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
特別大、特別深的坑。
李連翹和餘知讓站在坑邊.
看着坑裏來回走動的霍義同。
“長公主,這次儘管放心吧。”餘知讓說。
“放心?餘師兄,我怎麼放心?之前你把黏土術吹得天花亂墜,現在呢?”李連翹冷冷地說。
這就是李連翹高明的地方。
明明是她和餘知讓合夥把霍義同做成了黏土戰士,但是在對效果不滿意的時候,她就猛地推給了別人,對別人一通責問。
如果你不熟悉她的這套套路,一下子就覺得欠了她很多人情了。
但餘知讓熟悉她的這套套路。
他早就被套路了很多回了。
但他仍然喫這個套路。
因爲他對李連翹,還存着癡心妄想。
只要李連翹跟他撒嬌,就一定能讓他突破底線。
“阿翹你不要着急,我再想想辦法。”餘知讓說。
“你看,徐矜砍了他一劍,他可以把手臂自己裝上,如果沒法找回自己的手臂,只能另外長一條出來,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功能對吧。”李連翹說。
“對呀,黏土術就是這樣,身體的各部門都能互相替代,但是頭部始終比較特殊。”餘知讓說。
“這個我知道,我就想讓你想想辦法,讓他能夠安上別人的身體。”李連翹說。
“別人的!”餘知讓嚇了一跳,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大膽了。
要知道,工業上的標準化,是美國汽車大亨福特的那個時代纔有的,此前別說汽車,就算是槍支,彼此的零件都可能不能互相使用。
要讓人能安上別人的胳膊腿,繼續戰鬥,這個思路即使對巫師來說,也是異想天開。
“我,想想辦法。”餘知讓說。
“讓他能夠使用別人的殘肢,只是一個開始,還有一個東西需要改,那就是他軟弱的思想。”李連翹指着霍義同說。
“這個是不是要靠思想教育?”餘知讓問。
“但他智力不高,估計學不會。總之這個傢伙,人類的理解能力損失很大,但是人類的軟弱,他們全都有,徐矜去我家燒了我的房子,而這個傢伙害怕徐矜,居然迴避跟他戰鬥。”李連翹看着霍義同咬牙切齒。
“那是因爲這個人是按照刺客來受訓的,他對實力懸殊的作戰,就是會主動撤離。”餘知讓有點不自在。
“手上都是這種破銅爛鐵,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們怎麼爭奪天下啊?”李連翹說着,用手指輕輕撫摸着餘知讓的臉頰。
“把他變成最強的、最沒有人性的黏土人,不要有這種害怕、悲憫之類的愚蠢的人類情感。”李連翹貼着餘知讓的臉頰,對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說完之後,在他的臉頰輕輕親了一下。
“我這就繼續改動它!”餘知讓簡直快樂到了極點。
“一切就都拜託知讓哥了。”李連翹笑着離開了。
“那這次……”餘知讓上下打量着李連翹,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啊,不,還不行呢,你總得讓我見點真東西對吧。”李連翹說。
“說好的呀,阿翹,你什麼時候才能……”餘知讓一臉委屈。
“知讓哥,我們是做大事的人……”李連翹輕輕地安慰他。
“你每次都這樣……”餘知讓卑微地抱怨着。
“彆着急,這次也給你帶了兩個禮物。”李連翹說。
“這次是什麼?”餘知讓的感覺好了很多。
“母女倆,金陵江邊開酒肆的,當媽的風韻不減,當女兒的正是一朵鮮苞。這對母女跟徐矜勾結,犯了謀逆的大罪,所以……由你處置了……”李連翹曖昧地笑着。
“嘿嘿嘿,還真沒試過……”餘知讓心滿意足。
李連翹走了,等着餘知讓的好消息。
餘知讓讓手下的人,去蒐羅新死的屍體。
曾經被巫師世界唾棄和嚴格禁止的實驗,就這樣在桃花源的心臟地帶,偷偷開始了。
必須要解釋一句,桃花源曾經是人類的文明之光。
但是在現在,餘家把這個美妙的地方弄得烏煙瘴氣,許多大家族,比如田家、陳家,都悄悄搬出了桃花源。
誰也不願意和污穢的人混在一起。
但是有的時候就是如此,你圖自己的身體、心靈乾乾淨淨,別人就把你的家佔領了,把你的鄰居奴役了。
太多清流,國是要亡的;總要有人有大慈悲,願意弄髒雙手,和惡棍搏鬥。
餘知讓這個實驗黏土人的大坑,就在一座山丘掏空的內部。
它被叫做“龍會堂”,在桃花源裏,這是歷代巫師養龍的所在。
多少巫師先輩,用四五十年把小龍喂成巨龍,在關鍵時刻出手,騎着龍去拯救凡間的正義。
東漢建安十三年,他們曾經焚燒過曹軍的戰船。
東晉的淝水之戰,他們曾經越過八公山,讓前秦的士兵們陷入恐慌,造成了幾十萬大軍的崩潰。
