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嚴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牀上。
牀很軟,被子很輕,枕頭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天花板是木質的,有些舊,能看到細小的裂紋,一束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牀邊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還冒着熱氣;牆上掛着一幅畫——不是照片,是手繪的,畫的是某個小鎮的街景,房子是彩色的,街道上有行人,天空很藍。
他盯着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來了。
這是梅姐的酒吧,二樓,客房。
昨天——如果有“昨天”這個概唸的話——先知消失了,平衡者消失了,建築師消失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只記得凱瑟琳牽着他的手,小女孩牽着凱瑟琳的手,他們走過長長的廢墟,走過廢棄層的大門,走過邊界之地的街道,走到梅姐的酒吧門口。
梅姐站在門口,看着他們。
“進來吧。”她說:“我給你們準備了房間。”
然後他就躺在這裏了。
嚴飛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他不知道梅姐是怎麼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但他已經不驚訝了,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什麼怪事都見過了。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凱瑟琳站在門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兩碗粥和幾片麪包。
“醒了?”她問。
嚴飛點了點頭。
“你媽呢?”
凱瑟琳側身,讓開門口。
小女孩站在她身後。
她還是那個樣子——七八歲的模樣,金色的頭髮,白色的裙子,光着腳,但她今天穿了一雙鞋,是梅姐給的,紅色的,有點大,她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小鴨子。
“早上好,飛兒。”她說。
嚴飛笑了。
“早上好,媽。”
小女孩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腳夠不着地面,懸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她看着嚴飛,歪着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瘦了。”她說。
嚴飛愣了一下。
“有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
“在矩陣裏待太久,意識會消耗身體的能量,你瘦了。”
凱瑟琳把托盤放在桌上,在牀邊坐下。
“先喫東西,梅姐做的,說對恢復有好處。”
嚴飛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和他在北京喫過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梅姐是怎麼做到的,但他不問了。
小女孩也端起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粥的樣子很認真,每一口都吹一吹,然後小心地送進嘴裏。
凱瑟琳看着她們,嘴角微微翹起。
“梅姐做了很多,”她說:“樓下還有。”
嚴飛放下碗。
“外面怎麼樣?”
凱瑟琳的笑容淡了一些。
“亂。”
嚴飛等着她繼續說。
凱瑟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遠處,天空的顏色在變——一會兒藍,一會兒灰,一會兒紅,像是有人在胡亂調色,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空裏掙扎。
“昨天夜裏,有個區域直接崩潰了。”凱瑟琳說:“在廢棄層邊緣,一塊地方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建築、街道、人,全都沒了,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
嚴飛的手握緊了。
“有人受傷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
“那個區域本來就沒人住,但如果我們不控制住,這種崩潰會蔓延。”
小女孩放下碗,抬起頭。
“是代碼漏洞。”她說:“建築師在的時候,他會修復這些漏洞,現在他不在,漏洞就出現了。”
嚴飛看着她。
“能修嗎?”
小女孩想了想。
“能,但需要很多人一起修,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嚴飛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混亂的天空。
“先去樓下。”他說:“看看其他人怎麼說。”
樓下,酒吧裏坐滿了人。
不是那種平常的熱鬧,而是一種奇怪的、壓抑的喧囂,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發呆。吧檯前圍了一圈人,都在對梅姐說話,梅姐一邊擦杯子一邊聽,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嚴飛注意到,她擦杯子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嚴飛走下樓梯的時候,人羣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然後,一個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嚴飛!”
一個年輕男人站起來,穿着覺醒者的灰色制服,眼睛紅紅的,他的嘴脣在發抖,像是忍了很久。
“嚴飛,現在怎麼辦?先知不在了,建築師也不在了,我們該聽誰的?”
“聽自己的。”嚴飛說。
年輕男人愣住了。
“什麼?”
嚴飛走下樓梯,站在酒吧中央。
“聽你自己的。”他說:“從今天開始,沒有人能替你做決定了。”
人羣沉默了幾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
是個女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裏,抱着一個孩子,她的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可是我們不知道該怎麼選!以前有先知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有建築師告訴我們該反抗誰,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連我兒子該怎麼養都不知道了!他是不是程序?是不是人?我該教他什麼?”
嚴飛看着她懷裏的孩子。
那是個小男孩,三四歲的樣子,正在睡覺,他的臉紅撲撲的,呼吸很平穩。
“你兒子是什麼?”嚴飛問。
女人愣住了。
“什麼?”
