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進來,房內的氛圍驟然微妙。明瀾不着痕跡地後撤半步,離母親略微遠些。顏雪蕊脣角一頓,伸手扶了扶鬢角鬆散的珠釵。

“路上耽擱了?今兒回來得晚。”

顏雪蕊起身迎他,照例吩咐下人上茶水和點心。今日碧荷不當值,下面的小丫頭不明內情,來上茶的丫鬟竟是窈兒。

顏雪蕊眼皮一跳,她不願叫窈兒和顧衍打照面,自然地上前接過窈兒手中的茶託,白皙的素手纖纖如玉,指尖觸碰到茶盞的瞬間,一股猝不及防的灼痛襲來。

“嘶??”

茶盞“哐當”一聲墜地,碎瓷四散散落,茶湯順着顏雪蕊霞紅色的裙裾淅淅瀝瀝淌下,窈兒正無措時,忽地胸口一陣劇痛,她生受一記男人的窩心腳,跌落在碎瓷堆兒裏。

“蠢東西。”

顧衍面如滴墨,他執起顏雪蕊的手仔細端詳,冷聲呵道:“都愣着做什麼?還不傳大夫!”

一切發生的太快,顏雪蕊這時才反應過來,她顧不得濡溼的衣裙,忙道:“不礙事,不礙事的。侯爺,我只是驚着了。”

碧荷包括主院兒的其他丫鬟都知道夫人身子柔弱,是侯爺心尖尖兒上的人,沒有人敢仗着夫人脾氣好便敷衍了事。平日溫的茶水也大有講究,要正正好,冷一分、熱一分都不行。

窈兒一來生疏,第一次奉茶,她不知道平日的火候,二來她對顏雪蕊心中輕視怨懟,自然沒有多上心,顏雪蕊肌膚被養的嬌,驟然不適應,其實倒沒有被燙傷。

今兒個顧衍氣兒不順,窈兒剛好撞上這個當口,他這一腳用了三分力,如若是一個普通的丫鬟,說不準會當場五臟破裂而死。

窈兒有幾分底子,只是脣角出了血,她即刻跪下來,把頭埋在胸前,像一個真正的丫鬟一樣,不住磕頭求饒:“侯爺恕罪、夫人恕罪。”

縱然心裏已經把顧衍千刀萬剮,可真正面對顧太傅的怒火時,到底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抑不住心底的畏懼。

顏雪蕊沒有看窈兒,她用另一隻手拽住顧衍的衣袖,輕聲道:“顧衍,你別這樣,我害怕。”

她確實被嚇到了,顧衍這些年脾氣內斂,鮮少有這種鋒芒外露的時刻。窈兒身份特殊,她怕這時求情弄巧成拙,正猶豫時,身後的明瀾忽然開口。

“一個蠢笨的丫頭罷了,父親息怒。”

他走到顧衍身前,十七歲的少年已經和父親一樣高了,在父親面前,他低下頭顱。

“母親柔弱心善,定不忍心有人因一盞茶受罰。”

顧衍冷哼一聲,無心再理會一個丫鬟,帶着顏雪蕊去內殿更衣。

窈兒逃過一劫,心中重重舒了一口氣。她微微抬起頭,從她的角度,未看見全貌,只能看到錦衣少年鋒利的下頜和緊抿的薄脣。

“還不下去?”

冰冷的聲音暗含警告,窈兒忽略心頭那一絲悸動,用衣袖沾了沾脣角的血跡,低頭退下。

……

夫妻倆進內間換衣裳,一件衣裳換了一刻鐘還久久不出,明瀾沒有擅自離開,亦沒有催促。他喚人把滿地狼藉打掃乾淨,正襟危坐在圈椅上,心中想方纔那個丫鬟。

和活潑大膽的明薇不同,明瀾作爲顧衍的嫡長子,顧衍對他的教導精細嚴苛,比對太子還上心。明瀾也爭氣,文韜武略樣樣皆精,在京中和他同齡的少年走馬鬥雞、飲酒做樂時,他已經吹着烈烈西風,跟着二叔和西戎人廝殺了。

他少年老成,方纔顧衍關心則亂,沒有注意到顏雪蕊眼中對窈兒的擔憂,明瀾看得一清二楚。母親爲何如此在意一個婢女?

