精於此道了。
城頭上的守軍們都是廂軍,正在高高興興地看熱鬧。
“這是哪個土財主啊,放這麼多煙火。”
“今年還有國喪,怎麼還放這麼多煙火呢?”
“該過年還得過年不是!”
這個時候有一羣人拿着斧子、棍棒和繩索走上城樓。
爲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邢大運。
“你們誰在這裏放煙花?我們是望火隊的!”
大家看他服色是個軍官,趕緊解釋。
“都頭,我們在這裏看熱鬧,應該是城外的人放煙火。”
“胡扯,分明是你們放了煙火,推給城外,去門樓裏看看有沒有易燃物!”
兩個隊員進去就發現了一箱子煙火。
“有紅的有綠的,你們過得好愜意!帶我稟告你們團練使,把你們抓起來打板子!”邢大運大聲恐嚇。
“長官,冤枉啊!”
“先綁起來,去開封府辯白去!”
望火隊隊員把這些兵都綁了。關進城樓。
邢大運接管了城門。
“吊橋放下來!”邢大運吩咐。
吊橋吱吱呀呀地放在了河上。
城門也被打開了。
徐詠之的五百人催馬進城。
東京城還沒有醒。
真是天賜良機!
開封府不是一支武裝力量,而是一支警察力量,所以看見士兵的時候,他們立刻選擇的,就是合作。
值班的是總班頭趙虎,跟徐詠之見過兩面,也是東京城裏使單刀的好手,大家惺惺相惜,看見徐詠之來了,知道趙匡胤掌握了軍權,當下讓徐詠之的一百人接管了府衙,自己帶着值班的捕快加入了徐詠之的隊伍,直奔皇城而來。
這是一個人人爭先,個個恐後的夜晚,趙匡胤開了一輛奔馳的快車,而人人都想抓住扶手,在上面有一個位置。
即將到宮城的時候,徐詠之看見了一座着火的宅邸,院中有人慘叫,大門緊閉。
“怎麼回事?”
邢大運帶着望火隊的人,趕緊拿起木樁,把大門撞開。
院裏慘極了。
男男女女,一家子倒在血泊之中,很多人都砍在背上、腰上,一時沒有斷氣。
“這是誰的家?這是誰幹的?”徐詠之問一個看上去還比較有精神的老頭子。
“我們是韓通大人的家人,王彥升……”
老頭說完就死了。
“望火隊滅火!其他人跟上我,這些人沒走遠!”徐詠之招呼着大家。
走了一炷香左右,果然看見前面有幾個推着小車、扛着包袱的兵,看服色是龍捷馬軍的人,王彥升就是這部分的都虞侯。
“就是你們搶了韓通家嗎?”
趙錘大喝一聲。
那幾個馬軍的兵一回頭,看見趙錘是個步軍伍長,也沒客氣。
“對呀,你要分一份是嗎?”
“給老子全放下!”趙錘這個暴脾氣,掏出腰裏的鐵錘就要打人了。
“啊呀呀呀你個胖子還挺厲害的啊。”幾個兵哈哈大笑。
他們把包袱放在了車上,去抽腰裏的馬刀了。
這時徐詠之從後面趕了上來,掄起馬鞭劈頭蓋臉地揍這幾個小子。
有一個帶頭的拿刀對着徐詠之還刺了一刀,被他一馬鞭就把刀打掉了。
這幾個人一看見此人來勢兇猛,而且是個長官,一下子就慫了。
“人是你們殺的嗎?”
“是都虞侯讓我們殺的……”幾個兵抖成一團。
“指揮使,殺嗎?”趙錘大嗓門嚷着。
“先綁起來,不然沒有對證了!”
“你是帶頭的對吧。”徐詠之看着那個拿刀刺他的伍長。
“長官饒命!我們都是聽命行事。”
“屁!都推給上面的命令,自己不想承擔任何的責任,你是什麼?工具嗎?奴才嗎?你明明可以不放火,明明可以給他們一條生路,你也太狠毒了,不怕遭到報應嗎?”
