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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時間有限,小琴來不及問當事人李蕙娜更多事,只能描述個大概。

李蕙娜由於常年遭受家庭暴力,造成身體多處損傷,在今天終於爆發,殺死多年多次家暴她的丈夫劉宗強。

殺人後,李蕙娜第一個念頭就是跑,還將劉宗強的屍體“打包”帶一起跑。

李蕙娜不敢跑去孃家,只想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可她知道這不可能。她不知道投靠誰,就聯繫上許?。

按理說李蕙娜這樣的處境不太可能會認識許?,拿到許?的工作手機號也是機緣巧合。

因姚氏旗下一個慈善基金會舉辦了救助弱勢羣體的活動,向東區街道捐贈物資,專門派發給殘疾人、孤寡老人和失業者。名單和受捐贈者的情況,最後都要進行回訪,還要留下姓名電話並簽字。

就這樣,失業的劉宗強和腦子有問題的李蕙娜的“故事”傳到基金會耳中。

回訪那天中午,劉宗強喝了一肚子酒,歪在牀上睡着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家裏安了兩道門,一道木門,一道有鏤空紗窗的老式防盜門。防盜門從裏面反鎖着,李蕙娜沒有鑰匙,只能打開木門和外面的人對話。

李蕙娜對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描述情況時條理十分清楚,說劉宗強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不找工作,拿着低保,整天在家裏酗酒,喝多了就打她,沒錢買酒了也打她,還到處說她有病,這次又借這件事騙基金會的同情心和物資。

工作人員當即一驚,其中一個小姑娘剛要問具體情況,就被居委會的人打斷說,是李蕙娜記錯了,而且時常搞不清楚現實和幻想。

李蕙娜看着幾人,沒哭沒鬧沒反駁,只面無表情地冷嘲熱諷:“對,是我記錯了。沒有人相信我是正常的,我就該打。等哪天我被打死了,再嚇你們一跳。”

這件事給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留下很深印象,兩人商量了一下,走訪完就單獨行動,又折回李蕙娜家。

那時候劉宗強快要醒了。

李蕙娜站在門口扯開了一點領口,工作人員隔着門上的紗窗看到了,脖子和肩膀上到處淤青。

那個小姑娘不好一直站在門口問情況,就急忙將一串電話告訴李蕙娜,讓李蕙娜記在手機裏,還叫她一定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可李蕙娜沒有手機,便保證一定會把號碼記在腦子裏。

回到基金會,這件事很快報上去。

許?負責基金會救助弱勢女性的工作,每一項都會過目,自然不會錯過這段“插曲”。

但聽工作人員的意思,李蕙娜想要向外求救實在太難,居委認爲她精神和智商都有問題,劉宗強能拿出病例。

這裏最大問題是李蕙娜沒有手機,不管她身上的傷是家暴所致,還是真有精神問題,“發病”磕碰出來或是自殘導致的,她們可能永遠都接不到李蕙娜的求救電話。也許幾天後李蕙娜就把號碼忘記了,也許李蕙娜真的會被打死在家裏,嚇所有人一跳。

沒想到過了不久,許?就從電話裏聽到這個名字。

李蕙娜的情況和基金會以往接觸的案子不同,特別是還“攜帶”了一具家暴者屍體。

事實上,許?和小琴也只和李蕙娜聊了半個小時,詳細情況並不算瞭解。

這會兒小琴描述完,羅斐放下手機,低眉沉思了幾秒,像是存了很多疑點。

手邊的咖啡見了底,許?給他續上咖啡,問:“羅律師有顧慮?”

羅斐這才正色道:“爲什麼沒有報警,爲什麼不當場勸李蕙娜自首?”

許?打量着羅斐,幾次接觸下來,羅斐本人就和他在直播間裏的形象差不多,心有正義,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許?回答:“她沒有人可以求,我們是她的救命稻草,她是出於信任才撥通電話。反手報警,就是出賣。勸她自首,這個口我開不了。在我看來,家暴者就該死。”

“那麼你確定箱子裏的屍體是劉宗強嗎?”羅斐又問。

許?說:“李蕙娜打開箱子讓我們看了一眼,被五六層塑料布和膠帶纏住了,說是爲了能將整具屍體塞進箱子才這樣固定。我們只看到少量血跡,肯定沒有分屍。至於身份,我還沒有證實。但李蕙娜長期被‘囚禁’在家裏,根本不認識外面的人,沒理由也沒機會殺死其他人,所以死者應該是劉宗強。”

說到這,許?又補充道:“行李箱是整個放進冰櫃的,我們沒有接觸,沒有留下痕跡。”

“那冰櫃是新的嗎?”