他不知道,但在沙場上練就的敏銳直覺告訴他,此事最好替母親瞞過父親。所以他開口救下那個丫鬟。

明瀾糾結地緊擰眉頭,臉上神色複雜,此時纔有一點少年的情態。

他比明薇早出生兩年,而且他記事早,所以有些明薇不知道的事,他知道。

幼時的他記得母親的懷抱柔軟馨香,她會搖着撥浪鼓逗他笑,溫柔地撫摸他的額頭,給他縫衣裳鞋襪,把他抱在懷裏哼纏綿悠長的歌謠。

可是母親不開心。

她那如水的眸子總是常含憂愁,幼時的他不懂,後來長大些,他隱約知道母親的憂愁來自父親,父親總欺負她。

每次父親來主院,母親會變成驚弓之鳥,然後所有的下人被清走,主院房門緊閉,傳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抽泣嗚咽。那時他大約四五歲,不顧衆人阻攔,拿起小木劍就闖了進去。

就算是父親也不能欺負溫柔的母親,他要保護她。

……

那是他第一次跪祠堂,父親倒沒有重罰,跪了一夜後便叫他起來,此後他結束了懵懵懂懂的孩童時代,開始開蒙讀書。

他開蒙早,讀書多爲儒家典籍,從《三字經》開始,到《禮記》、《孝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讀書後便並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整日黏在母親身邊,父親待他威嚴又不失寬和,握着他的手教他讀書習字,帶他騎馬射箭,會在他晨讀沒有起牀時呵斥他懶惰,也會在他騎馬擦傷時給他準備金瘡藥。

越發長大,明瀾心裏越發糾結。他這時候才懂幼年以爲的“欺負”是什麼,也明白母親爲何常含憂愁。身爲母親的孩子,她生下了他,他該保護她,像小時候那樣,母子天性。

可……可是,他同樣是父親的兒子啊!父親的教導呵護,他從小唸的聖賢書,他怎能違抗父親呢?

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之下,明瀾長到十二歲,那時母親和父親的關係已大有緩和,他跟着二叔去西北歷練。西北風沙急烈,遠不如京城舒坦,他卻悄悄鬆了一口氣,不用夾在雙親之間爲難。

他每年回來一次,母親身子雖柔弱,氣血不足,氣色倒不錯,也不似從前那樣眉眼含愁,父親溫和體貼,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鶼鰈情深。

明瀾逐漸踏過心中那道坎兒,雖然初始坎坷,最終得到了善果,不是麼?他還有兩個可愛的弟妹,妹妹明豔大方,弟弟肉乎乎一個,叫人看着便心生柔軟。

家和萬事興,他是侯府嫡長子,自覺肩負整個家族的興衰,那些旁支庶出暫且不論,父親母親弟弟妹妹,是他最親近的人,他不會叫任何人破壞他美滿和順的門庭。

……

思及此,明瀾眼中閃過一絲狠意。這會兒顧衍踱步從裏間出來,他面如白玉,眉眼溫和,不見半分方纔的怒意,顯然已經被顏雪蕊哄好了。

“你母親歇了,回去罷。”

顧衍道,一邊解開桌案上的油紙包,把蜜餞放入袖袋。

明瀾眼角微抽,母親愛喫蜜餞,父親嗜辣不喜甜,母親要是歇了,他往裏面拿蜜餞做什麼?分明是嫌他打擾他們。

他沒有戳穿睜眼說瞎話的顧衍,關切道:“大夫在外候着,母親的手?”

“無妨。”

顏雪蕊本來就沒事,顧衍揮揮手,叫大夫和兒子一同退下,臨走時交代明瀾:“雖在京城,唸書習武,每日亦不可懈怠。”

想起方纔的場景,顧衍心裏不順,又加上一句:“堂堂男兒,困宥內宅,不像話。”

“京城之事繁雜,多出去結交朋友,多聽多想,不要總來打擾你母親。”

明瀾低頭應諾,他看着正準備沉溺內宅的顧衍,提醒道:“今日我在父親書房,見到了明薇。”

“她道有要事和父親相商。”

顧衍忽然一怔,他揉了揉眉心,道:“叫她明日再來。”

顧太傅旁的不論,言出必行,尤其是答應顏雪蕊的事,他既說出口,無論再難也會辦妥。但他今日心中不順,想和夫人在一起。

方纔他叫人當着太子的面勒死那女人,藉此給太子一個教訓,小懲大誡。太子背後的小動作他一清二楚,翅膀硬了,也別想翻出太傅的五指山。

卻不知向來軟弱的太子竟是個癡情種子,一個煙花女子,竟值得他和他翻臉。

他難道不知道聖意難料,皇帝對太子黨明褒暗貶麼?沒有他在朝中周旋,他的太子之位還坐得穩麼!

想起方纔太子的誅心之語,顧衍心緒煩躁,沒有多留明瀾。明瀾從主院回去,先去回了明薇,又去奶孃處看望幼弟,像小時候母親逗他那樣,搖着撥浪鼓逗他,把弟弟逗得咯咯笑,他冷峻的臉上也浮現一絲笑意,顯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少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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