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細細離開邊關大營前,在身邊熟睡的人額頭上印下了一吻。她輕輕地撫摸着這熟悉卻又陌生的臉頰,呢喃道,“這是溫儀給你的一吻。”
是的,柳溫儀的心裏始終有他,即使他欺騙了她,也還是一樣;但是柳細細卻不同了,柳細細滿心裏都是仇恨。
柳細細的指尖輕輕地劃過了他的脣線,爾後便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現在的柳細細已經是藥人了,但她還是不忍心看着他就死在自己的眼前,更枉論滿心裏只有這一個人的溫儀呢?所以,她還是決定遠遠地躲開。
那一日,她單獨去見遲健,向他說明白了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的來龍去脈。那時仇恨在她的血液裏橫衝直撞,使得她只想結果了這個人的性命。她的這一意願自然正中遲健下懷,遲健便給了她一包藥粉,讓她每日服用一點,長此以往,她便會成爲藥人。而她身體裏的毒素則會通過交合傳遞到旁人的身體裏去。所以,她這才留了下來,等着他,只爲最後再與他纏綿一次。
可她也還是不忍心,竟偷偷地減少了藥粉的分量。按照遲健的意思,那藥粉每日定時定量服用,皇上不出半個月便會駕崩,而現在怕是該還有一個月的性命。
柳細細失魂落魄。她此生唯一的愛人當年手刃了自己的父親,毀掉了她的家,而現在,她卻也毫不猶豫地給了他致命一擊。冤冤相報,冤冤相報……這一切或許早已命中註定。
遲健離開大營前曾經告訴過柳細細,她若是想再回到蕭墨遲的身邊繼續做那名不副實的蕭夫人也不是不可以,她只需在字條上添上一句她的所在地,遲健定會命人將她救走。柳細細此時滿心裏掛念着自己的孩子,但仍是在字條上只說事情已經辦成而不談及自己所在何處。
遲健與柳細細所相談過的事只有三當家的知曉得一清二楚。兩人這時見到柳細細傳回來的消息,不見柳細細說明自己身在何處,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遲健明白,柳細細現在只怕是心已經死了。哀莫大於心死,也的確不必再去打擾她了。
皇上只餘下半個月的性命,遲健決意與蕭墨遲趁着皇上駕崩而邊關守將們手忙腳亂之時離開堯曲城。而三當家的此時該即刻趕往京城與易旻會和,一道拿下京城。京城有傅德昱鎮守,是塊難啃的骨頭,也只有交給三當家的,遲健才能夠安下心來。
誰能料到的是,就在所有的事情都順着遲健的意思發展下去之時,古鏡川卻是又殺了出來,真真是晦氣。
蕭墨遲心裏雖還掛念着柳姑娘,但是他卻又不能置遲老頭兒的安危於不顧,於是照舊日日夜夜地陪在遲健的身邊。
是日深夜,古鏡川正閉目養神之時,遲健衝着三當家的使了個眼色。事不宜遲,三當家的絕不可再在堯曲城耽誤時間了。至於那堯曲城的守軍,自然無人能攔得住他。
三當家的會意,以眼神示意後便離開了客棧。他在這堯曲城裏也打探過一些時日,知道南門的守衛最弱,於是便準備從南門出城而去。
古鏡川此時悠悠地睜開雙眼,看着遲健說道,“這時節你還敢把他打發走,是活膩歪了嗎?”
遲健不說話。他現在只關心三當家的能否順利趕到京城與易旻會和。
古鏡川又轉過頭對着禾之晗說道,“你以爲你現在在我的手下能走幾招?”
禾之晗自然也不說話,但是全身的弦兒都已經繃緊了。
蕭墨遲正心煩意亂,大叫一聲,“你們一個兩個的煩不煩,一個天天要我做皇帝,一個天天要殺人。我怎麼就認識你們這些人了呢?”
蕭墨遲的聲音在這深夜裏格外清晰。宛央躺在屋子裏也是輾轉反側,此時聽見蕭墨遲的聲音,更加難以入睡。她也一樣擔心着柳姑孃的安危,雖然自己明白她留下定是有要事,但是卻又想不明白她究竟有何事。她也十分擔心皇兄的安危,遲健等人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皇兄上當,好來個甕中捉鱉。可自己卻沒法子幫上皇兄的忙,即使她現在跑去了大營告訴皇兄這一切,皇兄也該不會相信自己纔對。更何況,她若是告訴了皇兄,那蕭墨遲又該怎麼辦呢?是啊,蕭墨遲該怎麼辦呢?這纔是宛央最大的心結所在。這幾日,宛央的目光一時半會兒都不敢離開阿蘅,生怕阿蘅現在改了主意站出來說出了真相,那她就連這最後的安生之處也沒有了。宛央翻來覆去,始終睡不安穩,天都矇矇亮了,她這才睡了個囫圇覺。
古鏡川靜坐了一夜也沒再等到三當家的,看樣子三當家的定是被遲健派出去了。現在遲健的身邊只有禾之晗守着,正是下手的好時機。若是三當家的也在,只怕自己確實抵抗不了他與禾之晗的聯手。
古鏡川此時一拍桌子暴起,青筋畢現的拳頭呼呼生風地砸向了遲健的腹部。禾之晗很是警醒,翻身推開了正打瞌睡的遲健,自己卻來不及避開古鏡川的拳頭,硬生生地捱了一拳,撞飛了椅子和小茶幾。禾之晗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但是不敢輕敵,立即調整好呼吸,與古鏡川對峙。
古鏡川不過是小試拳腳,這時活動着手腕說道,“你我也算是相識一場,我並不想與你動手。”
禾之晗不吭聲,憤憤地抹去了脣角的血漬。這麼大的動靜之下,遲健與蕭墨遲自然早醒了過來。
蕭墨遲急了,衝着古鏡川說道,“哎呀呀,錢簍子,你這是做什麼呢?有話好好說嘛!”
