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屬實是個異常的畫面。
女人身後的一羣人好像都愣住了,潮溼的空氣有兩秒鐘的凝滯。
然後是小弟們率先回過神來,表情十分勁爆、眼神十分精彩,不過誰也沒敢開腔。
因爲他們老大還一句話都沒說。
沈珂說完那句話後就退了一步,刀尖把他雪白的襯衫戳了一條口子出來,隱隱能看見這傢伙肚子還挺白。
就是腦子看起來有點問題,這是被刀指着能講出來的話?被嚇傻了吧,一定是被嚇成失心瘋了!
小弟們在無言的眼神中達成一致。
然後終於,他們老大動了。
摺疊刀被一個彈指收回去,他們老大轉身插兜,言簡意賅吐出一個:“撤。”
撤。
惹誰都不能惹神經病。
誰也不慫的星盜也惹不起傻子!
小弟們深諳此道,齊刷刷扭頭跟着他們老大撤退。
“我是認真的。”
傻子還在說,但他們老大沒停,所以很快就聽不見他的聲音了,回頭只能看見青年仍盯着他們的背影。
“我了個操了。”小弟大感震驚,現在纔敢說,“太倒黴了,今天第一個就打劫到了傻子。”
“但咱們就這麼走了?好歹把他衣服扒了還能賣幾個錢啊老大。”
“破都破了賣毛錢。”夏紗野照例很惜字如金。
“也是,咱們善良,咱們不掙傻子的錢!”
“但話又說回來,他一個貴族在貧民區裏瞎蹦?什麼?那三個追殺他的還拿着槍……該不會,是同行?!靠,太邪惡了,欺負傻子,丟同行的臉!”
小弟非常嫉惡如仇地啐了一口唾沫。
不過他們本來還在發愁去哪兒搞把槍,所以這趟也不算一無所獲。
三把槍、三套衣服外帶一個大金鐲子。
“鐲子找地方溶了再賣,處理乾淨點。”夏紗野把槍拿過來上膛,檢查了彈匣,一共剩下十五發子彈。
“得嘞!”
“GU5004型。”另一個小弟湊過來嘖嘖咂舌,“我的天,那傻子什麼來頭?值得用這種高級貨來殺?一發五萬塊錢呢!”
時下主流的槍還是靠礦物能源發電的激光槍,這種用稀有礦物特製的子彈少見,所以貴。
GU5004被稱爲暗殺槍不是沒道理,子彈材料特別,能溶於人體,法醫稍微解剖得晚點,子彈的影兒都找不着,根本死無對證。
不過左右那傻子到底什麼身份什麼貴族也不關他們的事,小弟們一路上七嘴八舌回了老巢。
他們潛入帝國已經半個多月了。
最開始跟窮人擠窩,跟野狗搶食,後來搶有錢人,半個月積攢下來,他們不僅喫得飽穿得暖,還會經常分一些物資給窮人。
他們老大管這叫“深度僞裝”,和周圍環境建立良好關係從而更好地隱藏自己。不過小弟們不懂,小弟們只辦事。
除此之外,他們還在貧民區裏頭找了個廢棄的兩層樓房住下了。
這是唯一一處不漏風不漏雨的建築,據說是當初某個貴族預備給他的寵物狗蓋的房子,結果那條臘腸天天大魚大肉喫太好得胰腺炎嗝屁了,這個半拉子工程就擱置在這兒了。
剛開始小弟們想把盤踞在樓裏的貧民全攆出去,夏紗野說不用管,他們只好憋憋屈屈佔了二樓的一個小房間。
“食物、衣服、錢、武器……這下連槍都有了!”小弟們如數家珍道,“老大,接下來怎麼辦?直接衝去皇宮一槍把暴君崩了?”
“崩毛線。”夏紗野摘了面罩往沙發上一坐,點了根菸叼進嘴裏,“錢現在有多少?”
“呃……差不多三萬!”
