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宸策馬回府,一路穿街過巷,夜風如刀割面。城中宵禁已起,街巷空寂,唯有巡夜兵卒舉着火把在牆角晃動身影。他並未回尊武館,而是繞道西市,拐入一條窄巷深處的暗門??這裏是大玄密諜司設在京畿的一處隱祕據點,代號“青梧”。
門無聲開啓,一名黑衣女子躬身迎入:“王爺,屬下已按您先前吩咐,召集七名可信之人候命。”
寧宸點頭,步入內室。燭光搖曳下,七道身影分列兩旁,皆蒙面覆甲,氣息沉穩,正是他多年暗中培植的心腹死士,代號“七星”。他們不屬朝廷編制,不受兵部節制,只聽寧宸一人號令,曾於北境雪原斬殺叛將張天倫麾下三大護法,手段凌厲,行事詭祕,江湖人稱“北鬥七殺”。
“今日召你們來,”寧宸立於案前,聲音低而冷,“有一樁事,比殺敵破陣更險,比潛伏臥底更難??我要你們,助我假死。”
七人皆不動聲色,唯有居首者微微抬頭,眸光一閃:“王爺欲引蛇出洞?”
“正是。”寧宸攤開地圖,指尖劃過皇陵山脈,“有人圖謀開啓天樞鎖,以五國血脈爲祭。如今四血已獻,唯缺最後一滴??我的血。他們必會動手,而我要讓他們得手……至少,讓他們以爲得手了。”
居首死士皺眉:“可王爺若‘死’於幽夜蘿,需七竅流血方能取信於人。此毒一旦入體,縱有解藥,也極耗元氣,稍有不慎便是真死。”
“我知道。”寧宸從懷中取出一瓷瓶,遞過去,“這是紫蘇依《百毒真解》所制的‘逆脈散’,服下後可使經脈逆行,血液倒流七竅,狀若中毒身亡,實則心脈未絕。但藥性極烈,最多支撐三個時辰,屆時必須有人接應,施針醒魂。”
死士接過瓷瓶,凝重道:“屬下願代王爺赴死。”
寧宸搖頭:“不行。唯有我親自‘死’,才能讓幕後之人現身。他們等這一天太久,不會放過任何疑點。只有我倒下,他們纔會傾巢而出,趕赴皇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此行九死一生,我不強求。願隨我入局者,今夜留下;不願者,現在便可離去。”
七人齊刷刷跪地,異口同聲:“誓死追隨王爺!”
寧宸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無半分猶豫。
“好。計劃如下??明日午時,我會在尊武館設宴,宴請各國使臣副使以上官員,名義上是安撫情緒,實則是佈下誘餌。席間,我將飲下摻有逆脈散的酒水,當場‘暴斃’。馮奇正會立即封鎖現場,宣稱寧王爺遭幽夜蘿毒殺,並對外發布死訊。”
他指向第二位死士:“你扮作太醫,負責驗屍,留下七竅出血痕跡,但不可讓任何人觸碰屍體。第三、第四位,你們潛入東瀛與西狄使團,散佈消息,說寧宸之死乃女帝授意滅口,引發混亂。”
“第五位,你即刻啓程前往玉流族邊境,催促解藥速送,並傳令路勇,調集三百寧安軍精銳,埋伏於皇陵外三十裏青崖谷,待我信號出動。”
“第六、第七位,你們聯絡江湖舊部,放出風聲:寧宸臨終前留下一道密函,藏於皇陵禁地,內載‘九幽冥君復甦之法’及‘龍脈改易之術’。此消息務必傳到葉戈羅夫耳中。”
“至於你??”他看向首領,“你隨我同行,假死後由你揹我出城,送往紫蘇預先設好的隱祕醫廬。她會在三時辰內施針喚醒我。之後,我們連夜奔赴皇陵,搶在他們開啓天樞鎖之前,斬斷祭壇。”
命令下達完畢,寧宸取出一枚黑色玉牌,置於案上:“此爲‘北鬥令’,持此令者,可調動江湖七大隱門中的‘鬼影’、‘夜行’、‘影刃’三派殘餘勢力。今夜起,我不再是寧宸,而是‘北辰’??那個曾在北境屠盡三千叛軍的修羅。”
衆人領命退下。
寧宸獨坐燈下,取出那本《百毒真解》,翻至“幽夜蘿”一頁,指尖輕撫熒光痕跡,低聲喃喃:“是誰把你送到我手中?是你選擇了我,還是……我在你的棋盤上走了這一步?”
夜更深。
翌日清晨,陽光灑落尊武館庭院,金瓦飛檐映出一片輝煌。小檸檬蹦跳着跑進正廳,手裏捧着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粥:“爹爹,我特意讓廚房做的,你說過最愛喫這個!”
寧宸正在披甲束帶,聞言停下動作,接過碗,輕輕吹了口氣,笑道:“小機靈鬼越來越懂事了。”
“爹爹今天要去見那些壞人嗎?”小檸檬仰頭問,“就是昨天罵你的那個紅鬍子老頭?”