古鏡川看都不看蕭墨遲一眼。
客棧老闆也聽到了動靜,趕來一看臉色變了又變,“幾位爺,你們有話好好說,這眼下誰活着都不容易,你們幹什麼還要拆了我的店呢?”
蕭墨遲正欲衝到禾之晗與古鏡川二人中間,古鏡川卻一個箭步跨到了蕭墨遲的身邊,提溜起蕭墨遲順勢往客棧老闆懷裏一扔,兩人便抱在一塊兒滾出了房間。
宛央、單大夫與阿蘅聽到動靜也趕來了。
宛央急急忙忙地從地上扶起蕭墨遲,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三當家的並不在,此時的確是古鏡川動手殺遲健的好時機。
蕭墨遲從地上爬起來,又想往房間裏衝,卻不料被宛央牢牢地摁住了。
蕭墨遲不解地看着宛央,宛央卻有些緊張地笑笑,言不由衷地說道,“危險,危險,拳腳不長眼。”她擔心蕭墨遲的安危並不假,但其實心裏卻希望古鏡川能了結了遲健的性命,這一切的謀劃都是遲健所部署的,若是他沒了性命,以蕭墨遲的個性,定不會再與皇兄爲敵。所以,化解眼前危機最好的辦法就是遲健死。
蕭墨遲想掙脫開宛央的手,宛央卻不讓。
此時阿蘅依舊是小廝模樣的打扮,衝到門邊喊道,“快別打了。”她心裏不理解遲健的所作所爲,甚至因爲映秋被送入宮中一事而對遲健生出了些許恨意,但是遲健就是遲健,是她這短暫人生裏最亮麗的記憶之一。
單大夫眼瞅着形勢不妙,自然也不讓阿蘅衝進屋子裏去,於是拼命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阿蘅扭過頭,面露兇光,“單峻懷。”
單大夫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是手卻依舊抓得死死的。
古鏡川招招斃命,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的空門全都暴露給了禾之晗而招招直指遲健。禾之晗則始終護在遲健的前頭,不讓古鏡川傷到遲健。
可遲健總歸是個不通武藝的平凡人,饒是禾之晗替他擋下了古鏡川所有的攻擊,他也早已被禾之晗與古鏡川的內力震得吐了好幾口血。
禾之晗一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分了神,而一直只想要遲健性命的古鏡川這時卻調轉了方向,一掌重重地擊在了禾之晗的胸前。
遲健看着禾之晗倒在了自己的眼前,撲上前去,“禾之晗?禾之晗?”
古鏡川冷冷地說道,“他死不了。我只要你死。”說着正要運掌作勢去劈遲健的天靈蓋,阿蘅一聲驚呼,而此時蕭墨遲卻掙脫開了宛央的手腕,衝向了遲健,“不,不……”
伴隨着蕭墨遲的驚呼,客棧的窗戶突然被劈開了,一個灰色的人影衝進屋來,抱起蕭墨遲跳離了遲健的身邊。
古鏡川稍稍分了些心,但掌勢卻已經收不住了,遲健的天靈蓋正中一掌,當即哼也沒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不!”蕭墨遲與阿蘅一道驚呼。
蕭墨遲掙脫開灰色人影的懷抱衝到了遲健的身邊,把遲健抱在懷裏,淚眼汪汪地看着古鏡川,“錢簍子,你……你……”
阿蘅這時對準了單峻懷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單大夫喫痛,只得鬆了手。阿蘅也衝到了遲健的身邊,她的身子不住地顫抖着,淚珠撲簌撲簌地掉落,但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宛央這時站在一邊捂緊了嘴巴。她與遲健並無感情,只是見到遲健的血噴湧而出的景象,心裏頭有些反胃。她現在更擔心的是蕭墨遲會走不過去這個坎。
禾之晗從地上掙扎着爬到了遲健的身邊,“大當家的……咳咳……”
“大夫,大夫……”蕭墨遲突然回過神,跪着爬到了單大夫的身邊,“你不是大夫嗎?你救救他,救救他。”遲健上一次離開他的時候,遲健患病半年有餘,日日躺在病榻之上,那時遲健的死蕭墨遲心裏早有了準備;可這一回不一樣,好不容易死而復生的遲健就這樣在自己的眼前倒了下去,而想要制他於死地的那個人偏偏又是他所依賴、所信任的錢簍子!這讓蕭墨遲幾近崩潰。
單峻懷走過去試了試遲健的脈象,衝着阿蘅搖搖頭,“他沒救了。”
阿蘅暴跳如雷,“你就只會接骨頭,你懂什麼?”說着阿蘅便費力地抱起了遲健尚有餘溫的身體往客棧外走着,“我帶你去找大夫,遲健。”
遲健此時已經昏迷不醒。蕭墨遲見狀,也顧不得這個單大夫的小廝究竟與遲健有何關係,呆呆地跟上了,幫着阿蘅一道抱住了遲健。禾之晗勉力站起身後也跟在二人的身後。
宛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看見蕭墨遲的眼神裏寫滿了絕望,而她不敢靠近這樣的蕭墨遲。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古鏡川此時則定定地看着那個灰色人影,“老黃?你這一身的本事藏得可辛苦?”
老黃不置可否地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