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清楚地知道,倘若他強壓着顏雪蕊看大夫,她最後大致也會順服,興許當時與他置氣,但他們二十年的夫妻,中間又牽扯三個孩子,看在孩子們的份上,她還是會與他做一對恩愛的夫妻。

她貫來聰明,懂得審時度勢。這麼多年一直如此。

這回顧衍忽然不願這麼做了,明薇去了書院,明瀾跟着阿淵熟悉京都的局勢,小兒子至今還未上族譜取大名。府內六個奶孃照看他,喫得飽,睡得香,小身板兒十分壯實。

沒有兒女們紛擾,只有他和她。

顧衍忽然想換一個方式。

……

府內諸人都覺出近來氣氛不太對勁兒。侯爺和夫人之間奇奇怪怪,不太像吵架,倒像……鬧彆扭。

因爲那“高神醫”,夫人被氣得面色緋紅,侯爺上前溫聲誘哄。夫人甩開侯爺的手,侯爺亦步亦趨跟上去,接着裏面傳來“噼裏啪啦”的碎瓷聲,還有侯爺含笑的聲音,“蕊兒慢些,仔細手疼。”

夫人平日那麼溫柔的人,竟然被逼得掀了桌案!

起先主院伺候的丫鬟們還以爲侯爺和夫人生了嫌隙,可兩人關起門鬧得兇,一同去老夫人的春暉堂時,你扶着我我挽着你,一派夫妻情深。等到了晚上,主院更是常常折騰到深更半夜,聽得守夜的小丫鬟們面紅耳赤,雙腿發軟。

顏雪蕊身邊的貼身大丫鬟碧荷不得不打起精神,多次對她們訓誡,安分守己,少想有的沒的。

碧荷也很無奈,也就大公子潔身自好,否則在侯爺夫人這個年紀,都能做祖父祖母了,兩人還這麼能折騰,讓她不好管院裏人。

趕走了幾個年紀太小、眼珠子幾乎黏在顧衍身上的婢女,肅清主院春心浮動的風氣。碧荷心中低嘆,這些小丫頭們就是年輕,又不是不知道那口枯井裏填過多少人命,侯爺平日冷肅威嚴,連奉茶都能戰戰兢兢出差錯,現下侯爺夫人鬧情趣,顯出幾分儒雅隨和,倒叫她們生出妄念。

夫人寬厚,不願叫這些如花兒的姑娘們一輩子蹉跎在一方小院中,即使籤的死契,只要不出差錯,伺候個三五年,年滿二十五,夫人會開恩放歸家去。

碧荷已經侍奉了顏雪蕊三年,還差兩年滿年歲,她如今就盼着安安生生過完這兩年,她這些年攢下不少銀子,將來出了府,就算不嫁人立女戶,她也能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侯府錦衣玉食不假,那也得有命享受。見慣了太多,碧荷從不敢有攀附權貴之心,把主院裏裏外外敲打過一遍後,碧荷收起戒尺,對一件事犯了難。

旁人好說,夫人特意交代過那個叫“窈兒”的,竟隱隱也有幾分盪漾之色。

不是對侯爺,是對大公子。

夫人都發話了,叫窈兒好好養傷,不叫她上前伺候,她倒好,每日早晨大公子來請安,她非要去奉上那一盞茶,叫碧荷裏外難做。

訓斥責罰?窈兒得夫人青眼,大公子又那麼孝順,說不準以後此女一朝得勢,她不好得罪。

可放任不管?那姑娘一雙眼睛滴溜溜直轉,不安分,她總覺得會惹出禍患。

思來想去,碧荷決定找個時機和夫人坦白。她在顏雪蕊身邊伺候三年,知道夫人重情,她忠於夫人,夫人總會護着她。

碧荷心中打定主意,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顧衍告了病假,不上朝、不見客,日日沉溺內帷。因高神醫之事兩人多番爭吵,動不動把顏雪蕊氣得胸口起伏,面紅耳赤,他追上去溫聲安撫,兩人你追我趕,旁人實在插不進去話。

夫人近來氣性漸長,從前的夫人溫柔和順,對什麼都淡淡的,跟個假人一樣,如今嬉笑怒罵,比從前鮮活多了。

……

碧荷壓下心中的感慨,掀起珠簾,恭聲道:“稟侯爺、夫人,高先生到了。”

顏雪蕊掀起眼皮,瞧了一眼這其貌不揚的老叟,撇過臉去。

“內子無狀,先生請。”

儘管言語客氣,顧衍身着一身月白色錦衣常袍,墨髮束起,姿態隨意地坐在紅木圈椅,並沒有起身迎客。

顧太傅在夫人面前做小伏低,可不能真把人當成紙老虎。

好在高先生耳不聰、目不明,並未計較他的失禮,啞聲問道:“顧侯還是爲了夫人的寒症?”

