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金匱盟 > 第四十四章 一條毛巾

真正強悍的王朝,軍人的地位其實都挺高的。

比如西漢,比如初唐。

強大朝代,良家子願意從軍,家裏是個小地主,把兒子開開心心送到邊疆去打匈奴,打突厥,回來立功封侯,全家也都跟着光鮮。

外強中乾的王朝,戰士纔會遭到羞辱,比如明朝的軍戶,很多都已經困頓不堪。

五代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時期,那就是所有的戰鬥,都沒有什麼榮耀可言,大家都是爲了一家一姓而鬥,所以士兵的臉上都刺着字。

這種刺字,就是爲了防止士兵逃掉。

所以刺字這件事,刺的是小兵,不刺軍官。

我們看《水滸傳》的時候,就會發現林沖、楊志、呼延灼的臉上肯定沒有字,但是小兵出身,臉上就有字,罪犯出身,臉上也要刻字,宋江和武松,都被刺配過,林沖犯罪之後,臉上也被刺了字。

北宋有位大將狄青,出身小兵,一直臉上都留着字,皇帝後來跟他說,想辦法遮蓋一下吧,他說,不用了,這樣挺好,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

臉上被刺字,不光難看,也很疼。

這麼個充滿屈辱的痕跡,倒有一種美稱,叫做“金印”。

中國當代有位寫舊體詩的詩人叫做聶紺弩,他就曾經寫過兩句關於林沖的詩:

男兒臉帶黃金印,一笑身輕白虎堂。

這可能是關於刺字這件事最浪漫的描述了。

但是每個被臉上刺字的人,其實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可能還有妻子,能不心疼麼?

徐詠之沉吟了一會兒,對段美美說:

“隨機應變吧,總之就算真的被打上金印,太嶽叔估計也能想辦法給治回來。”

“會留疤!”段美美心有不甘地說。

“毛筆畫一個不行嗎?”段梓守說。

“對,阿守,聰明女婿!”霍一尊興高采烈。

“謝謝丈人老頭!”阿守答應得乾脆。

“阿守,要叫嶽父大人!”阿脆說。

“自己畫一個?”徐詠之皺着眉頭。

“我們自己配一種可以用解藥擦掉的藥,未來自然就有辦法。”霍一尊說。

一行人先去了山字堂的汴梁分號落腳。

山字堂在汴梁分號的掌櫃姓蔣,三十出頭,是個話不多,但嘴很嚴的人。

因爲這個人的嘴嚴,汴梁的達官貴人在這裏抓藥,都覺得很有安全感。

老蔣把大家接到,安排了一個院子住下。

徐太嶽也暫住在這裏,趕緊來見了徐詠之。

太嶽悄悄告訴徐詠之,柴榮的身體尚可,但是不能動怒,但今年可能還要用兵,讓他靜養恐怕是難上加難了,徐詠之點點頭,心裏暗暗有數。

徐太嶽又拿出趙匡胤的書信,內容很簡單:

步軍衙門第一廂:

今有徐矜壹人到你處當兵。

落款:趙匡胤。

還有一個花押。

“太嶽兄,”霍一尊說道,“咱們得給公子配點藥,做一個假金印。”

“好,”徐太嶽看看,“要水洗的,還是不能水洗的?”

“太嶽叔你怎麼啥都會?”

“天底下沒有兵願意刺字的,鄂州所有人想當兵,都去咱們山字堂造假印。”

“有沒通過的嗎?”

“有啊,做完假印不給錢的,都沒法通過,一擦就掉了。咱們收了錢之後,纔給塗防水的藥,一個月不會掉。”

“您可真夠狠的。”

“做生意嘛,總得防着點壞人,再說了,這年頭願意去當兵的,基本都是痞子。”

“哎別這樣太嶽叔……”徐詠之一臉鬱悶。

“公子我不是說你啊,您到底爲什麼要打入禁軍內部啊。”徐太嶽一臉好奇。

“我是真的決心當兵……”

“當兵!”徐太嶽喫了一驚,“你不早說,禁軍一把手都點檢張永德,跟我哥哥是兒女親家呢,您直接當軍官多好,還不用刺字啊。”

“太嶽,你別那麼多意見,公子願意從小兵做起,年輕人願意憑自己,而不是父親或者叔叔的幫忙,這很正常,我們也都年輕過。”霍一尊說。

“那公子你把這個拿着。”徐太嶽給他手裏塞了兩張紙。

“這是啥,平安符?”徐詠之一時沒看清。

“錢啊,大周的鹽引,記得啊,如果有人覺得你臉上的字有問題,五十貫給大夫,一百貫給指揮使,一般來說在鄂州這個價格就能通過了,一般人我不告訴他。”徐太嶽說。

“果然錢是最好用的東西。”霍一尊笑道。

“好的太嶽叔,這錢您從櫃上支。”徐詠之說道。

“不不不,這次您給我介紹這個私活兒,我沒少掙,還要給您分成呢。”徐太嶽說。

“別別別,推薦您去也是幫趙將軍的忙,既然是皇上賞賜,剩下的您自己留下吧。”徐詠之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徐太嶽一臉得意。