現在沒幾個人身上還帶現金,他們只能搶了東西拿去賣,得來的錢也存不進電子銀行,因爲他們目前是帝國黑戶。
白花花的錢幣只能囤在保險櫃裏,再多點就要裝不下了。
“把錢裝上,”夏紗野指了個小弟,“晚點跟我走。”
深夜的下城區,飛車從頭頂疾馳而過,留下流星尾巴一樣的電光,微醺的帝都市民在燈紅酒綠的招牌下三三兩兩閒聊。
夏紗野帶着小弟避開人羣走進一條巷道,彎彎繞繞不知幾回合後,他們進入了一片完全無人的陰森區域。
一家無字招牌的店鋪亮着微光,夏紗野靠近窗口,道:“開個戶。”
店老闆看她一眼。
“幾個?”
“一個。”
“三萬二。”
小弟把沉重的錢袋推上櫃臺,老闆嫺熟地把錢一摞一摞丟進數鈔機。
“叫什麼名兒?幾歲?”
“葉莎。三十三。”
“看鏡頭。”
老闆舉起相機拍了夏紗野的臉部照片,鍵盤敲得噼裏啪啦。
“明天這個時間過來取。”
第二天早上,貧民區對門一家電器店的熒幕上播放着一起罪犯落網的新聞。
小弟正在街邊給他們老大買早餐,他不識字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咬着半截包子扭頭就往貧民區跑,一邊衝一邊喊:“不好了,不好了!“
“??老大,不好了!!!”
哐當一推門,夏紗野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旁邊的破爛收音機正播到:“……凌晨4點06分,警方成功捕獲了涉嫌辦理假證的犯罪嫌疑人張某。據調查,張某長期從事僞造各類證件的違法活動,嚴重擾亂社會秩序。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警方提醒廣大市民……”
夏紗野把開關摁了。
“老大……”小弟嘴裏的包子掉地上,“這……咋辦?”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一屋子小弟都開始慌了。
辦假.證的被抓了是小事,關鍵是他們的錢??
“錢也是小事。”
“那那啥是大事?”
“大事是,”夏紗野點點自己的臉,“你們老大我照片還在他手上。”
小弟們:“……”
完、完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徹底完了。
咋辦?咋辦?這咋辦啊?!
要是警察順藤摸瓜發現他們老大不是帝國人,再一追查,他們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嗎?
“老大我們要不現在就衝去警察局?咱們乾脆把警察局一鍋端了吧!”
“對對對,我馬上就去??”
“安靜。”夏紗野道。
小弟們瞬間啞火,一雙雙眼睛跟只小老鼠似地望着夏紗野。
“老大!”
就在這時,被派去巡視的小弟慌里慌張地跑了進來。
“不好了!”
“知道了已經。”
“什麼?”
“辦假.證那人被抓了。”
“什麼?!”進來的小弟目瞪口呆,“辦假.證的被抓了??”
屋裏的小弟:“???”
“你的不好是啥不好了?!”
“是……”小弟語氣有點微妙,“是昨天那個傻子……又來了,在貧民區打聽了一上午老大的事了……這咋整?”
他們雖然搶劫貴族,但不想跟貴族扯上任何關係,畢竟貴族的話最有可能傳進血腥暴君耳裏。
“那該不會是來打探咱們的吧?咱們難道已經被發現了?”
小弟看了眼櫃子裏的槍,衝夏紗野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老大……要不,我出去把他做了?”
夏紗野望着天花板那顆孤零零的電燈泡沒吭聲。
小弟躍躍欲試。
夏紗野抄起桌上的空礦泉水瓶子砸他臉上:“做雞毛。”
小弟悲痛地捂住鼻子。
“就是,貴族是你說殺就能殺的麼,殺了咱們不更暴露了?能不能動動腦子,黑子。”另一個聰明點的小弟鄙視他。
“我他媽沒讀過書,有個雞毛腦子!”