在過去,大家族的長老們會進行謹慎和冗長討論、決定應該介入外部世界的哪些戰爭,應該拯救哪個政權,在某個政權慘遭不幸的時候,要不要去拯救他們的最後一個王族、一點骨血。
以前的那些巫師們強勢而驕傲,但他們悲憫並善良。
但是現在都變了。
餘家擠壓、驅逐、逼走那些大族,爲難一切家世顯赫的人,尤其是年輕人。
家格低、名望小的家族,就逐漸服從公會,幫着他們爲虎作倀。
餘知讓更是從素人世界當中掠奪人口,來桃花源裏做工、種田、養各種鳥獸、幹這種各樣的雜務、成爲各種藥物實驗的小白鼠。
野心太大了之後,桃花源就逐漸放不下了。
桃花源這個地方,在南唐或者大周的地圖上都找不到。
四周山峯圍住了這塊平原,普通人無法翻越這樣的絕壁。
但是桃源裏又一切齊備——平原和緩緩的丘陵,有湖泊、水流,但是和外界相通的地方,都是帶水路的山洞。
在潛水設備出現之前,天知道這些先民是怎麼扶老攜幼,帶着狗、豬和牛和,以及各種工具進到這塊土地上來的。
四壁的山讓這塊平原溫暖而溼潤,也讓這裏的人保守而隔絕。
巫師們的先祖們曾經在這裏活得很好,但是隨着人口增多,他們就會想出去。
想見到外面世界的首先是各種年輕人。
年輕的戰士渴望建功立業,也希望獲得更多的土地。
但是他們來到桃源之外的所在,發現外面部落的的戰士們已經武裝上了西亞傳來的青銅劍和頭盔,自己的燧石武器根本就沒法和青銅的武器抗衡,他們一次一次地走出來觸探外界,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後來山鬼娘娘來了,給了這些先民祝福——他們掌握了巫術。
他們能夠馴化異獸:劍齒虎可以撕開敵人的喉嚨;龍可以飛過絕壁;
他們可以操縱火、電和冰的力量,別說青銅劍,鋼劍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們還有了扭曲時空的能力,雖然範圍很小,傳送術讓他們能夠有隨時訪問和出擊已知世界的每個角落,從南越佔城、到蔥嶺、北海……
他們因爲貿易而變得富有,很快他們就發現富有全無意義。
因爲幻術和魔藥能夠讓他們收穫簡單和廉價的快樂。
巫師當中的前輩早就對這件事感到憂慮,比如霍家就曾經有一位宗師認真地提出過這個問題:
“我們巫師的未來應該是九州四海,徵服九州,然後用全天下的力量出海。”
但是這種建議有兩個困難:
首先,巫師們過得太舒服了,他們富有、長壽,不願意去出徵遠方,和不熟悉的野獸和敵人戰鬥。
其次,巫師們真的也在變老,他們的年輕人在不斷減少。
此外,山鬼娘孃的古老警告也一直在耳,如果你們非要出去徵服天下,整個族羣都會走向滅亡。
最近的幾十年,霍家一直想要對外擴張。
但是大家興趣都不大,唐末開始,外界戰亂頻繁,看上去基本上是一篇焦土,實在沒什麼可徵服的。
但是東京城的復興和繁榮,給了當地人機會,也給了野心家們一些刺激。
霍家倒臺之後,餘知讓就開始去算計這座剛剛開始恢復元氣的大城了。
這也是爲什麼他會和李連翹一拍即合。
他想要得到的,可不僅僅是麻袋裏的幾個姑娘而已。
總有一些人才智平庸,卻夢想着爭奪天下。
自己做皇帝,讓李連翹成爲皇後,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但是現在,他必須製造出更加冷血、兇殘的黏土戰士,才能讓李連翹滿意。
“宗師,我們應該怎麼辦?”兩個年輕助理巫師輕聲請示着餘知讓。
“把這個人再用藥物燻蒸一次,加雙倍的馬錢子,然後給他切開的新鮮屍體,讓他試試看能不能自己加上去……”
“是!”兩個助理用叉杆推着霍義同,驅逐他前行。
“不!不!”霍義同掙扎着。
沒有用,他還是被投進了燻蒸室。
馬錢子又叫番木鱉,一種有毒的藥材,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興奮劑,它的提取物,就是一種叫士的寧的藥物,最早的興奮劑。
20世紀初,曾經有一位跑不動了的馬拉松運動員,喝下了帶有士的寧的白蘭地,然後就撒歡跑了一個冠軍。
餘知讓想用這種物質來刺激霍義同的狂性。
第二天,霍義同再被放進深坑。
這時的他已經有了一雙野獸一樣的眼睛,他的目光飢餓、仇恨、殘忍。
“這纔對嘛。”
地上都是斬斷的四肢,有牛的,也有被處決的人類的。
霍義同都不感興趣。
“記錄下來,實驗品對野獸和人類的身體不感興趣。”
餘知讓覺得非常頭疼。
“宗師,要不要試試活人?”助理輕聲問着。
這一步踏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過不試怎麼知道呢?