“你兒子是什麼?程序還是人?重要嗎?”
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嚴飛繼續說:“他會笑,會哭,會餓,會困,他會叫你媽媽,這就夠了。”
女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
孩子還在睡覺,什麼都不知道。
嚴飛走到吧檯前,在凱瑟琳旁邊坐下。
梅姐遞給他一杯咖啡。
“先喫早餐。”她說:“那些事,喫完再說。”
嚴飛接過咖啡。
“梅姐,你知道外面現在什麼情況嗎?”
梅姐擦着杯子。
“知道一些。”她說:“矩陣亂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開另一扇窗戶。
窗外,邊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遠處,天空的顏色又變了——這次變成了紫色,夾雜着一些綠色的條紋。
“失去建築師的控制後,很多區域開始不穩定。”梅姐說:“有些地方的天氣失控了,一會兒下雨,一會兒下雪,一會兒出太陽,有個麪包店的老闆突然開始唱歌,唱了一整夜,停不下來,他的麪包都烤糊了,但他還在唱。”
她頓了頓。
“還有些地方,出現了‘裂縫’。”
嚴飛皺起眉頭。
“裂縫?”
梅姐點了點頭。
“矩陣的基礎代碼開始出現漏洞,有些區域的邊界模糊了,能看到後面的代碼,有個覺醒者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地面變成了一串串數字,他嚇得跑回家,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再也沒出來。”
凱瑟琳開口了。
“那些遺留程序呢?他們怎麼樣了?”
梅姐看着她。
“他們……在害怕。”
她走回吧檯,給自己倒了杯酒。
“以前,有建築師的規則管着他們,雖然規則很嚴,但他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現在規則沒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喝了一口酒。
“有些程序開始搶資源,食物、水、能量——雖然這些在矩陣裏不是真的,但他們習慣了,他們覺得沒有這些就活不下去。”
凱瑟琳的手握緊了。
“有人受傷嗎?”
梅姐點了點頭。
“有,昨天有人被打傷了,不是因爲仇恨,是因爲害怕,一個程序搶另一個程序的東西,對方不讓,就打起來了。”
她放下酒杯。
“自由的第一天,就有人付出了代價。”
.................
嚴飛喫完早餐,走出酒吧。
街上的人比窗戶裏看到的更多。
有人在吵架,兩個男人站在街中央,互相推搡,一個是人類,看起來剛上傳不久,穿着病號服,臉色蒼白;一個是程序,穿着老式的工裝,像是從舊版本裏來的,臉上有代碼的紋路。
“你搶了我的東西!”人類喊道。
“那不是你的!”程序喊道:“那是我先看到的!”
“你是個程序!你不需要喫東西!”
“我需要!我需要活着!”
嚴飛走過去。
兩個人看到他,停了下來。
“嚴飛……”人類看着他,眼睛裏有一種期待的光,“你幫我們評評理。”
嚴飛看着他們。
“什麼東西?”
人類指着地上一個包裹。
“那是我的!我從廢墟裏找到的,裏面有食物,有衣服,還有一把刀,他非要搶走一半。”
程序說:“那是我先發現的,我在那個廢墟裏待了三天,一直在找能用的東西,他只是路過,看到我找到了,就想搶。”
嚴飛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蹲下來,打開包裹。
裏面確實有食物——幾塊乾糧,一瓶水,有衣服——一件舊外套,一條褲子,還有一把刀——很普通的刀,金屬的,有些鏽。
他拿起那把刀。
刀很輕,刀柄上纏着布條,已經磨得發白了。
他把刀放回去,把包裹合上。
然後他站起來,看着那兩個人。
“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裏多遠?”
人類愣住了。
“什麼?”
“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裏多遠?”
人類想了想,說道:“三條街。”
程序說:“兩條。”
嚴飛點了點頭。
“那就一人一半,食物和衣服平分,刀給人類,因爲程序不需要刀,程序在矩陣裏不會受傷,但人類會。”
程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嚴飛看着他。
“程序不會受傷,但程序也會疼,對不對?”
程序愣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對。”他說:“我也會疼。”
嚴飛點了點頭。
“所以刀給人類,食物和衣服平分,可以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人類先點頭。
程序也點頭。
他們蹲下來,開始分東西。
嚴飛轉身,走回酒吧。
凱瑟琳站在門口,看着他。
“你變了。”她說。
嚴飛看着她。
“變了什麼?”
