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小說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二十二章 招授郡堂指滎陽

庭中古槐葉落未盡,金黃的碎影鋪滿石階。

議事堂內,屈突通特地囑令燃上的上好檀香,香氣嫋嫋。

在聽得綦公順願擁自己爲主時,李善道未有因之太過改變的神色,於聞得劉蘭成此話後,眉梢微揚,目落其身,摸了摸短髭,露出饒有興味的意思,問道:“李密?劉公此話怎講?”

劉蘭成感受到了李善道神色的變化,心頭一定,知道自己料對了!

他出身北海郡書佐,本爲細心之人,兼以久歷亂世,擅長察言觀色。

李善道對“擁主”虛辭的不置可否,令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尋常處。這位以黎陽倉崛起、定河北、破宇文化及的年輕梟雄,此刻心之所繫,必然絕非一頂空洞的王冠。

則聯繫當前時局:李密降隋、單雄信進兵河內、羅士信兵指滎陽。

這三條震動海內的消息,定纔是此時此刻,攪動李善道心潮的巨石!

李密擁衆數十萬,坐擁洛口倉糧,雖久攻洛陽不下,其名望之隆、兵馬之盛,糧秣之足,仍遠勝李善道。而下他降了隋,遣單雄信、羅士信兩員猛將,分向河內、滎陽,意圖昭然,明顯是已經決定先將洛陽放到一邊,轉而先將山東已有之地盤消化,並圖謀河北之地。

這樣一來,面對李密的這個新動向,山雨欲來,黑雲壓城,李善道現在自然也就對“擁他爲主”不會感什麼興趣,而是亟需應對李密降隋後所帶來的這一連串連鎖反應。??而且大概也正是因此,李善道纔會在宇文化及殘部尚未完全被剿滅之際,便急於東渡黃河,駕到白馬。

劉蘭成心頭定下,語氣愈加恭謹,肅然長揖,回答說道:“大王容稟!李密此人,狼子野心,其志非常!先反隋室,嘯聚英豪,今攻洛不克,又卑辭降於東都僞廷。臣聞其已遣單雄信、羅士信各引步騎萬餘,趨河內、滎陽,顯其意是在欲圖河北、山東!臣愚見,欲安山東,除非大王神威、振臂一呼不可外,更需即刻綢繆,嚴防李密北窺。”

此言一出,滿堂聚焦在他身上的諸人,皆各露出恍然之態。

李善道眼中那抹先前對綦公順的讚許,這時如投入火種的薪柴,明亮了幾分。

但就像沒有回應綦公順的“擁戴”,李善道暫也未回應劉蘭成提出的須當提防李密此事,他只視線在劉蘭成身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重新評估這位北海謀士的分量,隨後微微頷首,溫言說道:“劉公洞明時勢,果然大才。”笑道,“北海安靖,誠如綦公所言,多賴公運籌之功!戰禍連年,百姓流離,今欲撫平山東瘡痍,正需借重公之智略。日後凡有良策,但說無妨。”

他抬手示意,“二公且請安坐。”

待綦、劉落座。

李善道視線轉向了周文舉和李公逸。

“周公,”他語氣親切,如同與老友敘話,“韋城乃東郡腹地,扼守要衝,近年兵連禍結,百姓苦不堪言。不知如今民生如何?可有復甦之象?”

周文舉慌忙起身。

這位早前爲“羣盜”,現下爲一地割據的魁梧豪帥,儘管已稱王稱霸韋城及其周邊多年,在他的地盤上或許作威作福,但這會兒在李善道面前,卻顯得格外謙卑。

他黝黑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說道:“回稟大王!韋城……,唉!”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幾年真是遭了大罪!先是各路流賊,蝗蟲過境,刮地三尺;接着李密這賊廝,仗着他兵強馬壯,以勢欺人,又不斷派兵徵糧,如狼似虎。前些日子,宇文化及的虎狼之師更是踏破門檻,燒殺搶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蕪。臣空有幾分蠻力,提刀殺賊尚可,勉強護得一方殘喘,卻實在不懂如何安撫百姓。”他抬起頭,眼中帶着懇求,“大王!臣斗膽,懇請大王遣一賢能之吏,施以仁政,活我百姓!韋城父老,翹首以待大王恩澤!”

他這番話,不知是他自想的,或也是他的謀主提前教他的,但他說出來時,情真意切,毫無虛飾,倒是將韋城的慘狀和自身的力不從心袒露無遺。堂內衆人,尤其同爲地方豪帥出身的綦公順、李公逸、李善行,感同身受,臉上都露出了戚然之色。

“‘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此乃千古至理。周公,你能有此拳拳愛民之心,很好!你放心吧,我定會派遣賢能之吏,佐你安撫韋城百姓。不過,安撫百姓,非一日之功,且亦需審慎擇人方可。此事,眼下卻是不急,待山東局勢稍緩,再議不遲。”周文舉主動交出任官之權,實爲歸附誠意的體現,李善道便也不吝稱讚,多誇了他幾句。

周文舉伏拜謝恩:“大王體恤下情,明察秋毫!臣文舉代韋城父老,叩謝大王天恩!”

