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前世

遭遇天劫是什麼樣的感覺？當看到佘七奶奶出山幫忙，小甜就放心了不少。一陣亂鬥，佘七奶奶沒有佔到一點便宜，小甜就跑去找胡白灰三家大長輩去主持個公道，在往山上走的路上，小甜就遭受了天劫。

巨大的雷聲嚇得小甜不知去哪裏躲藏，一道又一道閃電擊中小甜身邊的高樹，這就是泄露天機的代價。小甜發現，倒下的樹把自己圍了起來，逃不過了。

小甜沒處逃了，她索性坐在了裏頭，等待着被天雷集中。天雷越來越密集，離她也越來越近，就當終於，她縮成一團，天雷即將集中她的時候，一個老太太的身影在小甜眼前一閃而過。

聽別人說，天雷都能奪了野仙的半條命，但是擊中小甜這道天雷，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除了一雙眼睛刺痛，身上一點點的傷都沒有。

小希最後看到的就是那個老太太，她認識的那個老太太，她是佟二奶奶。

小甜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回到了地牢，她叫了幾聲也沒有人回答，她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她再也看不見了，但是她好像看得更清楚了。

那個時候還是大明朝，佟二爺的名字還叫顧千家，是個大官，小甜是他的髮妻。從十四歲嫁給顧千家以後，前世的小甜一直恪守本分，勤儉持家，爲顧家開枝散葉。顧千家二十七歲那年中了舉人，苦日子終於熬出頭了。

顧千家當了官，僅僅十年的時間，就從七品升到了三品。三十七歲，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人到中年了。顧千家的兩個男孩已經步入官場，三個女孩也已經嫁了人，家裏小妾和正妻相處和睦。

那一年，顧千家遇見了前世的佟二奶奶，她叫何花花，是一家青樓的花魁。年輕貌美，但是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符的風韻。一見顧千家，何花花就迷上了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顧千家對何花花也相見恨晚。

顧千家活到了五十七歲，後來的二十年，顧千家拋棄了家裏的髮妻和小妾，拋棄了家裏的老母和孩子，拋棄了官場的一切。到處借錢，贖回了何花花，兩人相處了二十年。就連發妻去世，顧千家都沒有回去。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我那麼害怕佟二爺死去了，因爲我唸了他二十年啊。可能上一世他負了我，但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只不過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有了幾個孩子，他的心裏從來都沒有我。”小甜已經流不出眼淚。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他上一世可是你的男人啊！”小希爲小甜鳴不平。

“可是這一世我們是陌生人啊！緣分就是這樣吧！上一世我一直恪守本分，做一個賢惠的妻子稱職的母親，他對我不差，但是他只是不願意虧欠我。我拼了一輩子都沒有走進他的心裏，她不過是看了一眼，就被他牢牢地記在了心裏。我能怨誰呢？”小甜抿了抿嘴脣。

“你搭了兩世在他身上，值得嗎？”小甜靠在欄杆上問。

“那是我的丈夫啊！這就是我應該做到啊！這就是女人的命。”小甜說。

“不對，他是你上一世的丈夫，這一世你們是陌生人你明白嗎？

你不欠他的，你應該爲自己活。別人不知道，我佘小希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憑什麼爲了一個男人命都不要 ？你對得起你自己嗎？”小希苦心勸導。

“我自己？”小甜反覆唸叨這我自己這三個字。她擁有兩世的記憶，將近四百年的時間裏，她從來沒有想過她自己，她爲了兒女，爲了丈夫，爲了家族，爲了朋友，唯獨忘記了自己。

想着想着，小甜放聲大哭：“我竟然不知道這人世間，除了爲了別人奔波忙碌，還有爲自己這個事情。”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也是悲劇時代的結束。

小希再次試着救出小甜的時候，結界已經消失了，後來小希問佘七奶奶才知道，這結界從來不是誰爲小甜設下的，而是她自己設下的。她不知道怎麼面對家族親人的關心，因爲眼睛看不到，小甜潛意識爲自己設下了結界保護自己。

心結打開了，結界也消失了。從地牢裏走出去的時候，小甜依稀感覺到外面的陽光刺眼。以後的生活，就要靠耳朵了。

送小甜去白家療傷以後，小希回到了佘七奶奶身邊。她心裏惦記着佟二奶奶，這道天劫必定是佟二奶奶的鬼魂幫小甜扛過去的。小甜盲了雙目，但是好歹命是保住了。佟二奶奶卻說不好了，新死的鬼魂往往很弱小，捱了雷劫怕是會魂飛魄散了吧。

兩個傻女人啊！

城裏，載着佟二爺的驢車在一排平房附近停了下來。這房子是縣醫院分配的，舊是舊了點，但是離醫院近。綠色的大門緊閉着，二德子扶着佟二爺下了驢車，打開大門，裏面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子，平時只有二德子一個人住，也不愛收拾。