“嗯。”寧宸摸了摸她的頭,“不過別擔心,爹爹只是去跟他們喝頓酒,說說話。”
“那你一定要小心!”小檸檬忽然抱住他腰,聲音帶着哭腔,“我不想你出事……思君哥哥還沒醒,你要是也倒下了,誰保護我們啊?”
寧宸心頭一震,眼中竟有些溼潤。他蹲下身,認真看着女兒的眼睛:“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消息,都不要相信。就算有人說爹爹死了,你也得記住??爹爹一定會回來。”
“真的?”小檸檬眨着眼睛。
“真的。”他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檸檬終於笑了。
寧宸起身出門時,晴王已在門口等候,依舊一身紅衣,卻少了往日張揚,眉宇間透着一絲擔憂:“你真要這麼做?”
“非做不可。”寧宸繫好披風,“若我不入地獄,誰來關住魔鬼?”
“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紫蘇的藥失靈?萬一他們根本不信你死了?”
“那就讓他們查。”寧宸冷笑,“讓葉戈羅夫親自來驗屍,讓他看到我的七竅流血,讓他聞到我口中散發的淡淡腐香??那是逆脈散與特製藥粉混合後的氣味,足以騙過最老道的仵作。”
晴王咬脣片刻,忽而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塞進他手中:“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避毒珏’,據說能擋一次致命劇毒。雖然不一定有用,但……帶上吧。”
寧宸看着她少有的認真神情,輕輕點頭:“謝了。”
正午時分,尊武館設宴。
各國使臣陸續到來,氣氛凝重。南詔副使臉色蒼白,顯然昨夜飲酒之事仍讓他心有餘悸;西狄親王隨從暴斃的消息尚未公開,但他們帶來的醫師已暗中查驗屍體,確認症狀一致。而葉戈羅夫,則帶着十名武士強勢入場,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寧王爺果然豪氣,”他坐下後冷笑,“昨夜太子中毒,今日你便設宴款待仇家,莫非是想用酒菜堵住我們的嘴?”
寧宸端坐主位,神色從容:“葉大人言重了。本王設宴,只爲平息紛爭。諸位皆是貴國棟樑,若因誤會釀成戰禍,豈非天下蒼生之痛?”
“誤會?”葉戈羅夫拍案而起,“尤裏王子七竅流血而亡,證據確鑿!你大玄若不交出兇手,休怪我沙國斷交宣戰!”
“哦?”寧宸緩緩舉杯,“那若我說,我也將步尤裏後塵呢?”
衆人一愣。
只見寧宸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剎那間,他的鼻孔滲出血絲,緊接着雙耳溢血,雙眼泛紅,嘴角緩緩流出黑血。整個人身體一僵,轟然倒地,七竅鮮血橫流,氣息全無!
“王爺!”馮奇正怒吼一聲,撲上前探脈,隨即悲憤高呼:“寧王爺中毒了!是幽夜蘿!與尤裏王子同種之毒!”
滿堂譁然!
葉戈羅夫瞳孔驟縮,急忙上前查看,伸手欲觸寧宸面部,卻被馮奇正一把推開:“滾開!你想毀壞證據不成?!”
太醫匆匆趕來,正是那名死士所扮,他裝模作樣查驗一番,沉聲道:“確係幽夜蘿所致,七竅出血,無藥可救……寧王爺,歿了。”
消息如狂風席捲全城。
半個時辰後,女帝下旨哀悼,全國降半旗三日,追封寧宸爲“忠武王”,諡號“烈”。與此同時,江湖傳言四起:寧宸臨死前留下密函,記載皇陵深處藏有改天換地之祕,唯有集齊五國血脈者方可開啓。
夜幕降臨,皇陵山脈外圍,陰雲密佈。
一座廢棄的藥廬中,燭火微明。
紫蘇手持銀針,十指翻飛,在寧宸周身數十處要穴快速刺入拔出。她的額頭佈滿汗珠,呼吸急促:“快了……還差最後三針!”
死士守在一旁,低聲問:“還能撐住嗎?”
“能。”紫蘇咬牙,“但他經脈受損嚴重,醒來後至少半月不能動武。”
話音未落,寧宸猛然抽搐,喉間發出一聲悶哼,眼皮顫動。
“醒了!”死士驚喜。
紫蘇迅速喂下一碗溫湯,寧宸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片刻,終聚焦於眼前兩人。
“成功了?”他聲音沙啞。
“成了。”死士遞上情報,“葉戈羅夫已率沙國高手祕密離京,目標直指皇陵。南詔、西狄、東瀛三方也有動靜,各自派出隱衛,預計子時前後將在皇陵東南入口匯合。北蒙方面,雖未見使者行動,但有三人喬裝成樵夫,提前一日進入山區。”
寧宸掙扎坐起,接過外袍披上:“通知路勇,按計劃包圍青崖谷。另外,讓馮奇正放出假消息,說我屍身暫存尊武館停靈殿,由重兵看守。”
“爲何?”紫蘇不解。
“因爲……”寧宸嘴角浮現一抹冷笑,“真正的祭品,從來都不是死人,而是活人之心。他們會想盡辦法確認我是否真死??甚至,可能派人盜屍驗血。”
他站起身,拔出腰間長劍,劍鋒映着燭光,寒芒逼人。
“既然他們想要一場獻祭,那我就給他們一場葬禮??爲他們自己準備的。”
三更天,皇陵山脈深處。
古木參天,霧氣瀰漫。五具棺槨靜靜擺放在一處天然石臺上,每具棺材上都貼着寫有名字與國籍的黃符,中央是一尊青銅祭壇,刻滿詭異符文。壇心凹陷處,盛着五碗鮮血,顏色各異,隱隱泛紫。
葉戈羅夫身穿黑袍,手持骨杖,站在壇前低聲誦唸:“幽夜花開,血洗五國;五行歸一,天樞自開!”
