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大雨滂沱,不過申正時刻,天光已經被烏雲蓋得陰翳沉沉。

九殿下的情緒漸漸變得焦躁,開始時不時瞥向顧笙的袖口——

顧笙對小人渣這樣的舉動習以爲常,幾乎條件反射的下意識想從袖籠裏,翻出裝着糖糕的油紙包,心中喃喃道:九殿下餓了,九殿下餓了……

默契的兩個人並沒有如願以償,因爲顧笙已經改掉隨身帶糖糕的習慣半年多了,袖籠裏如今只剩下荷包,她已經不是個笨伴讀了。

九殿下耷拉下腦袋,難過的抖了抖耳朵。

顧笙對不能餵飽小人渣感到很焦慮,挪了挪屁股靠近九殿下,安撫道:“一會兒到營地就有喫的了,殿下乖,再忍一忍。”

九殿下面色更憂傷了——由於八公主出逃事發突然,後勤還沒跟上,營地裏只有食之無味的野菜和地瓜,忍到回去也沒喫的……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頭雨勢漸弱,空氣中零丁還飄着幾滴雨花,顧笙立即預備啓程。

魏三也背起行囊,仍舊打算親自將顧笙送去營帳。

顧笙如今遇上九殿下,已經無需旁人引路,心想着不能耽擱人家獵戶的時間,便道謝婉拒了魏三的引路。

九殿下撣了撣衣角,也意識到快要與那獵戶告別,念及此人營救伴讀有功,便抬手一揮,威嚴道:“賞——”

“……”顧笙本打算分別後,讓江晗給魏三的父兄分配些物資銀兩,作爲酬謝。

畢竟人家是熱心幫忙,當面“交易酬謝”到底有些傷情份,更何況居高臨下的“賞賜”?

可小人渣是不管這些的……

周圍又沒有宮女和長隨,九殿下的命令只有顧笙能執行。

梗了片刻,顧笙不敢違命,只好硬着頭皮走上前,把荷包掏出來,儘量語氣自然道:“魏姑孃的救命之恩我無以爲報,身上只帶了這點酬金,就當是我給姑孃家裏新添一副捕獸夾罷……”

魏三立即推拒了“九殿下的賞賜”,對顧笙爽朗的笑了笑,道:“你既然交了我這個朋友,就別開這個口,再有下回,我可就惱了!

行了,咱上路吧,我送你們到地兒,才能安心回去,這林子裏頭兇獸多,哪能讓你們兩個柔弱姑娘獨自趕路?”

顧笙回頭瞥一眼“柔弱的小人渣”,見九殿下仍舊沒什麼表情,這才心下稍安,便順從了魏三的好意。

說來也愁,從小到大,九殿下頂着一張無害的容顏,到哪兒都容易被人當成不堪一擊的花瓶。

唯獨惱火或警惕時,旁人纔會覺出一絲莫名的威脅,而多數時候,九殿下是沒什麼情緒和表情的。

是以顧笙得知之前的“繡花枕頭”事件後,也並未責怪家僕眼拙。

出洞口的時候,九殿下正一臉暗喜的等待顧笙求自己抱她越過窪地……

魏三就很沒眼力勁的一屁股蹲到顧笙面前,背對着她,讓她攀上自己的肩膀,想揹着她過去,以免她再陷進泥地裏。

顧笙一瞬間感受到身旁一股澎湃的憤怒翻湧而來……

可惜魏三隻是個平民,沒有接受和回應九殿下戰鬥信息素的能力,完全無視了小人渣被拆臺的憤怒,依舊樂呵呵的把顧笙背出了窪地。

顧笙抱歉的回頭瞅一眼——

小人渣孤零零的立在洞口,注視着魏三的背影,一臉“收回賞賜,拖下去仗斃”的憤慨模樣!

顧笙無奈的呼了口氣,好在身邊沒嬤嬤和隨從跟着。

三人抄小道走進林子深處。

不多時,前頭帶路的魏三忽然停住腳步,朝後“噓”了一聲,回頭用力嗅了嗅周圍的空氣。

顧笙好奇的抽抽鼻子,跟着嗅了嗅,沒發現異常氣味,便一臉疑惑的側頭看向九殿下。

九殿下淺瞳微一流轉,面色有些不耐,卻還是低聲爲她解惑道:“有血腥味。”

顧笙恍然大悟,空氣中確實有一股微弱的、生鏽般的氣息,她還以爲這是雨後樹林裏特有的味道。

看來魏三對那頭野豬仍舊耿耿於懷,顧笙有些心急,小人渣哪能有耐心跟她一起追野豬?