已經拿人做了黏土試驗了,先放兩個黏土人進來吧。
這次放進來的兩個黏土人,都是之前的南唐死囚,都是殺人罪而判處死刑的,非常強壯。
餘知讓看着這兩個人和霍義同的互動。
霍義同嗅了嗅他們,沒有攻擊。
相同的氣味讓他們可以共處。
“記錄下來,黏土人之間不會互相攻擊,他們可以組成一支軍隊。”
接下來是放兩個活人。
兩個巫師世界的逃奴被送進了深坑。
霍義同立刻開始撕咬這兩個人的喉嚨,他們很快就被殺死了。
“有攻擊和殺死的行爲,但並不進食或者同化屍體。”助手對餘知讓說。
這時候,霍義同對着餘知讓憤怒地吼叫着。
“他在叫什麼?”餘知讓看着。
餘知讓決定貼近一點。
霍義同一把把他提着衣服舉了起來。
“嘿,小霍,我可不是你的敵人,你知道,我想讓你變得更強大。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去想辦法。”餘知讓說。
“女人!”霍義同眼冒兇光。
“我明天給你找來。”餘知讓答應着。
回到家裏之後,餘知讓獨自犯愁。
逃奴也好,死囚也罷,都是巫師世界裏不在冊的人。
死了就死了。
現在去哪裏給霍義同找一個女人呢?
這時他突然想起李連翹給自己的那一對母女。
昨天試了試,兩個人很不聽話,各種不配合。
先把那個媽媽送去喂怪獸好了。
他走到隔壁母女倆的房間裏。
“你,出來一下……”
三天後,李連翹來到了深坑,看見霍義同已經比三天前粗了一號,變得更加強壯了。
“現在他已經成了更殘忍、更致命的黏土人。”餘知讓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戰果。
“行啊,餘師兄,你是怎麼做到的?”李連翹真的有點驚訝了。
“嘿嘿嘿,長公主是你調教得好,這個怪物現在非常渴望女子,他會殺死男子,但是會把女子的身體變成他軀體的一部分。”餘知讓說。
“你是說……”李連翹饒有興趣地說。
餘知讓拍拍手,兩個助手把那個踢騰亂跳的小姑娘帶了進來。
“放下去。”
兩個人把小姑娘用繩子放下深坑。
“不要!救命啊!”小姑娘哭着、喊着,但是沒有用。
霍義同,不,現在它已經不再是人類了,而是一個怪獸。
它緩緩地走過來,把口水流在姑孃的頭頂上。
接下來的一幕實在太過悽慘,但是通過吸取,人的身體,成了怪獸的一部分,怪獸也變得更加強壯了。
“餘師兄,如果要用這個怪獸打仗,我還得找很多女子來給它做食物,是嗎?”李連翹看完了說。
“這個……”
“這東西沒法量產吧,我們大唐軍隊怎麼也是政府軍,每年三百個死刑犯,女人不過二三十個,我不能讓它隨便去城裏喫良家婦女,對吧。”李連翹說。
“是我沒考慮周全。”餘知讓一臉沮喪。
其實這就是李連翹在殺價。
作爲甲方,你不能一張口就是“太好了,太棒了,完美。”
乙方會膨脹的。
而且餘知讓這樣的乙方,還會要條件,李連翹還沒做好把自己雙手奉上的準備。
“那這個實驗品,還保留嗎?”餘知讓已經滿心鬱悶,小心翼翼了。
“留下,我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李連翹笑着說。
“殺死所有男人,吞噬所有女人,越戰越強的怪獸,如果我們把它送進宮廷的話……”
“啊!”
餘知讓佩服得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