李善道叫他坐下,目光隨即落在了李公逸身上。

這位雍丘豪帥,自入堂以來,雖姿態恭謹,但眉宇間始終籠罩着一層淡淡的憂思與審慎。並與綦公順、周文舉不同,他今雖然應召來了白馬,但表面上他還沒有表示歸附李善道。李善道因而表情和藹了兩分,語氣依舊平和,笑着問他,說道:“李公,雍丘地處汴宋要衝,又鄰近通濟渠,水陸便利,想必民生狀況,較之韋城、北海,當稍好些?”

李公逸起身,恭謹答道:“託大王洪福,雍丘賴地利之便,又得鄉鄰齊心,尚算粗安。商旅雖不及往昔繁盛,猶有流通;田畝雖經戰火,然今歲雨水尚可,秋糧略有收成,百姓勉可餬口。”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眼往上看,窺視李善道神情,接着說道,“只是……”

“只是什麼?”李善道似不經意地笑道,“只是聞李密已降洛陽僞廷,遣羅士信提步騎萬餘,趨近滎陽?滎陽距雍丘,不過數日騎程。李公,久在李密帳下,知其虛實,就此有何高見?”

看似隨意的一問,登時將堂內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薛世雄、陳敬兒等漢軍大將目光炯炯;周文舉、綦公順屏息凝神;劉蘭成微微眯起眼睛,打量李公逸的反應。

李公逸心頭劇震!

他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李善道溫和的目光,卻深不可測,彷彿能洞穿他內心所有的猶豫和盤算。

來白馬前的重重顧慮,如潮水般湧上心間:李密雖降了隋,其勢猶強,羅士信威名赫赫,麾下悉魏軍精銳,他既憂羅士信部已兵向滎陽,雍丘首當其衝!而亦憂漢軍方面,陳敬兒前不久,剛遣了一部兵馬進駐封丘,??滎陽郡離雍丘不遠,封丘縣離雍丘可也不遠!白馬此會,若己不至,只怕緊跟着,便是陳敬兒部殺入梁郡,攻向雍丘了!他端得左右爲難。

最終,一來,劉玄意向他點出的幾點,確乎點到了他的疑懼處;二來,畢竟羅士信部還沒到滎陽,陳敬兒部已駐封丘,他乃決定還是應召赴會。

但直到此際,他其實心中仍猶豫未決,到底要不要歸附李善道,在明眼人都可看出的,底下必是李密與李善道爭奪山東的這一場大戰中,選擇站在李善道這邊。

而又在到了白馬後,於一次與綦公順、周文舉的酒宴上,劉蘭成的一番剖析,如似驚雷,一下子讓他醍醐灌頂,讓他到現下言猶在耳。??他們都是地方豪帥,或爲舊識,或互相知名,因到了白馬後,除薛世雄、陳敬兒、李善仁等爲他們接風設宴了一次外,他們私下輪流做東,小範圍的也喝了數回酒。劉蘭成讓他記到現在的這番話,便是在前夜的飲酒時所言。

當時,也是提到了李密降隋、遣羅士信進兵滎陽之事。

周文舉、綦公順、李公逸、李善行幾人對此,都有點擔心。

唯獨劉蘭成無慮。

他是時與幾人分析說道:“李密初附翟公而得基業,旋行弒主,此謂不義;舉反隋義幟聚衆,今見洛陽僞廷一紙詔書,便屈膝投降,此謂無節。反覆若此,足見其心無定主,唯利是趨!

“瓦崗舊部,因翟公之死早已離心離德;隋之降將如裴仁基輩,與洛陽段達、元文都、皇甫無逸等本有舊誼,今李密自身竟亦降隋,焉知段達之流不會暗通裴仁基等?李密於此,又豈能不疑?此所謂‘衆心大亂’,無所適從。李密其勢雖仍衆,實已烏合,敗亡之兆已彰,不足深慮矣!至若羅士信提萬餘衆,趣滎陽,更不足提。”

這番話如撥雲見日,完全消解了李公逸對李密的畏懼,也將對羅士信兵鋒的忌憚掃蕩一空。

於是,此刻面對李善道的垂詢,他再無猶豫,下拜在地,大聲說道:“大王明鑑!李密反覆小人,背信棄義,其降隋之舉,已是自絕於天下!其衆離心,上下猜疑,已爲強弩之末。羅士信區區萬餘之師,若敢犯境,臣公逸願爲大王前驅,必予痛殲,令其匹馬不得歸洛口!若大王欲先發制人,直搗滎陽,臣亦願執鞭墜鐙,效死衝鋒,爲大王廓清河南,掃除此獠!”

