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趙匡義打了一架……
不,確切地說,是揪住趙二完虐了一頓之後,徐詠之回到住處。
他睡了整整三天。
除了中間偶爾喫點東西,他都不想動。
睡眠質量非常不好,明明知道天亮了,手腳想動,但腦子又不讓他們動。
想要起牀,又不大想起。
一種疲勞感瀰漫在他的身上。
征討北漢雖然不會短期內進行了,但是皇帝這麼小,征討南唐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也許趙二說得對,這兩年就會有新的改朝換代,但我是來到汴梁,顯然不是爲了來殺大周的人的。
第四天早晨,這種胡思亂想被一陣砰砰砰的敲門聲打斷。
徐詠之掙扎的起身穿衣服,但那個人已經推開門進來了。
“徐矜,你是在軟禁我嗎?”
好沒禮貌的說話方式。
不是別人,正是巧姐。
巧姐背後跟着小熊貓形態的阿脆,看來段美美可能太累,休息去了,安排阿脆盯着巧姐。
“爲什麼要安排一個狸貓跟着我!”
兩句話就把面前倆人全得罪光了。
“大姐,首先我對軟禁你毫無興趣,但是我答應了昭儀要保護你的安全;其次,阿脆是小熊貓,最恨別人叫她狸貓了。狸貓是貉,一丘之貉的貉,灰濛濛的,長得賊眉貓眼的,不好看。”徐詠之一邊穿上外衣,一邊說。
“我不需要你保護,我自己就能回金陵。”
“你回了金陵,準備做什麼呢?”
“到我爺爺身邊去,繼續做醫女。”
“如果真的生下孩子,你準備怎麼安排?”
“隨他爸爸的姓。”
“怎麼跟身邊人解釋呢?”
“就說是柴榮的孩子,金陵又不是大周的地盤。”巧姐一股橫衝直撞的氣勢。
“好,你現在有了一個柴榮的孩子,就算李煜不在乎,李連翹會怎麼樣呢?她殺了這個孩子的爸爸,會等他來報仇嗎?”徐詠之說道。
巧姐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好像突然心生妙計。
“那就算你的孩子,跟你姓徐好了。”
“絕對不行!”
“小貴姐不會介意的。”
“美美會的!”
“你們家真亂!”巧姐嚷道。
“徐大哥家可沒有憋着要生龍子的!”阿脆在旁邊說道。
巧姐忽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都在欺負我……”
這下徐詠之有點不好意思了。
巧姐畢竟還不大,經歷了死裏逃生的這麼一場,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先讓太實叔安排你去山字堂工作。”徐詠之說。
“還要榨取我的勞動力嗎?”巧姐滿臉眼淚。
“有工作,人心裏就不會那麼難受,廢寢忘食,就比走投無路要好。”徐詠之說。
“可是明明有了皇帝的孩子……”
“你如果真的有柴榮的孩子,那就緊緊地閉住嘴,不對任何人說這事,不然小皇帝身邊的人要殺你,反對小皇帝的人,可能會搶走你的孩子,也會殺你,你要仔細了。”徐詠之說。
巧姐點點頭,她也知道徐詠之說得對。
但她就是忍不住,要把這個情緒宣泄出來。
巧姐跟着阿脆出去了。
都有病,都應該送去陳摶祖師爺那裏好好睡一覺,徐詠之想着。
想到祖師爺的提倡的回籠覺,忍不住就想再趴回牀上眯一會兒,他把外衣掛在架上,轉身剛爬上牀,房門又被敲響了。
是段美美。
她提着一個食盒,打開來,裏面是一大碗羊肉燴麪,還有灌湯包和小菜。
香極了。
“我還以爲你去睡覺了,昨天那麼累。”徐詠之說。
段美美一把抱住徐詠之。
“不累,就是嚇壞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嚇人的東西。”
徐詠之摩挲着段美美的後背,這個女孩子越來越堅強了。
“大早晨的,別這麼親熱。”段美美有點不好意思。
“對對對,趕緊喫飯!”徐詠之伸手就要去抓包子。
“等等,先洗漱。”段美美指指盆架子,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棉布套着的暖水瓷瓶來。
徐詠之洗着臉,聽段美美說話。
“一尊叔怎麼樣?”