“不是,裏面放過一些食物。”

“行李箱是什麼材質?”

“塑料殼,拉鎖那裏有尼龍布。”

“放過食物,就會留下痕跡、氣味兒,這些物質會通過冰霜和水分附着在行李箱上。塑料面可以擦拭,但尼龍面根本處理不乾淨。這些痕跡到了法醫、痕檢那裏,很快會得出行李箱進過冰櫃的結論。要裝一個成年男子,箱子肯定是大號的,能放下大號行李箱的冰櫃,要用多少電?什麼樣的家庭,多大的廚房能放下?警方很快能推斷出結論,要麼就是餐廳後廚,要麼就是廚房尺寸誇張,或是帶有地下室的別墅。”

“等等。”許?抬了一下手,遂帶着不確定的語氣問,“你說的這些……是打算驚動警察嗎?這不會是唯一的辦法吧?”

羅斐回答:“這是最安全的辦法。”

許?沒有接話,只是直勾勾看着羅斐,像是審視,也像是在評估。

羅斐雙腿疊在一起,上半身很筆直,任由許?打量。這顯示出他沒有左右搖擺、猶豫不決,他給出的就是最優解。

半分鐘過去,許?收回視線,拿起旁邊座位上的Ipad,點了一下監控設備APP裏的關閉按鈕,這纔開口:“我要事先聲明,接下來我說的只是一種‘討論’,並不是我的個人意向。”

羅斐聽出言下之意,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許?問:“如果就是不報警,會怎麼樣?”

“路上有監控,別墅區也有,李蕙娜大半夜拖着一個大號行李箱,已經足夠惹人注目。”

“今天的雨很大,連站在幾步外的人都看不清,監控只能拍到一個穿着雨衣的女人艱難趕路。”

“她爲什麼不坐車?”

“末班車時間過了。”

“還可以打車。有後備箱不是更方便嗎,起碼不會淋溼箱子,除非是心虛。”

羅斐道出的“可疑之處”都是將來警方看到監控後產生的合理疑惑,疑惑越疊越多就會引起動靜。

許?又道:“每天來往那麼多人,李蕙娜就算惹人懷疑,也不一定引起重視。除非警方肯定劉宗強已經遇害,嫌疑人就是李蕙娜,確定雨夜趕路的女人就是她。可李蕙娜全程都低着頭,戴着雨帽,監控根本拍不到臉。至於別墅區的監控,小琴會去處理。”

羅斐點頭:“那我這麼問,爲了一個無親無故的陌生人擔上包庇罪,值得嗎?”

許?反問:“照你這麼說,警察一定會知道,半點僥倖都不容嘍?”

羅斐沒有直接回答:“劉宗強有家人吧。”

許?看向小琴,小琴回道:“父母都在老家。”

羅斐說:“兒子突然不見,連兒媳婦都失蹤了,老兩口難道不報警嗎?如果警方去他們家裏查看,看到屋裏的情況,不會起疑嗎?李蕙娜確定自己都清理乾淨了?還是她跑得太匆忙,根本沒有清理。”

許?輕呼一口氣:“劉宗強家裏窮,父母很缺錢,可以給他們補償。”

羅斐笑意漸深:“嗯,包庇罪之外又加了一項妨害作證。還有,劉宗強喜歡喝酒,這類人通常有酒友,他們就不會察覺嗎?”

“外人更容易處理。”

這番一問一答落下,羅斐正色問:“許小姐,你這些解決方案都是認真的嗎?如果是,你不該找我來,令這件事多一個知情者。其實你很清楚下一步要做什麼,你是不方便出面才找律師,對嗎?”