屋裏倒還算乾淨，還擺着幾本醫術，不過是日語書。佟二爺也看不懂。院裏的煤已經不多了，屋裏有個小爐子，上面放着一個水壺。

“爺，你幫我燒個爐子，我給你把東西搬進去。城裏不讓養驢，待會收拾完我還得把驢車給三爺爺趕回去。”二德子一刻都沒歇着，進屋屁股都沒沾凳子，就出去搬東西了。

佟二爺燒好爐子以後，從腰間拿出了菸袋，在手裏把玩了一陣以後，又塞了回去。孫子說抽菸不健康。

在屋裏的佟二爺倍感無聊，於是坐在桌子前拿起孫子的醫書讀了起來。翻了幾下看不懂，就又放下了。

“二德子，你給我找幾張紙，我給你爸給你那幾個叔去個信，省着他們惦記。”佟二爺說。

二德子剛剛搬完東西，穿着粗氣說：“就在你邊上那個櫃子裏頭呢！你就擱那個紅格本寫就行，那是我們醫院發的，不用白不用。”

佟二爺心裏，紙張和筆都是珍貴的。聽到醫院給大夫發本，高興地不行：“那我多寫點！”

說着，佟二爺打開櫃門，裏頭密密麻麻都是各種各樣的信封，最底下有個大盒子，佟二爺看到大盒子以後急忙避開目光，然後在最上面拿出一個紅格本。

“你歇會再去，剛纔我燒水了，等會咱爺倆泡點油茶麪喫。”佟二爺拿着鋼筆，端詳了一會纔打開。他學習的時候用的還是毛筆，現在都用洋

鋼筆了。

“不喫了。我馬上給我三爺送驢車去，爺你先喫吧不用等我。回來我在我們醫院食堂賣飯，你不用整飯了。”二德子交代囑咐了一遍以後纔出門。

見二德子出了門，聽到驢車的聲音越來越遠，佟二爺才關緊了門窗，在紅格紙上寫下這樣一段字：

見信速歸，有要事商議。父。

這樣的信，佟二爺給每個兒子都寫了一封，然後趁着二德子沒回來小跑着去郵局，寄出了這幾封信。

天都黑了的時候，佟立德纔回來。手裏提着剛剛纔醫院食堂買回來的熱菜熱飯。佟二爺歲數大了搬不動箱子，但是箱子裏頭的東西都收拾完了，桌上佟二爺寫了幾大篇的字。見佟立德回來以後就拉着他坐在桌前。

“孫子你看看這個，我寫了個文章寫給報社投稿呢！你看咋樣！”

二德子掃了一眼，並沒有興趣看：“爺爺你喜歡就寫，明天我上班不能去，下班我給你去投。”

見孫子沒有興趣，佟二爺也覺得有些掃興，接下了孫子手裏的飯菜倒在碗裏。兩人相顧無言喫了晚飯，然後二德子說要看看書，就打發佟二爺去睡覺了，佟二爺雖說心裏不得勁，但是也沒說什麼。

第二天早晨起來，佟二爺熱了熱昨天晚上的剩飯，二德子扒拉了兩口就上班去了。

佟二爺正覺得沒意思，打算拿着稿子校對兩遍然後去報社試試運氣的時候，外面大門被人敲響了。

“佟立德在嗎？”外面說話的聲音是個女人。佟二爺去給那人開了門，門外竟然是小希。

“小希姑娘啊！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佟二爺怎麼也沒想到外面的人是小希。

“我是過來找您孫子幫忙的。昨個跟您說您忘了，莫尋叫我過來求您孫子幫忙翻譯翻譯日本字。”小希說。

佟二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小希引進了屋裏。

“那你等會吧，中午我孫子你能回來。”

“成！您有事就忙，我出去等着也行。”見佟二爺穿着體面，是要出去的模樣，小希才覺得以及有些唐突了。

“沒事，歲數大了不愛一個人待著，出去找人嘮嘮嗑去。”佟二爺給小希倒了一杯溫水。

“那我跟您嘮嗑啊！昨個我剛聽了一個故事，明朝時候啊……”小希忍不住把小甜講給自己的事情講給佟二爺聽。

佟二爺似乎是第一次聽這個故事，表現出了很強烈的好奇心，聽到那個顧千家拋妻棄子跟青樓女子何花花私奔的時候，還罵了兩句。

“佟二爺，你說要是你是顧千家，你會覺得對不起妻子嗎？”小希試着問。

“我啊！我會覺得對不起妻子也對不起那個青樓女子，一個男人應該有擔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才叫男人。”佟二爺較真得說，小希想着小甜說話時候的臉。

值得嗎？或許值得。

“爺！家裏來客人啦！”外頭，二德子提着午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