“昨天起牀了,喫了一摞餅,現在喫完早飯又睡了。”
“看起來沒有大礙。”
“李先生剛來了,義父(就是徐太實)昨天安置好了他的家人,我怕你沒起,就先安排他在樓下喫飯。”段美美說。
“哪個李先生?”
“李嗣歸啊,說是你安排他過來的。”
“哦哦哦!”徐詠之一下子欣喜若狂。
他擦乾臉上的水,把段美美拿出來的食物趕緊又放回提盒。
“拿下去,跟他一起喫!”
徐詠之提着食盒走下樓,直奔客廳,一張八仙桌子,李嗣歸正在桌前細嚼慢嚥。
“李先生!”徐詠之大叫道。
“徐公子!”李嗣歸笑呵呵地招呼。
兩個人握住手,互相邀請着入座。
徐詠之看看李嗣歸,吩咐段美美。
“北方的冬天苦寒,美美你今天負責給李先生全家購置冬衣,這件薄了。”
兩個人又坐下了。
“路上看見告示,李連翹抓了我們喝酒的那家店的老闆娘和她的女兒,說是通逆,這母女倆可能被她害了。”
“早知道應該帶她們走就好了。”徐詠之後悔不迭。
“當時公子正在籌劃大事,確實分身乏術;再者那家人並不曾做過什麼違法的事,想來是李連翹濫施淫威,隨便害人。”李嗣歸說。
“先生,我最近非常苦惱,希望先生可以教我。”徐詠之說。
“公子,我是您的屬下,太實掌櫃讓我擔心山字堂的甲等賬房主管,您對我不要如此客氣。”李嗣歸說。
“我加入大周禁軍,初心很簡單,就是報仇,不怕您笑話,我自己對付不了李連翹,我現在終於肯面對這件事了,我只能依靠大周的軍隊,攻克南唐,纔有報仇的可能。”
“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朝廷,一個國家,有自己的節奏,而我只是其中渺小一人,必須要跟着他們的節奏走,我可能要先去徵服北漢,然後再跟着大軍南下,但北漢和我沒有冤仇,我也不想和他們打仗。”徐詠之說。
“公子,您成長了,這些話,都是深思熟慮之言。”李嗣歸稱讚道。
“但是我有一點擔心,那就是先帝的死,如今第三天,到處都在發喪哀悼,徵伐肯定不可能了,但是小皇帝能不能繼續去一統天下呢,如果他們不打南唐,我又當如何呢?”徐詠之說。
“公子思慮得非常好,有句話: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我覺得要不要繼續征討北漢或者南唐,肯定不是當今聖上要思考的問題,真正決定這件事的,是符彥卿、張永德、石守信,和您的大哥趙匡胤。”李嗣歸說。
“有意思,您一個文官也沒有提。”徐詠之說。
“對,我有我的理由,首先我請教一下公子,您覺得,爲什麼大周把都城放在開封?”李嗣歸說。
“因爲梁朝的時候,都城就在開封……”徐詠之說。
“沒錯,但是那時候的開封,就是一個節度使所在地,爲什麼會變成都城?”李嗣歸說。
“水網吧,開封的水運實在是太方便了。”
徐詠之的商人經驗讓他得出了一個答案。
“沒錯!”李嗣歸稱讚道。
他用筷子沾了湯汁,在桌面上畫了起來。
“一個龐大的國家,要供養皇宮、宗室、百官和禁軍。”
“過去的西漢,把都城放在長安,因爲漢的官制還簡單,關中的糧食還能供養。”
“後來的東漢,和許多朝代,都放在洛陽,就是因爲洛陽水運方便,一個大國的朝廷,一定需要東邊和南方的糧食。”
“開封比洛陽更方便,能直接把糧食運到城裏來。開封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交易市場,梁帝朱溫就是考慮這個方便,才把都城放在了這裏。但是開封有一個巨大的弱點,公子覺得是什麼?”
