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着半面窗
秋桂落了,小雪轉微雨
外婆的面很香
-2010年12月《吳裳的祕密記事本》
“裳裳囡囡!起來了!”外婆葉曼文的木鏟子敲在門上:“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吳裳從牀上彈下去跑到窗前,拉開厚布簾,看到外面的雪洋洋灑灑。鄰家的孩童都跑了出來,在雪地裏踩腳印。也有個小傻子捧起雪放進嘴裏舔一口,皺着眉呸一聲吐掉:“不甜!”
海州多少年不下雪,下雪也不曾下過這樣的大雪。吳裳想起下雪了公交車不好走,尖叫一聲抓起毛衣套在頭上向樓下衝。
“慢些呦!”外婆話音剛落,她已經摔在家門口。好奇看雪的小狗被她嚇一跳,衝她叫了聲。吳裳顧不得那許多,起身拍拍屁股,又跑了。
因爲下雪,村口的公交遲遲不來。溼冷的空氣一點一點滲透進她的棉服裏,她將手插進口袋,跺着腳等車。電話響了,她的按鍵不靈光,按了幾次才接起來。是母親阮香玉打來,要她明兒一早幫忙買些青菜送到鋪子去。
阮香玉在海州的一條老街裏開了家小喫店,賣着海州人愛喫的面和小食。平日裏都是外婆葉曼文與她一起做這個小營生,但近日外婆腰扭了,就回村裏養着。
吳裳笑着應承阮香玉,眼睛瞟到前面緩慢行駛的商務轎車上。車上的人可能想看雪,將車窗搖下來。男男女女向外看。
“廠房在前面吧?這村子路不好走,還要修路,又是一筆錢。”一個男戴着獨耳釘的男人說。
“這邊地價低,面積大,適合新廠房。爺爺已經定了。”另一個男人說。
吳裳看不到另一個男人的長相,只是他副駕上的捲髮女子身體後倚的時候,閃出一個側臉。好像在哪見過似的。吳裳看到一副金絲眼鏡,還有握着方向盤的手臂衣袖上那顆太陽花袖釦。
那袖釦讓吳裳想起外婆在屋後種着的幾株向日葵,葵花開的時候金黃,整個海州怕是都找不到那樣好看的葵花。
他們說的事吳裳略有耳聞,鄰村把地“賣”了地給商人,說未來還會有村子陸續賣掉,海州的商人們要在這裏建許多工廠。這是一件大事,大家歡天喜地,等着賣一個好價錢。但這樣的好事落不到吳裳家人頭上,城市規劃圖上,吳裳自小長大的千溪因爲臨海最近被保留下來。
那車上的男女仍在叨唸建廠的事,戴獨耳釘的男生問:“林總,你家真不能把那塊地給我們嗎?”
吳裳脖子伸長,想聽聽那位“林總”怎麼說,雪花因此落到脖子上,涼絲絲的。姍姍來遲的公車匍匐着來了,“林總”的答案吳裳聽不到了。她上了公交。
下了雪,沿海公路不好走,公車上的人都要去海州謀辦雜事,根本無心賞雪,卻還是被困在了沿海公路上。蜿蜒的沿海公路,一邊是山,一邊是海,坑窪的路有時順着海,有時沿着山。吳裳頭貼在玻璃上,耳機裏放着相聲,她聽着咯咯笑。
咖啡店老闆許姐姐打電話給她問她怎麼還沒到,她嚶一聲假裝哭了:“恨不得插上翅膀呀,但飛不過下雪的沿海公路。”
許姐姐被她逗笑了,說:“那就別急了,你上晚班吧。”
“好啊好啊。”
吳裳笑着掛斷電話,又將手抄進衣兜裏,看着海邊巖石上的雪,一眨眼就被海水帶走了。海水能帶走一切東西。這是外婆葉文曼的口頭禪。從吳裳記事起,她就扯着吳裳的手說:離那倒黴的海水遠點誒!海水能帶走一切東西!
等吳裳到了咖啡店外面,看到這一天的生意真是好。年輕人都聚在這條街上相聚看雪,蜂擁在咖啡館裏喝咖啡。
她推門進去,門邊的鈴鐺清脆作響,裏頭的人聞聲看她,許姐姐就說:“看,我們的百靈鳥飛來了!”
許姐姐是地道海州人,在外面混過一些年,如今回海州混日子,但講話仍舊地道的海州普通話,聽着即潑辣又軟綿,這在當地很常見的。吳裳講話卻不像海州人,她不潑辣,總是笑眯眯的,讓人總想捏一把。
吳裳一邊摘圍巾一邊跺腳:“好大的雪好大的雪!”