三言兩語又要吵,夏紗野說:“安靜。”
小弟們再次啞火,巴巴望着夏紗野。
“黑子。”
“哎,老大!”
“你去把他敲暈了綁回來。帶頭套去。”
“得嘞!”
黑子麻溜拉下頭套,扛着把錘子興沖沖就出去了。
“黑子能行嗎?他除了打架逼事不會,不會一錘子下去把人敲死了吧。”其他小弟有點擔心。
“不行,我有種看護傻子的強烈責任感,我得去看着點黑子。老大?”
“去吧。”
……
沈珂意識清醒時聽見有人在說話。
“……下手太狠了,不會死了吧?”
“我靠,黑子,他要真死了你就是我們宇宙星盜九十年來的最大罪人!”
“死個屁,這不活得好好的麼,你看他肚子還動呢!”
“要不是我看着你,你那一下真能把他腦漿敲出來!”
“那不是因爲他給了我一腳差一點我就讓他跑了嗎……”
吵吵嚷嚷的聲音震得沈珂腦仁痛,模糊的記憶逐漸回籠。
一開始,他沒認出偷襲的人,以爲又跟平時那幫追殺自己的一樣,所以把人引進小巷想先下手爲強,後來認出來就乾脆裝作被抓了,結果這些人下手還是重得要命。
哪怕是沈珂也短暫地昏迷了十分鐘。
周圍的聲音忽然停了,有人走進房間。
沈珂被罩了頭套,只能透過纖維的縫隙看見微弱的光線。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低沉的聲音有辨識度,哪怕依舊掐着喉嚨。
“四處打探什麼?”
沈珂嗅到了地板裏的潮溼黴味,周圍沒有風動,沒有蟲鳴,也沒有飛車行駛的聲音。
看來自己是被綁到他們的據點裏來了。
“我……”喉頭湧出腥甜味,沈珂嚥了口唾沫,弱聲弱氣地說,“我在找您……”
“找我幹什麼?”
“我想跟您做筆交易。”
小弟們在後面驚訝於貴族真是不一般,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他媽您來您去的!
這不是傻逼就是純……純裝貨一個!
“跟你交易有什麼好處?”
“您把我綁過來,不就是因爲我身上有了您想要的好處嗎?”
Omega的雙手雙腳都被麻繩捆了,側躺在房間中央像一隻被銬上十字架的羊羔。
最脆弱的脖頸暴露在燈光下,戴了條防咬choker,名牌,黑色的帶子把皮膚襯得蒼白。
但他說話的聲調平穩,甚至還很有邏輯。
“說說你。”夏紗野道。
“沈珂。”沈珂說,“我叫沈珂,珂雪的珂。”
“您可能已經看出來了。我家是貴族,帝國建立初就存在的舊貴族,和現在宮廷上那些新貴不一樣,家規森嚴,我媽媽也是個很墨守成規的人。”
“繼續。”
“可現在不是流行自由戀愛嗎?哪怕是貴族,只要差得不太大,沒人有意見。分手自由,離婚也自由。”
“……”夏紗野說,“繼續。”
“但我家不一樣,婚是父母從小定的,我和未婚夫只見過幾次。如果他人還不錯的話,就這麼跟他結婚倒也沒什麼,但……”
沈珂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但我前幾天,看見他和不認識的Omega一起進了酒吧……”
夏紗野站起來:“要說的就這些?”
“我是認真的。”沈珂跟着她一起抬頭,語氣有些急迫,“我想知道他有沒有做背叛我的事,可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幫我的Alpha了。你身手那麼厲害,我想僱你。”
“爲什麼要Alpha?”
“他……他是軍校前兩屆的優秀畢業生,是個條件很好的Alpha,如果不是同爲Alpha,我怕……你會喜歡上他,那你就不是我的幫手,而是我的競爭對象了。”
……
夏紗野沉默了,如果沈珂能看見此時此刻小弟們的視角,那他會清楚地從她臉上看見“無語”兩個字。
“打暈了丟出去。”夏紗野比了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