正想着怎麼勸魏三先趕路,就見前頭的魏三似乎發現了什麼,拈弓搭箭,一個猛子竄進一堆荒草中!

顧笙急忙追上前,剛鑽進草叢,就見不遠處崖壁前的荒草,在窸窸窣窣的拱動。

魏三氣息沉下來,一臉專注的拉弓,對準草叢中忽隱忽現的鬃毛——

身後忽然傳來小人渣悠哉悠哉的腳步聲,緊接着就是熟悉的潑冷水嗓音:“你這破弓是祖傳的?得幾百年沒養護了吧?還不如撿塊石頭……唔……”

顧笙急忙轉身,一把捂住小人渣的嘴!

捂完就整個人懵了……

顧笙就這麼仰着腦袋,瞧着被自己捂住口的九殿下……緩緩垂下一雙桃花眸子,看向她——

那長長的睫毛下寒意聚攏,滿眼寫着“你是不是活膩了?”幾個大字……

顧笙嘎啦嘎啦鬆開手,其實只是太過緊張,條件反射的不想讓人出聲打擾獵戶捕獵而已,一時忘了身後的人是小人渣……

不等九殿下“降罪”,身後草叢中的獵物怕是察覺了這頭的聲響,警覺的竄開,魏三急忙提步跟了上去。

九殿下側眸看向不遠處的騷動,似乎忽然發現了什麼,眸中陡然警覺,專注掃視周圍的地形——

有巢穴。

顧笙並不清楚小人渣做出了什麼推論,只見眼前那雙桃花淺瞳一閃,脣角便浮起掠食時,特有的興奮笑意。

“殿下?”顧笙不及多問,就見小人渣閃身竄了出去!

她跟着轉過身,就見前頭一席杏黃身影飛竄閃過魏三身旁,陡然一個推撞,站穩腳時,魏三手裏的弓箭已經不知所蹤……

顧笙:“……”

小人渣居然搶人家弓箭!

您剛不是還瞧不上人家“祖傳的老弓箭”的嗎?

顧笙不是頭一次圍觀九殿下捕獵。

每年初秋,皇室都會在木蘭圍場定期狩獵,顧笙自然是全程陪伴九殿下,對此並不稀奇。

不同的是,在圍場裏狩獵,用的無一不是萬里挑一的精良裝備。

而此時,顧笙不但想不明白,九殿下爲什麼突然對野豬感興趣,更難以理解的是,江沉月居然奪下那根廢舊無用的弓箭!

這如何派的上用場?

下一瞬間,小人渣就用實際行動解釋了顧笙的疑惑——

那頭野豬橫衝竄出草叢,身後不多遠,一襲杏黃身影極速掠至。

一個前翻,凌空踏在那野豬脊背,單膝跪下,彎身朝下拉弓,箭頭垂直對向野豬的脊椎,滿弓放箭!

噗哧一聲血肉撕裂的悶響!

那隻零距離射向野豬鬃毛的箭矢,直直從野豬喉間穿出!

如此貼近的射擊,讓廢舊的弓箭發揮出極致的力量!

巨大的衝擊力將野豬的前蹄壓倒,整個釘在了雨後泥濘的土地之中!

一切歸於寂靜。

顧笙呆立原地,前頭的魏三驚得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江沉月單手支着野豬脊背,翻身一躍,衝向前方,似乎另有目的。

顧笙急忙碎步跟上九殿下。

趕到崖壁下的時候,就見小人渣一手抱着一隻嗷嗷叫的小野豬幼崽,從一叢草團中竄出來,口中還興奮的呢喃:“孤要喫烤乳豬……片豬肉蘸醬……脆皮烤乳豬……”

顧笙:“……”