“要停了。說半夜就要停的。”有個喝咖啡的小姑娘說。
“那咱們今天營業到半夜,好不好?”許姐姐問吳裳。
吳裳雞啄米似地點頭:“好呀好呀,我磨咖啡磨到半夜。我還可以烤麪包。”
她走到後面換上工作服出來,是一件小碎花格子襯衫,配一條天青色的圍裙,頭上繫着一塊兒頭巾。喜慶又清爽,讓人忍不住想跟她親近。
“裳裳,那個小夥子問你有沒有男朋友。”許姐姐手一指,小夥子隨之臉紅,衆人就笑了。
“有呀。”吳裳說:“我有好多男朋友。”吳裳伸開手臂比劃:我有那麼多那麼多男朋友,一個懷抱抱不下。
又有人推門進來,吳裳喊一句“歡迎光臨”,又回覆許姐姐的問話:“喜歡什麼樣的呀?當然是要很有錢。”說完用衣袖捂在嘴上,兀自笑了聲。別人見狀也隨着她笑。
吳裳再一次見林在堂,就是在這一天、這一刻。
暖烘烘的咖啡館裏盡是笑聲,林在堂撐了一把黑傘,跟在人身後進來,聽到磨咖啡的店員說她喜歡有錢的男人。
他的穿着與周圍人格格不入,一張年輕的臉卻搭配一身老氣橫秋的羊絨西裝,黑色的高領毛衣熨貼修長的脖子,低頭從口袋裏拿出一方手帕,摘下眼鏡來擦鏡片上的霧氣。
許姐姐用胳膊肘碰了吳裳一下,咬着牙甕聲說:“你要的公子哥兒。”
吳裳眼瞟過去,看到他手上的眼鏡,和衣袖上的那枚袖釦,隱約認出了林在堂。就是要在鄰村蓋工廠的商人。卻又不僅於此。
“歡迎光臨。”吳裳將身子探出去,笑着招呼林在堂:“請問您想喝點什麼?”
面對這個熱情的店員,林在堂顯然愣了下。他剛回國,並不曾想到如今海州的姑娘已經這樣熱情了。
“兩杯美式,一杯冰、一杯熱。”
“請您稍等。”
吳裳轉身去做咖啡,不死心地迴轉身子,與林在堂湊近一點,問道:“你不認識我啦?”
林在堂有些錯愕,認真打量吳裳一眼,問:“我們見過?”
吳裳見狀嘴一努:“逗你的,沒見過。”
許姐姐在一邊打趣:“吳裳!你又調戲別人!”
電影院的電影要開演了,年輕的姑娘小夥子們彼此招呼着走了出去,就那麼一瞬間,咖啡館就變得安靜。
“感謝這場多年不見的大雪。”
研磨的聲音很大,吳裳沒完全聽清許姐姐的話,只聽到感謝大雪。熱情回應許姐姐:“是的呀!感謝大雪!”
這個天氣他們並沒備許多冰塊,她抱歉地對林在堂說可能要再等等,他點頭:沒關係。他坐在高腳凳上安靜等着,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面前的雜誌,專注看她做咖啡。吳裳一邊做咖啡一邊想:難道我認錯人了?冰塊掉落兩塊到操作檯上,發出清脆響動。林在堂以爲她着急,安慰她:“不着急,慢慢來。”
“哦,好。”
林在堂走的時候,吳裳目送他,見他一手撐傘,一手拎着咖啡袋子,走向路邊的那輛價值不菲的車。副駕的車窗搖下,一個罕見漂亮的女生伸出手來接他遞過的咖啡,他順手捏了捏她的臉。
雪已轉小,外面的一切都溼漉漉的,許姐姐嘖嘖一聲:“一對璧人。”
吳裳想跟朋友宋景分享見聞,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合適的詞句,就借用許姐姐的話對她說:“今天看到一對璧人。”
午夜場電影散場,咖啡館終於關門。吳裳很餓,決定去阮香玉那裏喫碗麪。小食店離這裏並不遠,走過兩個路口,就離開海州的繁華之地,拐進一條巷子,一直向裏走,能看到一個破舊的木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寫着“香玉麪館”四字。牌匾比吳裳的年齡還要大,久經風吹日曬,已是斑駁。牌匾下面亮着一盞小燈,在細雨裏如螢火蟲一般。
吳裳躡手躡腳進去,裏面黑漆漆一片。
“下班了?”阮香玉擰亮手電坐起身來,照着吳裳。
吳裳立刻捂住眼睛,嬌聲道:“阮香玉!我要瞎了!”摸索着去開了燈。
阮香玉把桌椅推到一邊,在中間的地上擺了一張行軍牀。吳裳見怪不怪,一屁股載倒在小牀上,撒嬌道:“媽媽,我好累,好餓,我想喫薑湯麪、還想喫烏飯麻餈。”
“你倒是會挑!”阮香玉點她額頭一把,去廚房爲她做。很快就升騰起熱氣,將她整個人溫吞吞困在裏面,這令她輕輕嘆息一聲。
吳裳頭伸進來,關切地問:“醫院怎麼說?”
“你外婆就是糖尿病。”
“那你爲什麼嘆氣?”
“我嘆你大半夜要喫東西,一張臉都喫圓了!”
吳裳聞言就扯着嘴巴嘻嘻地笑,在玻璃影裏將頭擺來擺去看自己。一張圓圓的飽滿的臉龐,是宋景口中的“面如滿月”,也是外婆口中的富貴相。
哪裏就富貴了呢?吳裳經手的鈔票,最多的時候就是許姐姐給她發工資的時候,足有兩千二百元之巨。
如願喫到了薑湯面和烏飯餈粑的她整個人都軟下來,期間與阮香玉閒聊,問她:“你猜我今天看到誰啦?”
“誰啊?”
“就是我大一那年夏天,有個人租了村頭肖奶奶那間屋半個月…”
阮香玉茫然地搖頭,死活想不起吳裳說的是什麼。吳裳呢,就咬着筷子拼命想,怎麼回事?怎麼沒人記得了呢?
走的時候將臉貼在玻璃窗上向裏看,朦朧不清的光線裏,姆媽縮在小小的行軍牀上,電熱器都沒捨得點。
細雨落在吳裳的頭髮上,她琢磨着明天還是要去買張彩票。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