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聞宮爲講學授道而立,坐落密密杏林間,一陣東風來,吹落霞光無數。
那學宮蓮花藻井,密繪江海天龍,中浮星星燈火,漂遊於空。藻井下是講壇一方,供大能講經,四下圍蒲團數圈,令弟子聞道。喬慧與柳月麟在殿前理了理儀表,隨其他弟子一同邁入朝聞宮中,來聽今日的講學。
今日開設講壇者正是星衡君,只見她仍是青藍點朱的打扮,飄逸濃麗,寶光燦爛,輕作手印,學宮中頓時展開幻光一片。
一條金藍蒼龍在學宮中顯形,龍身質若琉璃,瑩瑩通徹,乘風穿梭於大殿之中。
星衡君道:“此乃化龍之術,先於心中浮想,後以法術灌注,使龍化形。”言罷,她抬手略一點化,那天龍變虛爲實,犄角崢嶸,赤珠點睛,身環紫青焰電,自殿中飛過時掠起一片年輕的驚呼與讚歎。
她又講解了幾句口訣,笑道:“我想請一位小友上來一試,是否有人自願?”
她目光越過衆弟子,忽見蒲團上坐着一個令她記憶深刻的少女,笑容愈深,雙目凝住。
喬慧自可感受到師長的目光,她見星衡君一直注視她,又想起入門當日星衡君的寬和,此情此景,不好當沒看見。索性,她站起,主動請纓上臺。
化龍之術她曾看慕容師姐施展過,眼下現學現賣,心中默唸法訣。
法隨心動,自在遊衍。
此法術與人之心志息息相關,屏息,定神,凝聚一尾與施法者品格最貼切的龍影。這玉宸臺的師妹天賦出衆,但平日裏似乎不愛張揚,也不熱衷人前顯名,學宮中的衆人都猜她化出的天龍或如雲影潔白,或如流水青碧。
陡地,殿中燈色黯淡,被蓋去了顏色。
烈焰騰起,浩浩輝煌,一條通體耀目的赤龍呼嘯而出,硃砂?鬣熊熊燃燒,大放光明。
幸好喬慧心力過人,這纔沒由着這烈焰紅龍亂飛亂竄,不然不知燒焦多少東西。學宮中珍寶如雲,青金,象牙,珊瑚樹,燎着一點她都賠不起。她忙施法唸咒,紅龍便乖乖收斂焰火,蜿蜒盤踞在一大柱上。
星衡君妙目盈笑,向她投來的目光中盡是認許。
喬慧被這位仙容正大的師長看着,略有些不好意思,便摸了摸鼻子。
臺下,亦是掌聲雷動。不止柳月麟,還有另一熟人讚歎地向她看來。
日影偏移。
今日講壇已散,星衡君仍在學宮七層的露臺這指點幾個有疑惑的弟子,其餘人等,自可離去。
喬慧心中記掛到膳堂喫飯,又想着,這些日明令司發放與她的報酬,正好到百器閣去買一套文房四寶。
她與柳月麟說說笑笑地往外走,迎頭遇上一俊朗少年。桃花雙目,如靜水柔波,原是宗希淳。他身後,還跟着幾個同齡的友人。
那幾人中有當日與喬慧過招的陸景玄,其餘幾個大約是十二峯的弟子,看服制是紫極、雲樞、洞陽。他們向宗希淳使着顏色,目光在他與喬慧之間來回瞥。
喬慧心覺他們莫名其妙,爲何在這裏擋住去路?
她原想開口說請讓讓,她趕着去喫飯嘞,那廂宗希淳已走上前來,清俊面容上含着笑意,道:“方纔見師妹一展身手,喚出那紅龍,實在厲害。自從上次當了師妹的手下敗將,我一直……”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期待地望向他,誰料下一刻,他脫口而出:“我一直想找機會再與師妹切磋一回,不知師妹近日可有空?”頓時,那幾名少年面上萬分失望。柳月麟站在喬慧身後,亦頗感無語。
喬慧心道,切磋較藝乃功課任務,怎麼宗師兄下了學還一心找人比試,真是個武癡。課餘光陰寶貴,與其終日傷筋動骨,倒不如多到藏經閣中借幾本農政輯要觀摩。她便道:“不啦,我最近不太得空,借了很多書還沒看。”
宗希淳被她婉拒,面上依舊笑意輕柔,又道:“師妹勤奮好學,不知師妹近日在鑽研何法何道?”
喬慧也不遮掩,直言道:“我近日在鑽研《種萊菔法》和《養豚之道》。”
宗希淳已達辟穀之境多年,一時沒反應過來何爲萊菔,豚他倒是曉得??他猶疑着,緩緩開口:“萊菔是何物,豚,可說的是人間的河豚?”兒時,母親常抱着他輕讀人間詩集,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親長的詩謠裏,春水生江南,瀲瀲光豔,幽幽流過他的童年。
“不是不是,河豚哪能養呀,都是江河裏野生野長的,我說的豚是豬。萊菔就是蘿蔔,前人寫書嘛,用詞當然要文雅些,”喬慧言罷,頓了一頓,眼珠子微轉,道,“不過若有一日河豚也如家豚般能豢養便好嘞,我要到藏經閣中翻翻有沒有漁牧著作記載了河豚的,謝謝宗師兄你的提醒。”
宗希淳未料她說的豚竟是豬,那泥濘中打滾的卑微生靈。他一時有些失語,但仍笑道:“師妹竟關心豬,真是憐恤下物。藏經閣中原還有經籍講養豬的,這般趣致,不知師妹有空時能否帶我也前往一讀?我心中十分好奇。”
他雖口不擇言,但身後幾個同伴見狀卻十分欣喜,如見小兒開竅。
另一廂,喬慧身旁的柳月麟已是白眼直翻,這宗家子也是十分努力,竟胡謅他想養豬。
正於此時,殿外人聲忽湧,衆弟子紛紛道“大師兄”、“大師姐”。
人羣分開兩列,爲一對白衣的男女讓路。
一人威儀冷淡,如山巔雪月,一人言笑溫柔,如春朝花霧。
修道之人,自是五感清明,何況謝非池的修爲深不見底。他走過宗希淳與喬慧身旁,忽地駐足,道:“宗師弟,你也想養豬?”
