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打在臉上,有些疼,鳳傾心只覺眼前竟然模糊一片,腮龐冰冰涼涼的,馬兒走的絕情,跑的歡快,好像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比剜出來還疼。
“籲!”鳳傾心忽然勒緊繮繩,忍不住回頭看去,卻見走了不遠的青雲,此時也在回頭看她。
二人的視線膠着,隔着樹枝草葉的一大段距離,隔着生與死跨不過去的鴻溝,卻依然剪不斷他二人膠着的視線。
命運如此弄人,命運如此滑稽,又如此的殘忍。
錦華城裏不知何時悄悄搬進了一戶人家,一個穿着喜歡穿着青色紗裙的女人。
這女人長得算不上絕世美女,可清秀端正,逢人綻脣勾起三分淺笑,那笑容倒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只是那女子也不常出門,常常在家裏侍弄一些花兒,此時,時值夏裏,她家院子裏開滿了各色的花兒。
芍藥開的比女子的笑靨還美上三分,那一樹桂花也開的正盛,一陣微風而來,便搖頭擺尾的撒了一地花瓣。
而整個後院裏更是全部栽種着各的色嫣然的花,遠遠的瞧着,就像地上鋪了一層女人搽的水粉胭脂一般,美的讓人心都癢了起來,惹得左鄰右舍竟相來此處觀看。
那女子倒也好客,燒水端茶,特色糕點,只是臉上總是淡淡的,不見悲傷也不見喜怒,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都勾起她的悲喜來,反倒讓那些好湊熱鬧的三姑六婆好生惋惜。
那女人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傾心。
一見傾心。
這日風輕雲淡,風也輕輕的拂面而來,窗子微敞,花香便被風帶了進來。
鳳傾心坐在梳妝檯前,用剪子將花兒修枝剪葉,一朵朵插在瓷瓶中,鮮花朵朵嫋娜簇擁,映着花顏旁邊的她,臉上更沒有一絲血色,慘白的如同死人一樣。
兩個月了,她終於想要放開一切解脫自己,也解脫青雲,終於要撇開愛恨糾纏不清的塵世,爲自己活一番了。
這兩個月,她反倒越來越平靜,青雲會活的很好,司映會活的很好,陳子夕會活的很好,那些曾經和她有關聯的人都會過的很好。這樣就夠了。
有她沒她又有何關係呢。
“傾心姑娘在麼?”
門外響起尖銳的女人聲音,鳳傾心聽的出來,是她家隔壁的張婦人的聲音,想起那人的嘴臉她就不禁蹙起蝶眉,尖酸的面相,笑聲也十分響亮,每次她笑起來,那笑聲嗚嗚咽咽的,時高時低,十分刺耳。
鳳傾心着實不喜她。
“有什麼事麼?”
她沒有打開房門而是貼在門旁出聲問道。
張婦人腰身一扭,手插在腰上,使勁的向門縫裏瞧去,尖酸道:“呦,我說鳳姑娘,你這架子是越來越大了,鄰居來了竟然也不開門,你瞧你這丫頭,爲人處世真是差勁,好歹左鄰右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竟然讓人在門外說話……”
吱嘎一聲,大門被鳳傾心一把拽開,看着眼前嘴皮子仍開合的女人,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我不過是問了一句,倒惹得你一車的話。”
張婦人鳳眼一挑,兩指從懷裏拈出手絹,在臉旁不停的扇動的,看着鳳傾心翻了一個白眼,一扭腰便進了門,邊走邊道:“喝你家一口茶可真難,倒是和你家後院裏那花兒草兒引來的蜜蜂飛蟲見的容易。”
鳳傾心立刻知曉她來的意圖了,略略嘆息,抬手爲她倒了杯茶,淡淡的道:“張家嫂嫂,我知道您爲何而來,不知道能不能在將就個兩個月……”
“兩個月?”張婦人倏地站起身,橫眉冷對,怒道:“我說你這個丫頭有沒有心。我家小寶那麼小,難不成讓他天天被蜜蜂蟄,被蟲子咬?”
鳳傾心一時語噎,竟無言以對,她家的小寶的確尚在襁褓之中,實在不能受蟲蜂的叮咬,思及至此鳳傾心低低的嘆了一口氣:“好吧,張家嫂嫂,小寶年幼,是我的不對。明日我就將後院的花都拔了。”
“拔了?”張婦人的聲音陡然一高,一雙細長的丹鳳眼驀地譏諷道:“裝什麼可憐,你將滿園的花都拔了,這街坊四鄰的不得說我張翠華欺負你一個新搬來的的。”
鳳傾心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蒼白如紙風臉上滿是無可奈何,低嘆道:“那依嫂嫂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請花匠啊。”
“花匠?”
