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秦王託焉不效死

段德操四十多歲年紀,面容應因常年征戰而顯得堅毅,膚色是一種日曬雨淋後的深褐,彷彿延州城外那些沉默的山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常的時候,或不露鋒芒,而每當有戰事的時候,卻總射出鷹隼般的銳利精光,好像可以能穿透煙塵與敵人的詭計,直抵要害。

他這會兒未有披甲,也沒有穿官服,只裹着黑色的幞頭,穿着一襲深青色的圓領袍衫,腰束革帶,坐在延安郡治膚施縣的州府堂上,正傾耳聆聽堂下郡吏的倉急稟報。

從坐在堂中的一干將校,便又從他的眼中,看到了那熟悉的鎮定與銳利交織的光芒。

消息如風過耳,他微微頷首,指節輕叩案幾。

等這軍吏稟報罷了,段德操沒有多餘的話,微微的一個眼神示意,這軍吏就退出堂外去了。

“賊情公等已聞。僞漢主李善道引步騎兩萬餘,已渡黃河,延福失陷,其主力繞過上縣,正在向我郡開進。沿途大張旗鼓,招攬士紳、豪強,放糧賑民,氣焰甚熾。就此,公等各何見?”

堂中諸將面面相覷。

也不知是天氣炎熱之故,還是惶恐、驚懼之故,所見者,唯額上俱有汗珠滾下。

片刻寂靜後,一個三十來歲的將領站了起來。

他按着劍柄,聲音略顯緊繃,但意態堅決,開口說道:“賊衆雖盛,前日渡河,當天就攻陷延福,又繞上縣不攻,長驅直入,徑趨我郡,看似其鋒頗銳。然末將愚見,其雖張揚,實則孤軍深入,糧道懸遠,當下我軍可兩策以應對之。

“一則便是遵秦王殿下所命,堅壁清野,據城固守,以待援軍;二則遣輕騎襲擾其糧道,斷其補給,然後趁其初至,以精兵襲之,地利在我,未必不可勝之!”頓了下,又補充說道,“真若襲之不勝,我軍熟悉地情,亦可再退回城中,足仍能據城而守,無有大失。”

卻這將名叫梁禮,任官延州副總管,是段德操的副將。

這一兩年間,段德操之所以能屢敗梁師都軍,不僅接連挫敗了梁師都奪取延安的圖謀,並且還將本在梁師都控制下的雕陰郡反而攻取大半,除他本身的將略、用兵之能之外,梁禮在作戰時的勇猛果敢,執行段德操軍令的毫不遲疑,亦爲關鍵。每與梁師都軍交戰,他總是衝鋒在前,身先士卒,或率騎夜襲,又或設伏截擊,屢建奇功,因此深得段德操倚重。

段德操聽完他的意見,請他坐下,掃過堂中諸將,說道:“梁公兩策,公等以爲何如?”

堂中一時低語紛紛。

有小聲討論的,亦有面露躊躇者。

稍頃,又一將起身,說道:“梁公之此兩策,固皆高明之策。然末將憂之,當前局勢下,卻恐俱難行。”

段德操“哦”了聲,目注於他,說道:“如何兩策皆難以行?”

這將躬身抱拳,憂心忡忡,說道:“敢稟總管,末將愚見,梁公之第一策,據城固守,此誠秦王殿下離郡南下前,所親授之方略。可現下形勢,已與秦王授此方略時不同!秦王殿下授此方略時,漢賊尚未渡河,而且恐怕就是秦王也沒料到,漢賊渡河之後,竟不攻上縣,而直趨我郡!則當此已變之戰局下,若仍遵從秦王之命,我軍採用據城固守此策……?

“總管,如今賊勢浩大,長驅直入,我郡民心已然動搖!再若仍用此策,不惟坐視賊勢日熾,末將憂之,且恐郡中士民以爲我怯,反生異心。一旦郡中自亂,城何以守?是此策,末將以爲,當前已可不用。

“而至於梁公第二策,輕騎襲糧。雖然妙計,可李善道既敢大張旗鼓,深入我境,則料之,他必已嚴護糧道。我若竟遣騎往襲,只怕反陷其伏中。且又,末將愚見,李善道既繞上縣不攻,直趨我郡,顯然其意是欲借定胡渡口之勝,挾勝威,而求與我軍速戰速決。則若當此,我軍反遣騎出擊,與他城外野戰,豈不正中其下懷?故末將竊以爲,此策恐亦不妥。”

梁禮忍着性子,聽他將話說完,再度起身,怒道:“襲賊不妥,守城也不妥?則你是何意?莫不你是打算勸說總管棄郡南撤?你這般畏賊如虎,何不及早出城,北面去降了李善道!”

