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衣角,站在班主任的辦公桌前,瘦小的身子微微發顫,垂着頭,不敢去看老師那張寫滿無奈的臉。
這間私人貴族學院,是沈令洲鼎盛時期送他來的地方。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金錢堆砌的精緻。
可如今,沈令洲成了階下囚,沈家樹倒猢猻散,他這個曾經的“沈家小少爺”,也成了旁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喃喃,不是老師心狠。”
班主任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喃喃的心上,“你也知道,我們這是私立學校,學費高昂,而且……”
老師頓了頓,終究還是把話說得直白:“而且你的家長聯繫不上。”
“學校有學校的規矩,實在不能再讓你繼續留下來了。”
喃喃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咬着下脣,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小手緊緊攥着,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想說,我爸爸會來交學費的,我爸爸不是壞人。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的氣音。
他沒有爸爸。
誰也不是他的爸爸。
他知道,沈令洲被抓了,再也不會來接他了。
班主任看着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書包,遞給他:“這是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回去吧,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喃喃接過書包,書包很輕,輕得像是沒有分量。
“我會想辦法的,再給我今天時間,老師。”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這周還不行,你必須離開。”
喃喃點了點頭。
他低着頭,一步一步走出辦公室,走過熟悉的走廊,走過曾經和小夥伴們嬉笑打鬧的操場。
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的同學,如今都躲得遠遠的,對着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就是那個犯人的兒子。”
“聽說他家都被抄了呢。”
那些話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心裏。
喃喃攥緊書包帶,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學校大門。
校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了往日裏等候的司機,沒有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去哪裏呢?
喃喃站在路邊,茫然地看着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邁開腳步,朝着沈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平日裏坐車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路程,他足足走了兩個小時。
汗水浸溼了他的後背,額角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
當他終於走到沈家老宅門口時,卻愣住了。
往日裏氣派的大門緊閉着,門上貼着封條。
院子裏一片狼藉,花盆碎了一地,名貴的綠植被隨意地扔在角落,早已沒了往日的生機。
一個穿着圍裙的保姆,正匆匆忙忙地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那是沈家的老保姆,看着喃喃長大的張阿姨。
“張阿姨!”喃喃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連忙跑過去,聲音帶着哭腔,“我沒有家了?”
張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圈紅了。
她放下行李箱,蹲下身,摸了摸喃喃的頭,聲音哽咽:“喃喃啊……沈家沒了。”
“這裏被查封了,不能住人了。”
喃喃的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着門上的封條,看着院子裏的狼藉,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股巨大的無助感將他淹沒。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該找誰。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想起什麼,拉着張阿姨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張阿姨,我……我能借你一百塊錢嗎?我想打車。”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可他不想再走路了。
他的腿好酸,心也好酸。
張阿姨看着他可憐巴巴的模樣,心裏一陣發酸。
她嘆了口氣,從錢包裏掏出五百塊錢,塞進喃喃的手裏:“拿着吧,孩子。”
“買點喫的,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她拎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喃喃攥着那五百塊錢,紙幣上還帶着張阿姨手心的溫度。
他站在空蕩蕩的門口,看着張阿姨的背影漸漸遠去,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一個地址??
周家老宅。
他聽爸爸說過,周朝禮是他的叔叔。
雖然爸爸和叔叔關係不好,可現在,他走投無路了,只能去求他。
出租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周家老宅門口。
周家老宅和沈家截然不同,這裏依舊氣派非凡,門口站着穿着制服的僕人,一絲不苟。
喃喃下了車,攥着手裏僅剩的幾塊錢,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小聲說:“我找周朝禮叔叔。”
門口的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認出了他是沈家的孩子。
僕人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們家先生不在。”
“你快走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我就見他一面。”
喃喃急了,想要往裏闖,卻被僕人攔住了。
“快走。”僕人開口,“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喃喃被他兇得渾身一顫,往後退了幾步。
他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看着門內隱約可見的亭臺樓閣,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將他小小的身體,徹底吞噬。
他站在路邊,手裏攥着皺巴巴的紙幣,茫然地看着這個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裏。
這時候,枝枝揹着粉色的書包,一蹦一跳地從外面跑進來。
剛踏進門,就看見牆角下那個瘦小的身影。
是喃喃。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手裏攥着皺巴巴的紙幣,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像一株被寒霜打過的野草。
曾經那個跟在她身後,揚着小臉喊她“妹妹”的沈家小少爺,如今竟憔悴成了這副模樣。
枝枝的腳步頓住,隨即快步跑過去,脆生生地喊:“喃喃哥哥!”
喃喃抬起頭,看到她,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門口的僕人見狀,連忙上前阻攔:“小姐,這孩子……”
“讓他進來!”枝枝皺起小眉頭,語氣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嬌憨,“這是我家,我讓他進來的!”