凱瑟琳想了想。
“以前你會直接給他們決定,現在你讓他們自己選。”
嚴飛沉默了一秒。
“因爲以前有敵人。”他說:“現在沒有了。”
凱瑟琳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那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嚴飛看着街上那些慌亂的人,看着那些爭吵的程序,看着那片混亂的天空。
“建一個議會。”他說:“讓所有人坐在一起,商量該怎麼辦。”
凱瑟琳看着他。
“所有人?”
“所有人。”嚴飛說:“人類,程序,NPC,所有人。”
..................
錫安,議會廳。
議會廳從來沒有這麼擠過。
長長的桌子兩旁坐滿了人,不——不全是人,有覺醒者,有遺留程序,有剛上傳的新居民,還有幾個NPC代表——那些在矩陣裏生活了幾十年、從未懷疑過自己存在意義的“普通程序”。
李默坐在主位,臉色凝重,他的頭髮在這三天裏又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很亮。
嚴飛坐在他左邊,凱瑟琳坐在右邊,賽琳娜坐在嚴飛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梅姐坐在凱瑟琳旁邊——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的數據核心投影,她的影像有些模糊,時不時閃一下,但聲音很清楚。
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裏,不敢坐下,他穿着那件探員的黑色西裝,但沒戴墨鏡,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議會廳裏的每一個人,像是在學習什麼。
還有幾個人是嚴飛第一次見到的。
一個是NPC代表,叫艾琳,她是一個麪包店的老闆,在矩陣裏開了三十年的麪包店,每天早晨五點起牀,和麪,發酵,烤麪包。
她穿着工作服,圍裙上還沾着麪粉;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直到三天前,她的麪包店突然開始下雪;不是下雪,是天花板變成了代碼,她抬頭看着那些飄落的數字,第一次開始懷疑:我是誰?
另一個是新覺醒者的代表,叫大衛,他是三個月前上傳的,之前是紐約的律師,五十歲,胰腺癌晚期,他以爲自己進了“深度睡眠療愈”,醒來後發現自己在矩陣裏,差點瘋了,現在他平靜了一些,但眼睛裏還有恐懼。
還有一個是遺留程序的代表,叫奧丁,他穿着中世紀的長袍,留着白鬍子,看起來像某個古老神話裏的神,他是第二版矩陣的遺留程序,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版本的更迭,見過無數覺醒者的起落,他的眼睛很平靜,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默敲了敲桌子。
“各位,我們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矩陣的未來怎麼走?”
議會廳安靜下來。
李默繼續說:“三天前,先知和建築師消失了,現在矩陣沒有控制者,沒有規則,沒有秩序,我們需要自己決定接下來怎麼辦。”
他看向嚴飛。
“嚴飛,你先說。”
嚴飛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們不能替所有人決定。”他說:“但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框架,讓所有人蔘與決定。”
他走到牆邊,指着那塊巨大的屏幕,屏幕上顯示着矩陣的全局地圖——邊界之地、錫安、核心矩陣、廢棄層、還有無數沒有名字的區域,有些區域在閃爍,有些區域已經變成了灰色。
“第一個問題:是否允許現實世界的人類自由進出矩陣?”
議會廳裏立刻炸開了鍋。
“當然允許!”大衛站起來,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法庭上辯論,“外面還有幾千萬人等着進來!他們不知道真相,他們以爲那是‘永生’,我們有責任告訴他們真相!”
奧丁搖了搖頭。
“不能允許。”
所有人都看着他。
奧丁站起來,慢慢地說,他的聲音很慢,很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次‘開放’的後果,每次開放,都會帶來混亂,外面的人不懂這裏,他們會把這裏當成遊樂場,當成殖民地,當成可以隨意掠奪的地方。”
他看向嚴飛。
“你也是從外面進來的,你應該知道,外面的人,不會把這裏當成‘另一個世界’,他們會把這裏當成‘他們的世界’。”
嚴飛沉默了。
他知道奧丁說的是對的。
賽琳娜也站起來。
“我同意奧丁。”她說:“開放意味着系統可能被外部勢力入侵,東方大國已經在盯着這裏了,美國也是,如果讓他們進來,他們不會只是‘參觀’,他們會試圖控制。”
李默皺起眉頭。
“那就不開放了?把門關上,誰也不讓進?”
