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得了!

儲瓔想也沒想,便飛快伸手,用她以前給生豬開膛破肚的手速,迅速將那杯茶水用手背擋了出去。

那茶水剛倒,還燙得很,潑在她的手背上,一塊皮膚被燙得通紅,儲瓔倒吸一口冷氣。

阮明月給這杯茶斟得極滿,所以不止燙了手背處,儲瓔的袖口和胸口也濺了茶水,不算溼透,卻十分顯眼。

儲瓔倒是不在意自己,她只注意看那雙面蘇繡上乾乾淨淨,半點髒污也無。

儲瓔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方纔的場景好熟悉,她好像在好幾本畫本子上都見過,算是比較老土的劇情。

都是配角爲了陷害主角,故意裝作手抖,把水灑在重要物品上,讓主角背大鍋,百口難辯。

“好險。”儲瓔舒了口氣,意味深長看向阮明月。

難道阮明月以爲,讓自己毀了蘇繡,就能退得成婚?如果這麼簡單就能退婚的話,她現在要就去蘇州,把所有雙面蘇繡都給燒了。

阮明月看到儲瓔這飛快的“身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正在醞釀着的表情微微僵住,一看儲瓔正盯着自己,阮明月彷彿心虛一般,目光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儲瓔便率先朝她露出笑來,“妹妹,下次要小心了哦。”

“這雙面繡如果損毀了,我也當不起這個罪責。”

儲瓔的語氣明明很好,臉上也帶笑,可阮明月見她這個反應,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

“是妹妹不好,茶水太燙了,一時沒拿穩,望姐姐不要怪罪。”

她一抬眸,看到儲瓔胸口溼透的那塊衣裳,似乎更加愧疚,“百般都是妹妹的錯,姐姐這麼好的衣裳都弄溼了……這樣一來,該如何見人?”

“沒什麼不能見人的,待我回府換了就好。”

儲瓔好不容易逮着這個機會,恨不得馬上走人。

“天色已經不早,皇後孃娘,明月妹妹,臣女這便告辭,回去換身衣裳。”

她十分迅速地朝着皇後孃娘行了個大禮,然後朝元寶使眼色。

快溜!

“等等!”皇後開口的速度比她想更快,儲瓔還沒走出棲雲亭幾步,便已經有好幾個宮女和太監圍了上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儲瓔一怔,這個架勢……這合理嗎?

她想衝出去倒是不難,拉着打哆嗦的元寶跑也未嘗不可。

可面前這位是皇後,與太子的地位不遑多讓,自己若就這麼跑了,後續的事情恐怕會麻煩死。

儲瓔什麼都不怕,就怕波及家人,爹爹和孃親若是被她牽連,着實划不來。

她頓覺天都塌了??這一切的開始,都是因爲陸聿衡那個剋星。

儲瓔就知道,一跟他扯上關係,凡事都好不了!

“儲姑娘溼了衣裳,衣冠不整出去,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爲本宮欺負了你。”皇後聲音依舊溫柔,可在儲瓔聽來卻有強迫的意思,“前方不遠便是御花園暖房,不若在那兒換了衣裳再回去,來人啊,去給儲姑娘備件合適的衣裳。”

“臣女不必換衣裳。”儲瓔馬上拒絕。

她心底裏有種預感,這暖房一去,可能有大麻煩。

“沒想到,儲姑娘倒是個倔脾氣。”皇後聞言,臉色微變,緩緩站起身來,戴着護指的手輕輕搭在阮明月的手上。

儲瓔微微仰着下巴看着她們,忽然發現,這倆人似乎長得有些微妙的相似。

八角亭本就比周圍高一節,皇後一站起身,頓時居高臨下睥睨着儲瓔道,“儲姑娘,本宮奉勸你一句,行事所爲,也要多爲爹孃想想。”

“……”

這就是純粹的威脅了。

“皇後孃娘說的是。”儲瓔態度馬上一轉,相當識相,立馬福了福身子,“受教了,臣女馬上就去。”

說完,儲瓔轉身就走。

皇後倒是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態度變這麼快?她準備好的話還沒說完?

儲瓔也不管她什麼反應,在一羣宮女的簇擁之下利索地往暖房方向去,腳步飛快,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

她走後,周圍的氣氛彷彿一下就清冷了下來,鎏金驚鳥鈴發出清凌凌的聲響,空氣中靜謐一片,偶有秋日蟬鳴聲聲起伏,又漸漸消亡。

皇後帶着護指的手指輕輕在石桌上摩挲,難得覺得心中虛浮。

明明事情都安排好了,可儲瓔那副樣子,有種脫繮野馬的意思,居然令皇後有些微妙的不安。

這時,她忽然聽到耳邊傳來輕輕的啜泣聲??