許?別開目光看向走廊的方向,李蕙娜就在裏面的房間休息:“如果她只是家暴的受害者,我有很多辦法幫助她。我也知道報警是現在唯一的選擇。我只是有點不甘心,想知道會不會還有更好的出路??一條道走到黑,有沒有可能看見希望。”

羅斐接道:“天亮就自首,這是最後的機會。再遲,可能生出變故,自首就失去意義了。”

許?垂下眼睛:“據我所知,如果找不到屍體,就無法證實人已經死了。只要不能證明劉宗強死亡,就不能說李蕙娜殺人。夫妻倆一起出去玩,最後回來一個,另一個下落不明多年的案子有的是,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就是因爲找不到屍體而無法立案。”

“如果李蕙娜家裏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劉宗強遇害,那麼即便找不到劉宗強的屍體,也可以認定李蕙娜的殺人行爲。到時候又要多加一條故意毀壞屍體罪。”

的確,有些案件死不見屍,還是可以將兇手繩之以法,就是因爲作案痕跡鐵證如山。

許?不是法盲,當然知道眼下“討論”的是一種幻想。

就在許?走神時,羅斐再次開口:“我說的你應該都想過了,如果要處理屍體,你不可能找律師。既然找了,就說明你們下一步的方向是將這件事當做‘案件’處理,提前討論策略。這雖然不是我的案子,但我既然來了,就不會白來,我已經將所有有利和不利因素都擺出來了??目前還算‘有利’李蕙娜的就只剩下自首。”

聽這意思,羅斐似有保留,並不打算趟這趟渾水。

但許?這個人很執着。就像網上說的那樣“你沒有被詐騙,是因爲還沒有碰到爲你量身打造的騙局”,同樣的道理,羅斐還沒有點頭,是因爲她還沒找到令他心動的條件。

“價錢好談。”許?說,“基金會是姚氏旗下的,資金充裕。我已經請示過了,這件事由我全權做主。”

羅斐不再微笑,看上去很難被說動:“從我進門到現在,還沒有見過李蕙娜。我不可能在沒有見當事人的前提下答應任何事。當然就算見到了,也不一定會接。”

“如果羅律師沒興趣,就不會大半夜跑這一趟。”許?指出重點。

羅斐接道:“人都有好奇心。我好奇的是李蕙娜半夜運屍這件事本身。”

哦,金錢沒有說動,那麼再加上名譽呢?

許?說:“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事情到了我這裏,絕不會低調處理。在這種案件裏,社會輿論很重要。聽說羅律師想在競爭合夥人,你的對手非常有實力,有資源,也有背景。如果沒有意外,你覺得你的贏面有多大?我知道你的視頻賬號經營尚可,算是同行之中的小粉紅,因爲外形出色,又站在爲女性同胞發聲的立場,有不少熟齡女性粉絲。但是從去年就進入瓶頸期,就是因爲此前都是站在第三方角度爲女性提供免費法律意見,分析案例,卻沒有哪個經你手的案子,被媒體曝光在臺前。那些女受害者都不願意家醜外揚,除非是惡性案件,達到殺妻殺夫的程度,因爲某個契機發酵,驚動整個社會。這樣的案子,雙方律師都會走紅,但是機會可遇不可求??眼前就有一個,羅律師是聰明人,可別犯傻。”

許?這番分析句句說在點子上。

她做網紅經紀人出身,後來才被姚氏挖過來做基金會的“推手”,無論是手段還是思維都離不開名利炒作那一套。她始終認爲,大衆的聲音是最好的振奮劑,最有效的推助力。

羅斐聽了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起碼許?沒有看出來。

只見羅斐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兩口,放下時說:“你都這麼說了,我若是立刻同意,豈不說明我是個貪圖名利的投機分子,不看成敗,只計較當下得失。”

“我不認爲投機有什麼問題。機會經過卻不抓住,纔是笨蛋。”許?回道。

“我接案子是看實力,看案情內容和挑戰性。”

“你當然有實力,否則我也不會找你。”許?率先起身,“這樣吧,你先考慮,見完李蕙娜給我個答覆。”

……

小琴走在最前面,先一步去叫房間裏的李蕙娜。

許?和羅斐慢了幾步,直到來到房間門前,李蕙娜已經站在起居室。

她看上去有些緊張無措,雙腳僵硬地立在地上,雙手一會兒去整理頭髮,一會兒去摸自己的臉,遲遲不敢抬頭。

李蕙娜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包了很大一塊紗布。

紗布看上去很新,沒有沾上污漬。

羅斐只看了一眼,便問:“臉上的傷是什麼時候弄的?在這裏重新包紮過?”