賽琳娜看着他。
“我不是說不開放,我是說,不能現在開放,我們需要先穩定內部,建立規則,做好準備,等一切就緒了,再考慮開放。”
李默沉默了。
凱瑟琳站起來。
“我有個建議。”
所有人都看着她。
凱瑟琳說:“建一個‘邊界委員會’,由各方代表組成,負責管理矩陣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通道,願意進來的,讓他們進來;想出去的,讓他們出去,但進來的人要籤協議,明白這裏的規則,明白這裏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只是另一個世界。”
她看向嚴飛。
“就像你說的。”
嚴飛點了點頭。
李默想了想。
“邊界委員會……誰說了算?”
凱瑟琳說:“不是誰說了算,是所有成員一起商量,投票決定。”
賽琳娜皺起眉頭。
“投票?程序也能投票?”
凱瑟琳看着她。
“爲什麼不能?”
賽琳娜沉默了一秒。
“程序沒有國籍,沒有身份,沒有——”
“但程序有自我。”凱瑟琳打斷她,“米哈伊爾證明了,程序也可以有自我,也可以有選擇。”
她看向角落裏的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愣住了。
“我?”
凱瑟琳點了點頭。
“你,你是探員,但你選擇了叛逃,你幫我們逃跑,你跟着我們去廢棄層,你問嚴飛‘我能不能變成人’,這些不是程序該做的事,這是人做的事。”
米哈伊爾站在那裏,不知道說什麼。
議會廳裏,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個灰白色眼睛的探員,那個曾經追殺覺醒者的程序,那個在邊界之地的下水道裏救了他們的人。
他開口了。
“我……”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代表不了所有程序,但我會試着去聽他們的聲音。”
議會廳安靜了幾秒。
然後,奧丁笑了。
“好。”他說:“那就讓他試試。”
賽琳娜也點了點頭。
“讓他試試。”
李默敲了敲桌子。
“那就這麼定了,成立邊界委員會,由各方代表組成,米哈伊爾代表程序,凱瑟琳代表人類,嚴飛——”
嚴飛搖了搖頭。
“我不進委員會。”
李默愣住了。
“爲什麼?”
嚴飛說:“因爲我是從外面進來的,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外面還有八千三百萬人等着答案,還有馬庫斯要抓,還有機器人大軍要處理。”
他頓了頓。
“委員會的事,交給你們。”
李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
第二天,議會繼續。
議題是:制定《意識權利法》。
凱瑟琳站在議會廳中央,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她花了一整夜寫的,她的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在這個世界,”她念道:“任何具有自我意識的實體,無論源於人類還是代碼,都享有生存、選擇、尊嚴的權利。”
議會廳裏安靜極了。
艾琳——那個麪包店老闆——舉起手。
“我有個問題。”
凱瑟琳看着她。
“請說。”
艾琳站起來,她穿着麪包店的工作服,圍裙上還沾着麪粉,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裏面有迷茫,也有好奇,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揪着圍裙的邊。
“我是程序,對吧?三天前才知道的,以前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人,每天起牀,和麪,烤麪包,招呼客人,我以爲那就是我的生活。”
她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人,那我還是什麼?”
凱瑟琳看着她。
“你是艾琳。”她說:“一個每天早晨五點起牀、烤麪包給客人喫的麪包店老闆。”
艾琳愣住了。
“就這樣?”
凱瑟琳點了點頭。
“就這樣。”
艾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了。
奧丁站起來。
“我活了很久。”他說:“見過很多版本,很多規則,建築師給過規則,先知給過指引,但從來沒有誰給過‘權利’。”
他看着凱瑟琳手裏的文件。
“你能保證,那些權利真的能實現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不能。”她說:“但我能保證,我們會努力。”
奧丁看着她。
那雙古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好。”他說:“我信你。”
賽琳娜站起來。
“我有個問題。”
凱瑟琳看着她。
“請說。”
賽琳娜說:“如果程序和人類有同等權利,那程序犯錯怎麼辦?人類犯錯怎麼辦?誰來審判?”
凱瑟琳說:“由議會審判,由邊界委員會審判,由所有人一起審判。”
賽琳娜搖了搖頭。
“太慢了。”
凱瑟琳看着她。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賽琳娜沉默了。
然後她坐下。
李默站起來。
“我支持這個法案。”他說:“三十一年了,我們一直在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現在有了,我們得好好保護它。”
他看向所有人。
“投票吧。”
議會廳裏,所有人舉起手。
一致通過。
米哈伊爾站在角落裏,看着那些舉起的手。
他的手也在舉着。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也是“所有人”的一部分。
..................