“當然,有種花的自然就有花匠。”張翠華語氣竟然軟了下去,拉過鳳傾心的手,竟是用教誨口氣道:“這我可要好好教教你,有了花匠,你種花澆水的什麼都不用管,修枝剪葉得也不用你動手,天天的就在窗下聞着花香就好了,什麼蟲蟻蜂蝶的,他都會有辦法消除的。”
鳳傾心不着痕跡抽回手,神色淡淡道:“那這花匠在何處能請到?”
張翠華立刻換上了一副嘴臉,一臉諂媚的笑意,又拉起鳳傾心的手,笑着道:“你真是運氣好,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眼前就有個現成的。”
鳳傾心擰眉,沒有接話。
張翠華沒有在意,笑臉明媚又接着道:“我孃家弟弟就是種花的高手,哎呀,經他手裏侍弄過的花呀,開的那個明豔好看,就連皇宮裏的正宮娘娘都被比了下去。”
鳳傾心冷哼,此時她才知曉她來的真正意圖,原來是爲內弟謀職來了。
“而且呀……”張翠華特意拉了一個長音,鳳眼挑的高高的,不懷好意的看着鳳傾心,又像她得了什麼便宜似的。“我的弟弟年紀和你差不多,一直未婚,你二人若是日久生情,我也不介意你做我的……哎哎,你這丫頭,怎麼把我往外推啊?”
張翠華一臉的震驚,挑眉看着她滿臉的怒意。
鳳傾心將她推到門外,勾脣對她展顏笑了笑,道:“多謝嫂嫂的好意,明日我就將後院引蜂招蟲的花都拔了。”
說罷,將屋門關上轉身就離開,張翠華在門外氣的直跺腳,狠狠地衝着門呸了一聲,扭着腰就離去了。
聽見門外的人漸漸遠去的聲音,鳳傾心無奈額搖了搖頭,緩緩走到後窗下,伸手便將窗子推開,一股馨香補面而來。
鳳傾心有些不捨,她記得青雲是極愛百花的。
她不捨得又看了兩眼,晴絲裊繞,綵繒與百花對舞春風,時見落英飄零如雪,如此美麗的景色在她眼前漸漸模糊不清。
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好了。
鳳傾心澀澀的勾脣輕笑,罷了,都已經是一段往事了,怎麼還會念念不忘,就這樣讓他以爲她還在這個塵世活着,不很好麼?
鳳傾心在窗下呆坐了許久,臉色青中帶了蒼白,一雙水眸,瞳仁呆定着不會轉動,直到天色暗了她纔回過神,這兩個月,她似乎習慣了發呆冥想。
夜幕如墨般一般灘了一大片,暗得讓人心生絕望,但漸漸的,天空升起一輪皎潔的月光。
月色漸漸的隱沒在了雲層中,一點梨花殘破的燈火影子投在地上搖搖欲墜,鳳傾心俯身將燈吹滅,一室黑暗。
閉上眼,就着花香她緩緩閉上眼,貪戀最後一場馨香,她很快就進入夢鄉。
夢裏又看見了那個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猶記得分別之時的那一場回眸,二人對視良久。
剋制了再剋制,即使她咬碎了銀牙壓抑自己,可胸口裏那份熾熱的情還是比平時更加咄咄逼人。
朦朧的淚眼裏,她已經看不清青雲的眼,只看着他像一道風一般向她略來,鳳傾心知道,此時她該走的,可手腳卻不聽了使喚。
然後她便一躍上馬的青雲抱在懷裏,他抱着她,臉貼着臉,細細廝磨,青雲脣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痛苦的低語:“傾心,帶我一起走,帶我……一起走。”
鳳傾心倏地從牀上彈坐而起,光潔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眉間緊緊蹙着,彷彿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還未從夢境中抽離,心口頓頓的疼,雙眸飄忽着沒有焦距,她依然沉浸在夢裏。
明亮月色從窗上流泄,一地銀白,鳳傾心眯着眼,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不清,在混沌一片中她恍惚看到一個青色的輪廓,她緊緊的閉上眼,再次睜開眼,那張臉越來越清晰。
隔着那麼遠,她竟看得清他的面容,對着她綻脣微微笑着,那笑顏忽遠忽近,忽明忽暗,恍惚只像是在夢裏面纔出現的幻覺。
鳳傾心抬起手摸去,明明已經觸到了,指間卻只是空無一片。
她瞬間清醒過來。
那個人,已經離她很遠了。
夜裏死寂,街坊鄰里都沉浸在夢鄉里,只有鳳傾心的屋子幽幽地瀉出些許燈火,昏黃的燭光在窗戶紙上飄搖着,裏面的單薄的人影也隨之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再也起不來。
就這樣燭火忽明忽暗地亮了一整夜。
鳳傾心在窗下也坐了一夜,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黑暗中,連無情的時光都將流失的腳步而放得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