“長官,我錯了!”那個伍長哆哆嗦嗦地說。
徐詠之把趙匡胤給他的劍拔出來了。
“大家看好了,我用天子之劍,殺了這個燒殺搶掠的人。”
伍長覺得不妙,起身要跑,徐詠之猛走兩步,一劍就把他的人頭切了下來。
趙錘拿了人頭,大家抓了俘虜、帶上財物,向宮門而來。
徐詠之來到皇宮東門外的時候,殿前直衛給他打開了宮城門,指揮使和他一起打過怪獸,當下就把指揮權交給他,徐詠之拍拍他的肩膀,讓他仍然管理本部的兄弟。
霍一尊也守住了太後和皇帝的宮門,在裏面等他。
“少爺,您終於來了,符太後要找兵變的長官說話呢。”
“我先寬慰太後幾句吧。”徐詠之說。
徐詠之慢慢走到宮門外下跪。
“參見太後,參見陛下。”
“你是何人?”太後在院子裏隔着一道門問徐詠之。
“臣是徐矜。”
“我聽說過你,先帝提拔你做了指揮使,你應該是大周的忠臣啊。”
“太後,大周的忠臣,纔會爲太後和陛下的安全考慮呀。”
“你們擁戴了誰?”符太後問。
“都點檢大人,如今是我們的天子。”徐詠之說。
“趙匡義大人和您是姻親,陛下和世宗皇帝又是兄弟,禪位給陛下,是大周最好的結局吧。”徐詠之繼續說。
說話間,趙匡義帶人也來到了寢宮外。
“二姐,”趙匡義是論親戚來的,“我用性命來擔保您母子的安全,請到前殿說話。”
符皇後無可奈何,一手拉了小皇帝,一手抱了玉璽,小皇帝哭哭啼啼,坐進了轎子裏,直奔前殿。
“一路都還順利麼?”趙匡義問徐詠之。
“還行,殺了一個亂兵,抓了四個。”徐詠之說,“你那邊呢?”
“韓通想組織抵抗,被王彥升殺了,”趙匡義說,“其他沒人反抗,東京城是我們的了。”
“王彥升派人殺了韓通全家,二哥你知道嗎?”徐詠之說。
“有這種事兒……”趙匡義頭疼着。
“我殺了他派去殺人搶東西的伍長,一會兒報給大哥吧。”徐詠之說。
符太後和小皇帝來到前殿的時候,趙匡胤已經在地下跪了挺久了。
他的背後是王溥和魏仁浦兩位宰相。
王溥大人是當場宣佈合作的,而且聲稱早就覺得都點檢大人有天子之相;
魏仁浦大人一度衝進了軍營,想要號召兵馬,但是沒有人響應,一羣大兵直接把他送給了趙匡胤,他流着眼淚,跟着趙匡胤進了宮。
符太後冷冷地看着這個大臉男人。
男人都是一樣的,嘴上說的忠心耿耿,轉臉就會按照自己的計劃來做事。
“都點檢大人。”符太後努力保持着最後的體面。
趙匡胤只是磕頭。
符太後帶着小皇帝,最後一次坐上寶座。
這個時候士兵們簇擁着範質大人過來了。
範質在家裏喫早飯,被一幫士兵就押了過來。
範質看着趙匡胤,各種後悔懊惱就別提了。
“太尉,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嗎?”
“我之前還跟你說什麼來着?你這樣,害了我的一家性命啊,我們都要進史書的!”範質責怪趙匡胤。
“不許對陛下如此無禮!”押着範質的軍校羅彥環嚷着。
“範大人如果願意殉國的話,其實現在也來得及。”趙匡義在一邊冷冷地說。
這是表忠心的好時候,越粗魯越給力。
範質看看他,懶得搭理。
趙匡胤哭哭啼啼地,開始跟範質說自己如何迫不得已。
“六軍將士要我做天子,我也是無可奈何……”
“我們沒有天子,必須要有一個!”羅彥環和一羣雜兵在一邊叫着。
趙匡胤的許多委屈,也是真的。
範質看看魏仁浦。
“悔不該不聽魏大人的話呀……”
魏仁浦啥也不說,他知道事情已經定了。
範質看看王溥,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們上了當了,沒有覈實軍情啊!”
他生生把王溥的手掐出血來了。
“我也算是爲大周流血之人了……”王溥看看自己的手,沒精打采地說。
範質看看沒有轉機了,轉向趙匡胤。
“先帝屍骨未寒,太尉您不該做這樣的事。”
趙匡義又出口呵斥他,被趙匡胤攔住了。
“但是既然做了,就請太尉保全太後和陛下。”
“這個自然!”趙匡胤趕緊點頭。
“把太後當做自己的母親一樣養老,把陛下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養大。”範質說。
“俺發誓!”
範質跪在了趙匡胤面前:“那,我尊您爲陛下了。”
趙普一看,非常欣慰。
“那趕緊準備禪位詔書吧……”
“別急。”範質攔住趙普。
“我已經準備好了。”
範質從袖子裏拿出一卷禪位詔書。
“老範,有你的啊!”王溥大人驚呼道。
“一個字都不需要改,把國號和年號填上就行了。”範質說。
徐詠之也看得頭暈目眩。
這個亂世,人人都預備了後手!
趙匡胤想了想
“新的國號,就叫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