他白衣玉冠,衣袂掠過時有一陣淡淡冷香。
謝非池面上極少陰晴喜怒,此際神情淡漠,叫人聽不出他語中用意。
何況從謝師兄口中聽見“養豬”兩字,實在弔詭,一時幾人都微微呆住。
獨獨喬慧,明快道:“師姐師兄午安呀。”謝非池聞言,轉過臉來略一點頭,當是應了。
那廂,宗希淳被他這一問,頗有些尷尬。但不待開口辯答,謝非池已離開,持身清正,騰風而起,向朝聞宮七層飛去。反是慕容冰見這幾個師弟師妹領教了大師兄的臉色,回首對他們寬慰地一笑。
見二人已走遠,大約是見好友的邀約被大師兄打斷,那名喚陸景玄的同窗忽道:“大師兄和大師姐成雙入對的,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師兄法力高強,師姐亦是美麗高華,郎才女貌。”言罷,雙目轉向喬慧。論家世,修爲,容貌,謝師兄都遠勝旁人,焉知師妹隨他學法,對他沒好感?倒不如出言再幫朋友一把。
喬慧聞言,眉心鎖着。
見她似是不樂,旁人以爲她是喫味。
殿中燈火點點,飄來衆人身側。
燈下,她竟一口氣道:“爲何看見一男一女在一起便覺得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別人只是共理公務,便如此添油加醋,未免有些不尊重人……何況師姐修爲也十分高深,怎麼不說師兄是郎貌,師姐是女才呀?”
她如此較真,那幾個少年臉上已有些掛不住,又因着她是魁首,便都想與她笑笑帶過,紛紛道:“師妹好咬文嚼字!”
喬慧道:“這不是咬文嚼字,言語傳意,我只是指出各位師兄話語中令人不快之處。”
獨宗希淳見她不喜這般言語,神色端正起來,道:“師妹說得在理,確是我們出言不妥,不應背後妄議他人。”
“宗師兄,還是你有眼力見。”柳月麟抱着臂,妙目一橫。
彷彿添柴加火般,她又莞爾一笑道:“方纔謝師兄問你是不是想養豬,真的?你若不想養豬,和小慧去藏經閣中翻什麼書。”
宗希淳被她三言兩語架着,只好道:“我確實……對人間的畜牧感興趣。”話音未落,身後幾個朋友已忍俊不禁,低笑出聲。
喬慧看得出他神色有異,心下想道,宗師兄要和我搭話而已,興許他真是武癡,人前邀我切磋,也沒隨他那些朋友議論師姐、師兄,何錯之有,不好叫他下不來臺。
她神情自然,不急不徐:“豬是種很有?的動物,給人喫,給人用,不怨不惱,師兄你這幾個朋友爲何要看不起豬?我小時候家裏就有一頭小豬,我親自養大的,如今回想起來,那頭小豬很有靈性,很親人。後來娘生病了要抓藥,我和爹才賣了它。”
身側,柳月麟未料她這般言語,如此振振有詞地爲豬辯護,不禁一笑,親熱地攬上她的臂,道:“我們小慧說的是,豬可比一些遊手好閒的人強多了。”
她美貌耀目,燦若玫瑰,出身姑射仙山,縱是言語有三分刻薄,旁人也只得悻悻避讓。她挽着喬慧的臂,道,咱們還要去百器坊購置些玩意兒,各位師兄還請讓開。
……
“師兄,你方纔何必給師妹師弟他們看臉色,這,小師妹她本就出身凡間,志在俗世農務也是尋常,只要不妨礙修行,你何必……”
硃紅迴廊上,慕容冰款步行於謝非池身側。
謝師兄目下無塵,一向不將師弟師妹課業放在心上,難得他對喬師妹的功課如此上心,她便覺他是在借宗師弟來點師妹太專於俗務。方纔,謝師兄他不是用了個“也”字,輕飄飄地,含沙射影,將小師妹一併敲打。
謝非池目視前方,看不出神情起伏:“與她無關,我不過是聽那師弟說自己要飼養俗世的牲畜,便隨口一問。”
他似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不待慕容冰出言以復,又道:“祕境將啓,需請各峯主前去議事堂擬定試煉弟子名單,紫極峯離朝聞宮甚遠,慕容師妹你用傳訊玉簡向崇霄君通傳,我和你便不親自去請了。”
謝非池俊美而冷淡,如冬風中玉樹,簡明扼要,將試煉之事交代。
與他並行走着,慕容冰心下想道,既有傳訊玉簡,爲何又專程來朝聞宮一趟請星衡師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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