如果是劉宗強弄的,紗布應該會在來的路上沾上雨水。李蕙娜的頭髮看上去有些油,有點打結,可能幾天沒有洗,再加上是沙發髮質,淋了雨,外面一層變得非常毛躁。相比之下,那塊紗布就顯得過於乾淨了。

小琴說:“她來的時候傷口還在流血,之前沒有包紮過。”

羅斐看向李蕙娜:“能不能告訴我,是誰傷了你?”

之前事情發展太快,一些細節許?來不及細想,如今才覺出不對。

那傷口一看就是刀傷。在家暴實施證據確鑿的前提下,她曾經先入爲主地認爲傷口是劉宗強造成的,以爲這是李蕙娜過失殺死劉宗強的導火索。

但如果真是劉宗強,從李蕙娜殺人、打包屍體、趕路,直到來到這裏,傷口不該看上去那麼“新鮮”,血還一直在流。

李蕙娜半晌沒言語,在小琴的鼓勵和安撫下,終於抬起一點頭,看向羅斐。

她的目光從下往上,先掃到那雙看上去十分昂貴的休閒式皮鞋,然後是一整套西裝,繡有暗紋的領帶,粉藍色的襯衫,考究的紐扣領。

李蕙娜叫不出專業名詞,也不會形容它們有多精緻,卻能感受到這位律師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隨時準備上戰場,上演講臺,上頒獎禮,上任何形式的飯局、酒會、重要會議一般。

顯然他的職業生涯時刻做着準備,連他這個人也包裝成“專業”的一部分。

直到李蕙娜終於看向羅斐的臉,定了定神,原本空洞、自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怔忪,乾裂的嘴脣動了動:“你是……羅律師?”

小琴並沒有告訴過李蕙娜來的律師姓羅,只說是男性,叫李蕙娜不要畏懼,這位律師是來幫她的。

小琴問:“你知道他?”

李蕙娜依然看着羅斐:“我之前給你發了私信。”

這句話裏帶了一絲顫抖,隱隱的像是在期盼什麼,又像是誤會了什麼。

“什麼時候?”許?問

李蕙娜說:“就是我來這裏之前,在路上……”

那就是凌晨。

私信……

羅斐快速回憶了一下,確實看到一條求助私信。

不過他並沒有理會。

他開視頻號和公衆號幾年,不乏遇到一些發私信辱罵或是“釣魚”賬號。他的防禦雷達全天開啓,收到私信後第一個動作就是點開發信人,看對方是什麼性質的賬號,個人點贊都是什麼內容。

凌晨那個賬號的點贊內容,要麼是裸}露的美女,要麼就是粗俗不堪疑似“辱女”的發言。

而現在,這件事引起羅斐又一層懷疑。

羅斐點開賬號,示意李蕙娜:“這是你發的?用劉宗強的手機?”

李蕙娜點頭:“是。”

許?也看到私信:“劉宗強死後,你剛拿到他的手機,怎麼就知道要聯繫羅律師?你之前聽過他?”

“我……”李蕙娜低下頭。

羅斐和許?對視一眼,許?換了一種問法:“你主動聯繫過羅律師,說明你信任他,相信他能幫到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這麼短時間你是怎麼找到的羅律師,是APP剛好推送給你,還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推送是不太可能,就算推送也是各種美女。

李蕙娜安靜了幾秒,小聲說:“是……繭房給的建議。”

“簡房”?

許?和小琴一頭霧水,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直到羅斐點出身份:“漫畫家繭房。”

李蕙娜再次抬頭:“是。”

停頓兩秒,李蕙娜又說:“繭房說,你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律師,你經常爲一些弱勢羣體做免費法律辯護!”

片刻的沉默,屋裏安靜得不可思議。

許?、小琴、李蕙娜三個女人不約而同看着羅斐。

羅斐卻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只是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羅斐抬起眼皮,平淡地掃過許?:“行,案子我接了。”

下一秒,他就看向李蕙娜:“既然我是你的律師,在這個案子裏你我就得共進退。你要對我說實話,不能有半點隱瞞。”

“好,我明白……”李蕙娜還有點不敢相信。

羅斐卻側過身,邊往外走邊說:“十五分鐘以後,我會開始問問題。現在我要先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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