這將趕忙分辨,說道:“梁公息怒,末將豈有降賊之意!”

段德操擺手止住二人爭執,問這將,說道:“兩策皆不妥,將軍何見?”

這將答道:“依末將拙見,這兩策當下雖然各皆不妥,但總管與末將等負守土之責,並又秦王殿下南撤時,再三叮囑,嚴令我軍必要堅守膚施,以給上郡、馮翊郡等郡爭取佈防時間。則棄城南遁,當然也決不可。”

梁禮怒道:“守不可、襲不可、撤也不可,你究竟何意!莫不成,你真是存了降賊之心?”

這將連着被梁禮兩次指斥,慌得跪伏於地,急赤白臉,叩首說道:“總管,末將自歸我大唐以來,上感聖上深恩,下感總管心腹之用,誓死不二。天地可鑑,絕無降賊之心!”

“將軍忠誠,俺自知之。你且起身,說你之見。”段德操放緩聲音,溫聲說道。

這將不敢起身,仍伏地上,說道:“總管,末將拙見,當下唯有從此兩策之中,擇相比之下,暫尚可用之策以行之。即秦王殿下所命我軍據城固守此策。然爲應對而下戰局之變化,這據城固守,卻已不可按總管此前所定,金明、膚施、延安三縣皆守。宜調金明、延安之軍,俱來膚施。如此,合各部之精銳,壯我膚施城中之軍勢,或可堅守,以待援兵之抵。”

原來這將的真正建議,是在此處!

卻適才梁禮所說的“延福、上縣”與這將剛說的“金明、膚施、延安”等這幾個縣,本非一郡屬縣。延福、上縣,屬雕陰郡;金明、膚施、延安三縣屬延安郡,也就是延州。

雕陰郡早前是梁師都的地盤,??且則不止雕陰郡,延安郡此前也曾被梁師都控制。

梁師都是朔方郡人,其家世爲該郡豪族。他原仕隋爲鷹揚府郎將,後被免官歸鄉,於是交結黨徒,起爲盜賊。大業十三年二月,他聚衆舉亂,先是殺了朔方郡丞唐世宗、擊敗隋將張世隆,佔據了朔方郡。隨後,當年三月,他就向外擴張,相繼又攻佔了雕陰、延安等郡,於是僭號稱帝,國號爲梁,建立紀元,年號永隆。因其地盤不大,兵馬不多,他主動依附突厥,得了突厥始畢可汗賜給的狼頭大纛與“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的稱號。

只是這雕陰郡,和延安郡一樣,並沒有被梁師都長久佔據。

自段德操出任李唐的延州總管後,如前所述,梁師都不是他的對手,一再敗績,延安郡就被李唐得之了。再之後,段德操施行離間、拉攏之計,招降到了梁師都在雕陰郡的幾個守將,雕陰郡由是也又被唐軍得了一些地方。目前,雕陰郡的北部還爲梁師都所有,南部則已爲唐土。兩方的地域分界線,便是“延福、上縣”兩縣。延福臨黃河西岸,與定胡相對;上縣在延福縣的西邊,兩縣接壤,此縣即雕陰郡的郡治。

而反對梁禮意見的這將,名叫張舉,卻就是投降了段德操的本梁師都在雕陰之部將。

和張舉先後投降的梁師都軍諸將中,還有一將,地位較高,名叫劉昱,當下也在堂上。

且也不必多說。

只說段德操凝神聽了張舉之策,點了點頭,說道:“將軍之意,俺知之矣。”

他將身站起,下到堂中的沙盤前,俯身看了一看,掂起直鞭,指向金明、延安兩縣,??這兩個縣一在西北、一在東北,正位處於膚施的兩翼,與張舉,也是與其餘堂上諸將解釋,說道,“若將此兩縣駐軍,合於膚施,確可增強我城防禦。然此舉卻無異於自縮藩籬,將我膚施兩翼要地拱手讓賊。賊便可旁顧無憂,全力攻我膚施。