阮明月不知何時開始,在一旁默默地掉淚。

皇後輕輕撫了撫阮明月的後背,嘆了口氣。

阮明月這回是真哭紅了眼,眼睛都有些腫了,“姑母,若月兒早知道皇上會在這時候賜婚,當初不離開京城,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之前月兒還覺得這儲瓔恐怕是什麼厲害的女子,若是樣樣強於月兒,即便輸了,也是輸得心甘情願,可如今一見,心中更是不甘……命運不公,竟讓這不堪的女子霸佔了太子哥哥。”

阮明月眉眼中滿是不忿。

要知道,陸聿衡可是京中謫仙般的人物,無懈可擊的繼承人選,更是全京城女子夢中肖想的男子。

他溫和,知禮,雅緻,舉手投足卻又彰顯了皇室的威嚴與華貴,從沒有任何失態,幾乎是這世間最完美的男子。

每日都有無數封表白書信被人千方百計送到與太子相關的地方,若是太子殿下去了京城街頭露面,那更是萬人空巷,鮮花瓜果幾乎能把太子的馬車淹沒。

太子會出席的宴會更是風雲齊聚,太子與什麼姑娘說幾個字,都會成爲京中百姓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阮明月從小到大,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另眼相待??賞花宴見面時,他往往會第一個理會自己,她的話,太子殿下也是唯一會回應的。

論身份,她是太傅之女,相配。

論年紀,她與太子殿下相差兩歲,相配。

論容貌,她在京中說得上是數一數二,相配。

可偏偏,皇上就非得給儲瓔賜婚。

就像寒窗苦讀十年的狀元候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經史子集滾瓜爛熟,結果科考時拿到題目,是如何教母豬上樹。

阮明月牙都快咬碎了。

她怒力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就這樣簡單又荒謬的,全都付之一炬。

“之前便同你說了,此事已板上釘釘,除非皇上改主意。”皇後說到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如何讓皇上改主意,便要看月兒你……做到什麼程度了。”

阮明月眼眸溼潤,緩緩點了點頭。

“不過月兒放心,姑母永遠站在你這邊……那丫頭手倒是快,護着這蘇繡,也算是沒浪費好東西。”

“不然她在外頭的流言蜚語中,又能再添一筆宮中趣事。”

阮明月眼巴巴的看着皇後。

“不過姑母,當真要關她一夜?她若是出去到處宣揚……”

“她一定會宣揚,丟的正是國公府的臉,鬧大了之後,皇上一怒,說不定真能退了這門親事。”

“多謝姑母厚愛。”阮明月心中又有了些期盼。

皇後正要回應,忽然發覺什麼,猛地一抬頭,便看到一位男子不知何時已經佇立在棲雲亭的柱子下,他站姿極爲風雅,一眼看去便如松柏一般,襯着那張卓絕的臉,飄逸出塵。

他見皇後抬頭,這纔不慌不忙地行了禮,面上也帶着些許淡淡笑意。

皇後立刻話鋒一轉,“月兒不必感激姑母,你的手被那儲瓔不慎燙傷,姑母送些膏藥給你也很尋常。月兒,你看看,誰來了?”

阮明月眼眸的餘光也看到了來人,心中大震,趕忙朝着太子殿下行了禮,不知道方纔的話被太子聽去了多少。

“免禮。”陸聿衡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卻掀起阮明月心中的軒然大波,她多想撲進太子哥哥的懷裏,跟他訴說心中的委屈,她剛想上前開口,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是因爲阮明月纔想到,方纔儲瓔用那髒兮兮的帕子擦過她的臉,她精心準備了兩個時辰的妝容就這樣毀去了,剛剛自己又哭過,如今臉上怕不是斑駁的不成樣子……

阮明月渾身的血都發涼,往常遇到太子時時常露出的最完美的側臉如今不能露了,她只能垂着頭,像個鵪鶉似的躲在皇後的身後,生怕陸聿衡細看她的臉。

“阮姑孃的手,是怎麼回事。”

陸聿衡卻似乎對她的手產生了些興趣,一反常態地主動問她。

“回、回太子哥哥的話,是,是儲瓔……”

說完這句,阮明月便咬着脣垂下頭,不再開口。

“那孩子也是好心,就是有些毛手毛腳的。”一旁的皇後搖了搖頭,“明月特地尋來的雙面蘇繡,差點就被她打溼。”

“罷了,今日也算是大喜,不提此事,這是皇上賞賜的花茶,用清晨上好的露水沖泡,不知能否入得你眼。”

她一面說,一面親自替陸聿衡斟茶。

陸聿衡嘴角勾起三分,聲音潤澤溫和,似乎對皇後提及的事情開始感興趣。

“蘇繡?”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雙面蘇繡,仔細端詳片刻,“薄如蟬翼,精妙絕倫,阮姑娘有心了。”

阮明月心中一顫,冷不丁被陸聿衡誇讚,頓時心中欣喜不已,剛想要上前,她卻想到自己的臉……立刻停住了腳步。

難得見到太子哥哥一次,氛圍又這麼好。

阮明月心中只恨儲瓔那沾了慄子酥的臭帕子!

可陸聿衡記性不錯,也似乎並不想讓原來的話題這麼快過去。

他再次開口,淡淡笑道。

“不過,儲瓔做錯了事,無故傷了阮姑娘,定要懲戒的,怎能不提,母後莫要縱容她。”

皇後斟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人在何處?”他又問。

“……”

皇後和阮明月都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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