段美美坐在一邊,輕輕地說:“是不是菜太貴了?”
李嗣歸呵呵地笑着,他知道段美美是徐詠之的心腹之人,所以並不覺得被冒犯。
“美美,開封的弱點,是地勢太平了。”徐詠之說。
“這還不好嗎?”段美美問道。
“如果一個國家的首都沒有潼關、函谷關這樣的關隘,沒有蜀道、長江這樣的險要,那這個國家的首都就必須屯上大量的士兵。”
“但是天下的耕地就這麼多,就算每塊地上都有牛,也就只能養這麼多的兵。”
“在首都駐紮五十萬士兵的話,邊境的士兵就會非常少,這對皇帝是好事,因爲他可以壓制各鎮節度使,但對邊境是壞事,強大的鄰國隨時都可能長驅直入。”
李嗣歸稱讚道:“公子看得非常深遠。”
“那這跟進攻北漢和南唐也有關係嗎?”段美美問。
“有關係,”李嗣歸說。
“柴榮皇帝一直想要解決北漢和契丹,後晉時期把燕雲十六州給了契丹,中原喪失了一塊養馬地。”
“但是如果真的能打下燕雲十六州,那隻有一個辦法,就是用天子守國門,把首都遷到燕山腳下,然後藉助運河向北方運糧,這是個大工程,很難做。”
“如果契丹被趕回草原,他們就會反覆入侵燕雲十六州,劫掠百姓和人民,而遠在開封的天子,根本就沒法來來回回地兩頭跑。”李嗣歸說。
“所以,李先生的意思是……”
“把燕雲十六州留給契丹,讓他們保有一中原的一塊土地,爲大周擋住更蠻的蠻族,可能纔是大周最好的選擇。”李嗣歸說。
“原來如此!”徐詠之驚歎道。
“也未必是大周,任何一個朝代如果都城在開封,可能都會這樣選擇的。”李嗣歸話中有話。
“先生的意思是……”
“大周亡不亡,區別不大,您能不能在改朝換代當中獲得更大的利益,纔是您應該考慮的。”李嗣歸說得非常直白。
徐詠之低頭喫了一筷子面。
“那南唐呢?”段美美問李嗣歸。
“美美姑娘是北方人吧。”李嗣歸說。
“是,河北人。”
“你覺得北方的土地質量如何?”
“只能說是平平吧,我去過鄂州,覺得那裏的物產比北方豐饒多了。”
“對,江漢平原,唐時就是中央的糧倉了,一箇中原的王朝必須要有江漢、江淮、洞庭和太湖一帶的糧食,不然的話,養不起兵。此外,向西的通道在夏州那裏,大周需要和西域貿易很難,所以,未來閩越一帶的海港,也是王朝所需要的——比如泉州。”
“明白了!”段美美說。
“所以,無論是誰當皇帝,手上這麼多兵,爲了養兵,下一步一定會入侵荊南,打垮南唐的!”徐詠之說道。
“沒錯,可能會先打蜀練手,然後是荊南,接下來,李煜一定會亡。”李嗣歸說。
“面都涼了,我去給你們重新下一碗。”段美美看見兩個人聊得歡,心裏特別開心。
“不用,不用!”李嗣歸呼嚕呼嚕地埋頭喫着。
“李先生還喫得慣北方面吧,等着我們打回潭州,早晨再一起嗦粉!”徐詠之說道。
“嘿嘿嘿,必須的。”李嗣歸笑着說。
看看這個年輕的公子。
這個人可能會是對抗野蠻的文明之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