僕人不敢違逆這位周家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只能訕訕地退到一旁。
枝枝拉起喃喃冰涼的手,將他拽進院子裏。
走進客廳,雕樑畫棟依舊,紅木傢俱泛着溫潤的光澤,可喃喃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從前他也是這裏的常客,和枝枝一起在院子裏追蝴蝶,在客廳裏玩積木,那時的他,也是金尊玉貴的沈家小少爺。
可現在,他卻像個格格不入的客人,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他侷促地站在客廳中央,目光低垂,不敢去看那些熟悉的擺設。
枝枝看出了他的拘謹,拉着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喃喃哥哥,你別怕,爸爸媽媽去公司了,等他們回來,一定會安排好的。”
說完,她噔噔噔地跑上樓,鑽進書房,拿起桌上的電話,飛快地撥通了卿意的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卿意溫柔的聲音,枝枝連忙大聲說:“媽媽!喃喃哥哥來我們家了!”
“他好可憐,學校不讓他上學,沈家也被封了……”
卿意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沉聲應道:“知道了,媽媽和爸爸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枝枝鬆了口氣,又噔噔噔地跑下樓,對着喃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爸爸媽媽馬上就回來啦!”
喃喃看着她明媚的笑臉,心裏湧起一股暖流,眼眶卻忍不住泛紅。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周朝禮和卿意推門走進來,目光落在沙發上的喃喃身上,兩人的神色都複雜了幾分。
卿意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細細打量着喃喃。
這孩子瘦了好多,下巴尖得硌人,一雙大眼睛裏滿是惶恐和無助。
她看着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畢竟是她親手養了五六年的孩子,從牙牙學語的嬰兒,到活潑可愛的小童,那些朝夕相處的時光,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周朝禮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喃喃,沒有說話。
客廳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枝枝站在一旁,小手攥着衣角,緊張地看着爸爸媽媽。
“這孩子,該怎麼辦?”
卿意抬起頭,看向周朝禮。
周朝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掃過一旁侷促不安的喃喃,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決定權在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他是阮寧棠的兒子,你要想清楚。”
卿意的心猛地一顫。
是啊,喃喃是阮寧棠的兒子。
可那又怎樣?
孩子是無辜的。
她看着喃喃那雙含着淚的眼睛,想起這五六年的點點滴滴,心裏的天平漸漸傾斜。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清楚了,繼續收養他。”
周朝禮點了點頭,沒有什麼意見。
只是他看向喃喃的目光,卻比從前嚴厲了許多,沒有了往日的半分放縱。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找到阮寧棠,就把這孩子交還給他的親生母親。
可他萬萬沒想到,阮寧棠竟會把自己的親兒子,帶成這副模樣。
喃喃聽到卿意的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嚥着喊道:“媽媽……我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可他總覺得,是自己不聽話,才讓爸爸媽媽變成了現在這樣。
哭聲驚動了樓上的陳凌。
她正坐在臥室裏,想着周紀淮和沈令洲的事,心裏煩躁得很。
聽到樓下的哭聲,她皺着眉頭走下樓,看到客廳裏的喃喃,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怎麼在這裏?”
陳凌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悅。
卿意站起身,剛想解釋,陳凌卻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看着喃喃,語氣冰冷:“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和我們周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她轉頭看向周朝禮,眉頭緊鎖:“朝禮,把他送走!送去福利院!他又不是沒在那裏待過!”
喃喃的哭聲瞬間停了,他驚恐地看着陳凌,小小的身體不住地發抖。
曾經最愛自己的奶奶。
最不歡迎他。
卿意連忙護住他,柔聲勸道:“媽,喃喃還小,他是無辜的……”
“無辜?”陳凌冷笑一聲,“他的爸爸是賣國賊,他的媽媽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周雪拎着包走了進來,看到客廳裏的一幕,又看到縮在卿意身後的喃喃,心頭頓時一陣惱火,聲音尖銳起來:“他怎麼回來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沈家都垮成這樣了,這個孽種竟然還敢登周家的門!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喃喃縮在卿意的身後,緊緊攥着她的衣角,一雙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暮周家客廳的氣氛緊繃得像一拉就斷的弦。
卿意將喃喃護在身後,瘦小的孩子攥着她的衣角,指節泛白,哭聲早已嚥了回去,只剩肩膀微微發顫。
周雪站在對面,眉眼間滿是尖刻,目光掃過卿意時,淬着冰碴子:“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外姓人,也配護着這沈家的孽種,還敢留在周家?”
卿意卻半步沒退,正要開口反駁,手腕突然一暖。
周朝禮上前一步,穩穩牽住她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收緊,將她的力道盡數接了過去。
他抬眼看向周雪,眼神冷冽,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她是我周朝禮的妻子,自然就是周家的女主人。”
一句話,擲地有聲,震得周雪臉色瞬間鐵青。
她梗着脖子,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尖聲道:“我姓周!我是周家的血脈!她算什麼?”
“你也就只剩個周姓了。”周朝禮淡淡開口,目光掠過她,落在卿意身後的喃喃身上,一字一句道,“更何況,喃喃也姓周。”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滿室寂靜。
喃喃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脣咬得緊緊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從來只知道自己不是周家人,沒有血脈,此刻聽着這話,心裏五味雜陳,酸澀和茫然纏成一團。
陳凌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場鬧劇,從周雪進門就沒停過,吵得她腦仁都要炸開。
她猛地抬手,聲音帶着疲憊的厲色,打斷了這場對峙:“夠了!都給我閉嘴!”
她喘了口氣,看着僵持的幾人,眼底滿是倦意:“就這樣吧。”
四個字落下,客廳裏的劍拔弩張,總算消弭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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