一個“臣”字入耳,李善道心知,李公逸降從這件事已定。

卻李公逸這通話,擲地有聲,慷慨激昂,令在座諸臣無不動容。周文舉、綦公順聽得熱血沸騰,雙拳緊握,劉蘭成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的微笑,薛世雄、陳敬兒等則神色放鬆,頷首讚許。

李善道離座,下到堂中,親扶他起來,說道:“公驍武忠勇,真棟樑之材!快快請起!”

順着李公逸的歸附,他環視諸新附之臣,目光如電,一股磅礴的王霸之氣沛然而生:“諸公!今日得見周公憂民之心,綦公、劉公安境之智,李公殺賊之勇,我心甚喜!公等皆山東棟樑,得公等佐翼,此乃天意佑我!值此風雲際會之時,我當爲諸公正名授職,共襄盛舉!宣旨!”

侍立已久的薛世雄應聲出列,展開黃麻詔書,昂聲宣敕,聲蕩梁宇:“敕:授周文舉韋城縣公、金紫光祿大夫、左翊衛將軍,隸左翊衛大將軍陳敬兒節制。授綦公順北海郡公、右光祿大夫、北海郡總管。授劉蘭成益都縣公、銀青光祿大夫、北海通守。授李公逸梁郡公、右光祿大夫、梁郡總管。授李善行雍丘縣公、銀青光祿大夫、梁郡都尉!”

??“金紫光祿大夫”等這幾個“大夫”銜,俱是楊廣大業三年改制後的散官官名。正式確立了三省六部等制後,李善道接受魏徵、裴矩等的建議,不再楊堅、楊廣兩朝的散官體系混用,廢棄了楊堅朝的散官體系,改暫只用楊廣改制後的散官體系。楊廣改制後的散官體系,如前所述,與楊堅朝的散官體系相比,主要在於三個區別,一個是精簡,一個是“上柱國”此類重號不用了,一個是文武散官不再分開,糅合在了一起,從五品以上稱大夫,以下稱尉。

周文舉、綦公順、劉蘭成、李公逸、李善行五人,面露激奮,再拜於地,齊聲高呼:“臣等叩謝大王隆恩!天高地厚,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願爲大王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李善道歸座,受衆人禮拜。

秋陽粲然,透過雕花窗欞,灑下道道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跳躍,如同此刻堂內激昂的情緒。碎金般的光斑落在李善道棱角分明的臉龐上,襯他得更加英氣勃勃。

他輕撫頜下短髭,目光掃過堂下英才,復又舉目,投向堂門外澄澈高遠的碧空,從容說道:“李密空負虛名,罔顧大義,無節之賊也。徒擁數十萬之衆,而行降隋自污、進退失據之舉!於我視之,其衆縱號百萬,不過冢中枯骨耳!覆滅只在須臾!”

無論薛世雄、李善仁等舊勳,抑或周文舉、李公逸等新銳,聞得此言,見其從容自若之態,秋日的陽光斜映之下,只感端坐主位的李善道,誠然是天日之表,龍鳳之姿,無不爲其氣勢所攝,衆人心悅誠服,薛世雄等亦拜倒,山呼之聲,撼動梁椽:“大王明見萬里!臣等欽服!”

李善道按劍而起,身姿挺拔如嶽峙淵?,眼中銳氣勃發,神采飛揚:“我意決,豈容李密這等不義、無節之徒猖獗?爲翟公復仇,爲天下英雄除害之期,即在今朝!我已傳檄三路。

“檄秦敬嗣、劉黑闥,嚴守陝虢、河東門戶;檄黃君漢率本部精兵,馳援河內;檄高曦、高延霸、蕭裕諸部,即日渡河!”他看向李公逸,朗聲笑道,“李公,何須坐待羅士信來犯?待高曦、高延霸、蕭裕諸部兵鋒匯聚,我便要主動出擊,直取滎陽!先將羅士信這支李密的先鋒爪牙,給它摧折,打出我漢軍的聲威!進而廓清河南,克取洛陽,還收山東人心!”

原來,李善道早已成竹在胸。

面對李密降隋引起的一系列變局,經與李靖、屈突通、魏徵、裴矩等計議,他已經定下了明晰的方略。陝虢、河東爲西線,固守爲主;河北爲南線,亦以守爲主;而在山東,也就是東線,則以進攻爲主!並且在東線的進攻,越早發動越好!發動得越早,就越有利於李善道。??羅士信立足不穩,出其意料,此是一利;李密新降隋,其軍心而下肯定是最混亂的時候,短時內,他難以對先期遣往滎陽的羅士信,派出多少的後援,此是二利。

堂內氣氛頓被點燃,戰鼓好似已被擂響!

衆臣皆振奮激揚,熱血沸騰,李善道的話語尚未落地,便即爭搶請戰。

朗照的秋陽光中,李善道按劍而立的挺拔身影被拉長,投映於光潔的地面,長長的影子,宛如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劍,已然出鞘半寸,鋒鏑直指中原腹地,??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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