“如此,一則,我軍勢雖聚,然失兩翼之護;二則,金明、延安兩縣的守軍,倉促調至膚施,軍心必然惶恐,亦難堪用,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我膚施城中本來之守軍。是外無迅速可至之援,內有軍心浮動之患,則我膚施孤城,何以久守?故將軍此策,不可用之。”

段德操所慮,確實有理。

張舉說道:“公言極是,然末將仍是擔心,賊勢盛壯,若不聚諸縣之兵,恐膚施難保。”

梁禮怒聲喝道:“總管自有主張,你休得再卻多言!”躬身向段德操,問道,“總管,末將‘擾賊糧道,出其襲之’之策,不知總管以爲可用與否?如是可用,末將請領此任。”

段德操沉吟多時,轉過身來,看向梁禮,說道;“公之此策,雖合兵法‘攻其不備’之義,然張將軍所議亦是,今賊勢頗盛,糧道必重兵護守,且其遊騎四出,我若輕動,反易爲所乘。況公爲我州中大將,勝則尚罷,倘使失利,必損我軍士氣,動搖全軍之心,將禍及膚施之守矣。故公之此策,不宜輕施。”稍頓了下,又道,“秦王殿下日前離州南還長安時,令囑你我的很清楚,命你我且先堅城自守,只待上郡、馮翊郡補防完成以後,殿下就會親提兵馬,前來援我。我等當前之計,還是宜當謹從殿下之令,堅壁清野,勿輕出戰。”

梁禮不甘心,還想再請戰。

段德操不讓他再說了,再一次環顧諸將,臉上盡沉穩堅毅的神色,慨然說道:“臨危方顯忠貞之節,板蕩始見英傑本色。今賊雖猖獗,然我城中兵甲尚足,糧儲未竭,更兼秦王殿下已有明令,援軍不日可至。則這賊兵,實無可畏!

“吾意已決!便謹遵秦王殿下令旨,固守待援。只需我等堅守城池,上下一心,內外協力,短則旬日,長則月餘,賊攻我無果,自當退去。屆時我等追而擊之,反取大勝,亦非不能。爾等當下,各宜恪守軍令,毋得自亂規制。俺之軍法,公等皆知,敢亂有不從令者,斬!”

段德操是主將,他的決定既然做出,且他此前與梁師都之間的大小戰鬥,屢戰屢勝,在其軍中的威望也高,便包括梁禮、張舉在內堂中諸將,俱不再有異議,皆凜然伏首,齊聲應諾。

諸將絡繹退出堂外,各去分頭部署守城事宜,加固城防,清點器械,嚴陣以待。

段德操等諸將皆散去後,獨又觀看沙盤上的城池、山川良久,仲夏的熱風從外吹入,拂動他的衣袍,沙盤上塵埃微揚。他凝視了會兒沙盤上上縣、膚施之間的通道,又將目光移到延安郡南邊的上郡、馮翊郡,又從上郡、馮翊郡上掠過,定在與這兩郡南界接壤的京兆郡上。

長安,就在京兆郡的腹心位置。

延安郡,決不能失!

至少在上郡、馮翊郡的防務未臻完備之前,延安郡必須死守不退。

他緩緩閉目,腦海中浮現李世民在離開膚施,南下長安前那日,私下與他密談的情景。

李世民殷殷囑託,握着他的手,與他說道:“若延安有失,以上郡、馮翊郡當下之防禦,斷不可守也。則長安門戶洞開,勢將危殆!社稷危矣!眼下我大唐所唯一可依仗者,便是公了!望公勿負重託,切切要將延安守住,如捍我長安之咽喉。公只要得守些許日,待我將上郡、馮翊防務整飭完畢,重振軍心,必親率大軍,星夜北上,馳援於公。社稷安危,盡系公肩矣!”

言猶在耳。

段德操雙目驟睜,目光如刃,直視沙盤中膚施城垣。

他握緊劍柄,低聲自語:“殿下所託,重逾千鈞,俺豈敢稍有懈怠?些許日,……縱使十日、三十日,只要俺還有一口氣,便教這膚施城巋然不倒!賊若敢來,定使其血流成渠,屍積如山。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只以此身,效死報國,不負秦王厚望,誓守此城,寸土不讓!”

如同響應他的決心。

外邊遠處,城頭上傳來渾沉的鼓角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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