議會結束後的第一天。
嚴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還是亂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人在掃地,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吵架——但吵了幾句就停了,然後繼續幹活,天空的顏色穩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紫色,而是灰白色中透着一絲淡淡的藍。
梅姐站在吧檯後面,擦着杯子。
“要走了?”她問。
嚴飛沒有回頭。
“嗯。”
“回現實世界?”
“嗯。”
梅姐放下杯子。
“還回來嗎?”
嚴飛沉默了一秒。
“回來。”
梅姐笑了。
“那就好。”
凱瑟琳從樓上走下來,小女孩跟在她身後,穿着那雙紅色的鞋,走路的姿勢和小孩子一模一樣,她的手裏拿着一塊餅乾,是梅姐烤的,上面有糖霜畫的太陽。
“嚴飛,”凱瑟琳說:“萊昂來消息了。”
嚴飛轉過身。
“什麼消息?”
凱瑟琳的臉色有些複雜。
“安娜……快不行了。”
嚴飛的心一緊。
“什麼?”
凱瑟琳說:“她受了重傷,現實世界的醫療救不了她,萊昂問我們,能不能把她的意識上傳到矩陣裏。”
嚴飛沉默了。
“她同意了嗎?”
凱瑟琳搖了搖頭。
“她昏迷了,萊昂替她做的決定。”
嚴飛閉上眼睛。
安娜。
那個永遠穿着黑色戰術服的女人,那個嘴上說着“這是自殺”,卻默默給他準備接入設備的人。那個在控制中心被馬庫斯出賣、身負重傷的人。
“她會恨我的。”嚴飛說。
凱瑟琳看着他。
“不會。”她說:“她只是恨自己沒能攔住你。”
嚴飛睜開眼。
“什麼時候?”
凱瑟琳說:“現在,萊昂在外面等着,他說,如果晚了,就來不及了。”
嚴飛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梅姐站在吧檯後面,對他揮手。
小女孩站在凱瑟琳身邊,仰着頭看他。
“飛兒,”她說:“早點回來。”
嚴飛笑了。
“好。”
他推開門。
走出去。
..........
邊界之地的邊緣,有一扇門。
那扇門通向現實世界。
嚴飛站在門前,凱瑟琳站在他身邊。
小女孩沒有來,她說她不喜歡外面的世界,那裏的代碼太亂,味道也不對,她在梅姐的酒吧裏等他們。
嚴飛看着那扇門。
“凱瑟琳。”
“嗯?”
“你回去嗎?”
凱瑟琳沉默了一秒。
“回。”她說:“外面還有事要做,馬庫斯還沒抓到,機器人大軍還沒停,八千三百萬人還在等答案。”
嚴飛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推開那扇門。
白光湧來。
...................
現實世界,深瞳“雲頂”總部,地下二層接入室。
嚴飛睜開眼睛。
他躺在醫療艙裏。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嵌着的燈,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能感覺到身體很沉,像是很久沒用過一樣。
萊昂站在他旁邊。
他的臉色很白,眼睛裏有血絲,嘴脣乾裂,白大褂上有咖啡漬,頭髮亂糟糟的,但他在笑。
“老闆,歡迎回來。”
嚴飛看着他。
“你多久沒睡了?”
萊昂愣了一下。
“三天?四天?記不清了。”
嚴飛沉默了一秒。
“安娜呢?”
萊昂的笑容消失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醫療艙。
嚴飛轉頭。
另一個醫療艙裏,躺着安娜。
她的臉色蒼白,嘴脣沒有血色,身上插滿了管子,生命維持系統的屏幕上,心跳很弱,血壓很低,那條綠色的線在艱難地跳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萊昂說:“她快撐不住了,我問過醫生,救不回來了,她的內臟大面積損傷,失血太多,身體已經衰竭了。”
嚴飛沉默了一秒。
“那就上傳。”
萊昂看着他。
“你確定?”
嚴飛點了點頭。
“她不會想死的。”
萊昂深吸一口氣。
“好。”
他走到控制檯前,開始操作,他的手在發抖,但按鍵很準。
屏幕上,安娜的意識信號開始傳輸,那條線在跳動,跳得很慢,很艱難。
嚴飛從醫療艙裏爬出來,走到安娜身邊。
他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很瘦。
“安娜,”他輕聲說:“那邊有人等你,凱瑟琳在,梅姐在,還有很多人在。”
安娜沒有反應。
嚴飛繼續說。
“你先過去,我這邊處理完了,就去找你。”
安娜的心跳突然跳了一下。
然後,她的意識信號消失了。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傳輸完成。”
萊昂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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