霍一尊把藥物調好了。

“太嶽兄你請,你的字兒好。”

“一尊兄,你來,你的畫絕。”

兩個人在徐詠之臉前推讓謙虛。

“我來!”段美美一把抄過筆。

“姐……”段梓守喫驚地看着段美美。

“反正要毀容,不如毀在我手上。”

“很好的心態。”徐太嶽稱讚道。

“忍着點兒啊,我開始畫了!”段美美下筆了。

段美美在徐詠之臉上開始描“禁軍步營”四個字。

徐太嶽接下來用糖膠造出疤痕效果、墨上色、藥水固定顏色……。

第二天清晨,徐詠之帶着臉上的金印,告辭了大家,直奔步軍衙門而來。

段梓守揹着行李,和阿脆一起送他去。

大周的禁軍,一共有四支隊伍:

虎捷步軍、龍捷馬軍、控鶴步軍和鐵騎馬軍。

虎捷、龍捷歸侍衛馬步司統領,以趙匡胤爲首;控鶴和鐵騎,歸殿前司管,統軍大將是都點檢張永德。

一人管兩軍,都對皇帝負責,皇帝就坐得比較安穩了。

步軍衙門,其實就是老百姓對虎捷步軍衙門的俗稱。

步軍衙門離徐詠之他們所住的宅院不遠,門口放了一個方桌,一個年紀快四十歲的老兵在那裏坐着。

“大叔,我要投軍。”

“來晚了,你們這一批兵說好是卯時準點到,現在都辰時了?”老兵說道。

“不曾有人告訴我卯時到。”徐詠之說。

“跟俺說沒用,俺只是趙將軍的掌書記,一會兒裏面有人打你的棍子,你叫什麼名?”

“徐矜。”

老兵覷骨着眼睛在那表格上找。

“您老還看得見麼?”段梓守問。

“廢話,你瞧不起大叔麼?當年俺是禁軍旗手,要不是後來頭部中了一箭……”老兵絮絮叨叨地說。

“哎,沒有你的名字。”老兵從本子上抬頭來。

“我是趙太保趙將軍在路上收的,他說讓我做他的親兵,這是他的親筆書信。”

老兵趴在字條上看完了。

“字兒,是將軍的字,”老兵唸叨着,“事兒,倒也真聽說過這件事。”

老兵又看看徐詠之。

“挺俊俏的小夥子,這下是要毀容了!”

“大叔,我已經有了金印了。”徐詠之趕緊指着臉頰說。

“每一批兵裏,都有這麼幾個自作聰明的人。”老兵笑呵呵地說。

“於是最近刻字這件事,我們就改了方式。”

“啊?”

“每一批兵,字體都不一樣。”

“歐、柳、顏、鍾、王,每批的兵,四個字裏都有一個字不同,刺得如果不對,那就重刺。”老兵說。

“已經刺過了,怎麼重刺?”

“你不是還有一邊的臉頰嗎?”

“兩邊都刺那是囚犯!”

“你現在,老老實實去把這一邊的假字兒洗掉,回來我再接着給你辦手續……”老兵冷笑着說。

“大叔,行個方便。”徐詠之把那張一百貫拿出來,輕輕塞在老兵手裏。

“一百貫零花錢,給你存在我開的小賣部了,我沒收你的錢啊,以後你買東西來這裏支……我給你開個收據。”

真是個油鹽不進的老兵油子。

“快去,把假字兒洗了。不然我就寫你行賄的事兒了。”老兵冷言冷語。

徐詠之無奈地走到僻靜處,拿出解藥和手巾,擦洗了假金印,回到老兵面前。

“姓名?”

“徐矜,字詠之。”

“你就是個小兵,沒人叫你的字。”

“矜是矛字邊一個今……”

老兵在紙上寫了個“徐毛巾”。

“現在的人名字都起得好沒文化,想當年俺是禁軍旗手……就是因爲名字……”

“大叔,不是毛巾,是徐矜。”

“願意叫毛巾呢,就進去,不願意的話,哪天我休假的時候你再來。”老兵一臉嫌棄。

“好好好,毛巾就毛巾。”徐矜說。

“這個呢?”老頭指着段梓守。

“這是我弟弟,他還小,當不了兵的。”

“等等,你說了不算。”

“啊?”