八公主要知道自個兒的出逃,害得家裏小皇妹餓成這德行,不知會不會感到愧疚……

身後魏三正兢兢業業的從行囊裏拿出摺疊託板和捆繩,利落的將那頭被九殿下一箭斃命的野豬捆綁固定好。

隨後拖着木板走到顧笙跟前,願賭服輸道:“這頭豬太沉,我幫你們拖回營地。”

“……”顧笙尷尬笑了笑,九殿下顯然只鍾情乳豬,她只得湊耳小聲對魏三道:“不用了,我同伴牙口不好,嚼不動成年野味的肉質……”

魏三聞言瞭然,決定替“牙口不好”的九殿下解決這頭野味,到達營地後,便樂呵呵的將獵物拖回了家。

顧笙請九殿下安排軍士一起替她扛獵物,還想順帶捎些物資聊表心意,卻仍舊被魏三回絕了好意。

軍營就駐紮在一處平頭山腳下。

由於顧笙遲遲沒被送至營地,江晗派出搜尋的人尚未回程,就聽屬下來報,顧笙已經候在營外。

江晗立即出門迎接,遠遠瞧見顧笙正立在阿九身旁,髮髻凌亂不堪,顯然是沒躲過方纔的大雨,身子怕是都淋溼了。

阿九對面正恭敬站着兩個伙伕,手裏各抱着一頭豬仔,似乎在聽九殿下吩咐烹製的方式與口味。

江晗理了理衣衫,翩然走至顧笙身旁,心疼的溫聲道:“淋上雨了吧?耽擱這麼久,我還以爲你是去躲雨了,想不到還是淋溼了。”

顧笙轉過頭,理了理蓬亂的髮髻道:“沒事兒,身上已經烘乾了。”

江晗點了點頭,體貼道:“知道你來得急,帳篷裏給你準備了換洗的衣裳,先去打盆熱水暖暖腳罷。”

顧笙頷首,正欲跟隨江晗離開,左手腕卻被人陡然握住,一把扯回了原地!

回過頭,顧笙詫異看向九殿下。

方纔還在專心吩咐伙伕烤乳豬的烹製方式呢,這會兒還不忘盯着身旁人舉動!

“呵。”九殿下轉過身,衝江晗露出個不太善意的笑,鬆開顧笙的手腕,繼而環住她側腰,悠然道:“她一個君貴,去二姐帳篷裏更衣泡腳,成何體統?”

江晗聞言一怔,略顯尷尬,剛欲對顧笙說聲自己思慮不周,就聽九皇妹繼續道:“遣人把換洗衣服送去孤的營帳罷,熱水要多燒幾鍋。”

說完就毫不見外的攬着顧笙腰,往自己帳篷走……

顧笙:“……”

江晗:“……”

合着人家君貴去你帳篷裏更衣泡腳就成體統了!

顧笙被九殿下一胳膊強行摟着朝前走,右手腕忽的又被人握住,朝後一扯,腳步這才頓下來。

回過頭,江晗沉着一張臉,死死握住顧笙的手腕,沒吱聲。

顧笙頓時心跳到嗓子眼,她的身體已一種很彆扭的姿勢被倆皇爵扯拽着,力度還都不太客氣,實在有些個駭人!

“殿下!”

她這一聲喊,兩位“殿下”同時側頭看向她,虎視眈眈等待她做出自己的選擇。

顧笙吞嚥了一口,轉頭又看一眼江沉月。

一不留神,將髮髻上已經鬆鬆垮垮的髮釵抖落在地,髮釵大頭朝下,沒入雨後泥濘的土地裏。

三人同時低頭,看向那根髮釵!

沉默須臾,江晗主動鬆開手,頗有風度的彎腰想替顧笙撿起髮釵,擦乾淨歸還。

九殿下陡然意識到二姐耍風度的手段,瞬間鬆開顧笙,以絕對的速度優勢,趕在江晗碰觸到那根髮簪前,一把奪過髮釵撿起來!

順帶抓了一手的爛泥……

江沉月乾脆利落,抬手就將髒乎乎的髮釵插回顧笙的髮髻!

髮釵上的爛泥,順着髮絲緩緩淌到顧笙的額頭鬢角……

九殿下眯起淺瞳看向二姐,嘴角浮起勝利的微笑。

一旁顧笙漸漸被簌簌流淌的爛泥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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