其餘各國代表紛紛跪拜,神情狂熱。
“只差最後一滴血!”一名蒙麪人低語,“只要寧宸之血融入其中,封印即破!”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名灰衣人揹着一具裹屍布走來,恭敬道:“奉命送來寧宸屍首,血液尚溫。”
衆人激動不已,立刻割開屍身手腕,將血滴入中央銅碗。
剎那間,天地變色,雷聲滾滾!
祭壇上的符文開始發光,地面微微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成了!”葉戈羅夫狂笑,“九幽冥君,歸來吧!”
然而,就在他伸手欲觸祭壇之際??
“啪!”
一聲脆響,那具“屍體”猛然坐起,一掌劈碎棺蓋!
寧宸一身黑衣,雙目如電,手中長劍出鞘,寒光一閃,直接斬斷葉戈羅夫持杖的手臂!
“你……你不是死了?!”葉戈羅夫慘叫。
“我沒死。”寧宸冷冷環視四周,“但我可以保證??你們馬上就會死。”
話音落下,四面八方火光沖天!
馮奇正率寧安軍從山林殺出,路勇帶領三百精銳封鎖退路,七星死士潛伏兩側,箭雨如蝗!
混戰爆發!
寧宸劍光如虹,直取祭壇核心。他知道,只要毀掉那五碗血,儀式便無法完成。可就在他逼近之時,一道黑影突兀出現,一掌拍來,勁風如潮!
寧宸橫劍格擋,卻被震退三步,胸口一陣翻湧。
那人揭開面具,竟是一個白髮老者,眼神空洞,皮膚泛紫,竟似早已死去多年!
“你是……九幽冥君?”寧宸低喝。
老者嘶啞開口:“非也……吾乃第一代祭司,守墓人……也是,最後一個清醒的犧牲者。”
寧宸一怔。
老者緩緩道:“三百年前,我們被欺騙。所謂封印邪魔,實則是七大宗師懼怕皇權更替,聯手將知曉真相之人盡數鎮壓於此。‘九幽冥君’不過是他們的替罪羊……真正該被封印的,是謊言本身。”
寧宸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忽然明白??這場陰謀,遠不止權力之爭,而是關於歷史、記憶與真相的爭奪。
“那你爲何還要重啓儀式?”
“因爲……”老者抬手指向祭壇,“唯有打破封印,才能讓世人看見碑文??那上面,刻着大玄王朝真正的起源,以及……你們寧氏皇族被篡改的命運。”
寧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不惜殺人,只爲揭開一段被掩埋的歷史?”
“爲了真相,總要流血。”老者低語。
“可你們錯了。”寧宸劍尖垂地,聲音平靜,“真相不該用無辜者的命去換。若真有碑文,我寧宸,會用活着的方式去看它。”
說罷,他猛然躍起,劍光貫虹,直刺祭壇中心!
“轟??!”
巨響震徹山谷,五碗血炸裂四濺,符文崩解,大地塌陷!
老者仰天長嘯,身形化作飛灰。
封印未破,但祭壇已毀。
黎明破曉,山風拂面。
寧宸站在廢墟之上,望着東方初升的朝陽,輕聲道:“這一局,我贏了。”
身後,馮奇正走來:“王爺,葉戈羅夫等人已全部伏誅,倖存者押送回京。江湖上的謠言也已澄清。”
“好。”寧宸點頭,“傳令下去,皇陵封閉三年,任何人不得擅入。另派可靠御醫常駐山腳,救治受毒影響之人。”
“是。”
寧宸轉身下山,步伐沉重卻堅定。
他知道,這場風波雖平,但暗流仍在。
那本《百毒真解》的來歷,仍未查明;
鬼影門老門主的目的,依舊成謎;
而那段被掩埋的真相,終有一天,他會親手揭開。
京城之中,小檸檬趴在窗邊,望着遠方山巒。
晴王走來,輕聲道:“放心吧,你爹爹沒事。”
小檸檬回頭,眼中閃着淚光:“我知道……他說過會回來的。”
晴王望着天邊朝霞,低聲喃喃:“寧宸啊寧宸,你究竟是棋手,還是……另一枚被選中的棋子?”
無人回答。
唯有風,穿過尊武館的庭院,吹動那一樹將開未開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