“你看這門口哪有男人啊。”

徐詠之看看這條街,果然人煙稀少,經過的不是女子,就是老人。

“步軍衙門的規矩,但凡有男人過來,就要體檢,合格就抓進去訓練。”

“未免太不講理了吧。”徐詠之抗議道。

“您是來軍營講理來了嗎?”老兵唸叨着。

“這孩子腦袋大、肩膀粗,是我們步軍衙門最喜歡的那種兵了。”老兵摸着段梓守的肩膀,笑嘻嘻地說。

“孩子你是好漢嗎?”

“當然了!”

老兵拿着一根棍子過來。

段梓守哈哈大笑,“大叔您要跟我打嗎?”

“進去了自然有人打你,這棍子是量你用的。”老兵也被段梓守逗樂了。

老兵比了比,“確實矮了點,過兩年再來吧,還是先徵刺你姐夫吧。”

徵刺就是徵募,因爲要刺臉,所以老百姓也都稱爲徵刺。

“大叔,必須要刺麼?”徐詠之也是敞開了問了。

“你看,好好請教,我就好好告訴你。其實虎捷步軍裏,有這個不用刺字的法子。”

“請大叔教我!”徐詠之一躬到地。

“一會兒進去,有人要刺你的時候,你可以說一聲‘求免刺’。”老兵說。

“說完之後呢?”

“會挨頓打。”

“就這樣?”

“就怕你扛不住啊,如果慘叫一聲,打完了還得刺。”

“這個卻不怕。”

老兵把表格填好,一式兩份。

“進去吧,毛巾。這份進去給軍需官,領軍服。”

老兵把軍營柵欄打開,徐詠之推開黑門上的小門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仔細點兒,性命如何就看自己的造化了!”老兵嚷着。

阿脆和段梓守看着徐毛巾走進了步軍衙門的黑色大門。

“這個軍營,怎麼好像比黑店還厲害?”阿脆對段梓守說。

“天吶?你的熊貓還會說話?”老兵驚訝地說。

“天吶,大爺,您居然還能認識熊貓!”阿脆更驚訝地說。

太多人叫她狸貓、浣熊、貉或者狐狸了。

“怎麼不認識,以前俺是種竹子的。”老兵說道。

“大叔怎麼稱呼你呢?”

“大家都叫俺老普。”

“是濮陽城的濮,還是浦口的浦?”

“不不不,都不是,犯下大罪刺配普吉島的普。”

“哪有姓這個普的。”

“過去確實沒有,”老普恨恨地說,“直到俺遇到了一個愛寫錯別字的掌書記……”

“哦哦哦,看來這是禁軍的傳統……”

“不全是這樣,想俺當年當旗手的時候……”

“大叔,別說了,我怎麼覺得我姐夫進了黑店了?”段梓守覺得擔心起來了。

“啊?他是你姐夫啊?”

“怎麼?”

“跟你姐說,改嫁別人吧。”

“什麼!”

“進這道門的人的人,都是英雄好漢,這是大周訓練最苦、最危險的隊伍啊,他這種白白嫩嫩的公子哥,怎麼活得下來?”老普說道。

“我姐夫武功不錯,僅次於我,”段梓守說,“不會那麼容易被練殘的。”

“但是他想要免刺,對吧。”老普說。

“免刺不就被揍一頓嗎?”阿脆說。

“我沒說多少人揍他吧。”老普說。

“那是多少人呢?”

“大家都刺字,你免刺,你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所以,就是全體虎捷步軍一起揍他。”

“啊?”

“也沒有很多,拋去炊事班的、管後勤的,也就是三千多人吧……”

“我靠!果然是黑店。”

“別埋汰黑店了!”老普興奮得唾沫橫飛,“黑店只是劫你的錢,充其量害你的性命。”

“那這個軍營呢?”

“虎捷步軍還侮辱你的人格呢!”老普說。

“被寫錯名字是其中一環是嗎?”

“他那個字兒我確實不會寫,我讀書不多。不過無所謂,進去沒人在乎他的名字,都是叫外號。”老普說。

段梓守一臉鬱悶。

“阿守,別擔心了,哪有五千人打一個人的道理,想來是上來三五十人,都打不過他,就放他去了。大叔一定是在開玩笑。”

“熊貓你說得對,過去確實是這個規矩,但是現在,如果能打敗五十人,就要去對付大宋禁軍第一兵了!”

段梓守對着這道黑門大聲喊道:“姐夫!姐夫!”

裏面一堆不懷好意的**們大聲答應着佔便宜:

“哎!!!!!!”

這道黑門和徐詠之的未來,突然都有點不可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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