“正是。”

顧衍抓起顏雪蕊的手臂,撩開衣袖,露出一小截兒白的近乎發光的纖細手腕。

“請先生再爲內子診治。”

這回顧衍沒有按住她的腕子,顏雪蕊幾乎想都不想,立刻把手臂撤回來,抬眸,猝不及防撞入男人戲謔的黑眸。

顏雪蕊:“……”

她訕訕低下頭,把手臂重新放在脈枕上。

她不是諱疾忌醫,而是那個真相太殘忍,她不願,也不想面對。爹孃待她不薄,她也盡了爲人女的孝道,何必橫生枝節。

因爲這個高神醫,她和顧衍置氣良久。無論他如何逼她,她這次定不如他的意。沒成想這男人詭計多端,多日不提,原以爲這事已經過去了,直到兩人閒來無事執子對弈。

顧太傅用兵如神,才智卓絕,他的棋術必然精妙,曾有人言,這世上能贏顧太傅一子的人,鳳毛麟角,萬里無一。

巧了,顏雪蕊就是那個“鳳毛麟角”。當年顧衍在揚州養傷時,兩人第一次對弈,顧衍輸了。

棋場如戰場,可對面是個柔弱的小姑娘,年少的顧衍正猶豫要不要放下原則讓她一讓,否則他勝之不武,沒想到他走神兒的功夫,小姑娘乾脆利落落下一子,“大人,承讓。”

他輸了。

人生中第一次輸棋竟輸給一個姑孃家,那種感覺……很奇妙,倒不是失敗的屈辱,顧衍只記得她說“承讓”時,一雙黑眸狡黠靈動,勁兒勁兒的,讓他心裏微微瘙癢。

後來兩人便時常對弈,勝負七三開,顧衍七,顏雪蕊三。顧衍發現她很聰明,即使一開始處於劣勢,她會順着他的路數,絕處逢生,他緊追不捨……一局後,酣暢淋漓。

再後來發生太多事,等兩人重新心平氣和坐在棋盤前,明薇已經出生了。

京城的風比揚州沉悶,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閒適,夫妻倆在閒暇時對弈,顧衍不會故意輸給她,顏雪蕊亦會竭盡全力,這麼多年下來,他們太熟悉對方了,棋局成了勝負對半。

本是消磨時間的東西,顏雪蕊根本沒設防,誰知顧衍忽然道單獨下棋無聊,不如討個彩頭。起先是顧衍的印章、書畫,顏雪蕊精心養護的名貴花種,幾局下來後意猶未盡,賭了個大的。

輸的人答應對方一件事,不得違背。

……

顏雪蕊現在臉色還不大好,往回推,分明是男人早就設好的圈套,她一點點往裏鑽。

願賭服輸,她輸得起!

顏雪蕊狠狠瞪了一眼顧衍,叫高先生繼續診脈。她倒要看看這江湖騙子還能說出什麼花兒來。

高先生不知兩人的機鋒,再一次仔細過問顏雪蕊的症狀,顏雪蕊神情敷衍,倒是顧衍回答得清清楚楚,甚至她的小日子都記得,叫顏雪蕊心裏劃過一絲異樣。

大約過了一刻鐘,顧衍抿了口茶,耐心道:“先生可還有疑慮?”

“並無。”

“可有醫治之法?”

“有。”

“何解?”

高先生道:“需要侯爺費些金銀,準備好藥材。”

顧衍挑眉,似聽到了什麼笑話,沉聲低笑:“先生儘管開口。”

他顧衍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需千年野山參二兩,赤首烏整株,金線重樓三錢,卷柏一株……”

“再輔以親近之人的心頭血入藥,當做藥引子,此方乃成。”

顧衍聽到前面那些名貴珍稀的藥材面不改色,直到聽到心頭血,不止顏雪蕊,連對“神醫”信任有加的顧衍都沉下臉色。

顧衍聲音溫和,眼底卻無絲毫笑意,“內子身患紈疾,我託阿淵千裏迢迢請回先生,一路以禮相待,從未輕慢分毫。”

“上一個信口開河的人……唔,算算年紀,差不多該滿月了。先生,慎言吶。”

“老朽行醫多年,從不信口開河。”

高先生言之鑿鑿,顧衍眯着眼眸上下逡巡他一週,到底是花了大代價找回來的,顧衍耐着性子,把從前他用心頭血入藥之事如實道來,根本沒用。

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她那段時間異常乖順,兩人如魚得水,又得了個小兒子罷。

顧衍不自覺撫上胸口,心頭血,利刃劃開皮膚,從心脈處取血。那年冬天她痛到昏厥,要真能治好她,他認了。

“爲何要用侯爺的血?”

高先生語氣疑惑,“親近之人,自然是指父母血親。生我者、我生者、兄弟手足皆可。”

夫妻雖親近,但沒有血脈相連,當然無用。

他捋了捋稀疏的鬍鬚,道:“侯爺應該是被半吊子郎中誤導了,心頭血本身無錯。”

顧衍久久不語,他面色凝重,看樣子,竟真在思索神醫的話。

生我者,我生者……

“啪??”一聲,纖纖素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顏雪蕊驟然站起來,咬牙道:“顧衍,你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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