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女兒的救命錢,是用另外一個人的命換來的吧?不,準確說是兩個。黨愛羣這麼個陰沉冷漠的人,原來也有真正關心在意的事。

鑑於兩位老人家一門心思撲在女兒的病上,對其它事的關注度不自覺低了不少,那個女人來去匆匆,並沒有給他們太多的機會進一步瞭解,而且他們以爲就是黨愛羣派來的人,所以不知道是個什麼來歷,就連長相也因爲對方戴着墨鏡和沙巾而看不清楚,沒辦法提供什麼有價值線索。

倒是兩位老人家得知黨愛羣居然因爲殺人被判了死刑,不日就要執行,嚇了一大跳,再一轉腦筋明白過來後,一面是聽聞自己家的恩人命不久矣的悲哀,一面卻是終於知道那筆錢的出處嚇得不輕。

他們是真沒想到,黨愛羣以前跟老院長感情很好,也被她帶回來家裏過幾次,那時候他們這些做兒女的,對孤兒院裏的孩子要冷漠得多,因爲老院長總是貼補這些孩子的關係,他們心裏很不舒服,當然不可能對上門白喫白喝的孩子有什麼好臉色,沒有當場轟出去已經是看在母親的面子上了。想當初他們兄弟姐妹四人,父親早亡,都是母親含辛茹苦養大的,實在很不容易,他們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但是這份母子親情早在母親日復一日的偏心中被消磨得所剩無幾,他們對母親,僅剩下義務。在晚年時照顧她喫穿,伺候她疾病,至於情分,說白了,久病牀前無孝子。

他們總覺得,這些孩子走向社會,是不會感激自己的母親的,因爲母親的工作就是在孤兒院養育這些孩子,她是拿着一份不菲的工資收入的,是應當應份的。這些孩子哪怕感激。也不過是感激這樣的社會制度給了他們健康成長的機會罷了。

而母親卻幾乎付出所有心血。到60歲要退休的時候,還捨不得這些孩子,硬是留了下來,也是上了年紀的人。每每一忙就是從天亮到天黑。從月初到月末。從年頭到年尾。可以說,母親到晚年常年臥病需要人照顧,七八成是累出來的。

他們生氣就生氣在。母親忙碌了一輩子,最後病倒在牀上起不來,才放棄孤兒院的工作回家休養,可是她臥病的這三四年光景,來看她的又有幾個?小點還在孤兒院住着的,是由保育員組織着來的,來了也不過應個景七嘴八舌地說了幾句話就匆匆走了,那些個已經離開的,只是聊聊無幾。他們替母親不值,也曾問過母親是否後悔。可是母親只是笑笑,說哪有人付出還想着要回報的。她是覺得這些孩子可憐,小小年紀離了親人,在別的孩子可以承歡父母膝下享受童年的時候他們卻要自己學着自己洗衣做飯,物質與精神上都相對匱乏。她想盡力給他們相對好的生活,僅此而已。

母親是聖人,是菩薩,他們這些子女自認爲做不到,他們只是普通人,會計算得失,會想要回報,會眼氣這些白眼狼孩子。

可誰想到在他們最需要救命的時候,卻是一個這樣的孩子伸出了手,以最極端的方式成就了他們。

項釧看着老兩口臉上跟走馬燈似的白一陣紅一陣綠一陣的,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讓他們去跟黨愛羣談談:“大叔大嬸,這麼問可能有點冒昧,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跟我們去看看黨愛羣。他背後那個買兇的人,跟我們調查的另外一起兇殺案可能有關聯。黨愛羣自被捕後很不配合,一審被判死刑後也是一副安心等死,任你說破大天也不發一言。如果這背後真有隱情,他應該能免一死。”

老兩口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們在替黨愛羣掛心的同時,想到的卻是那筆買命錢。女兒剛剛做完手術,還在休養,老伴摘了一顆腎,以後的身體肯定沒法跟以前相比,那筆贓款讓他們現在短時間內湊出來,比殺了他們還難。

可是電視上不都那麼演嗎,認罪是一方面,退贓也是必須的。他們真的想救黨愛羣,畢竟如果沒有他,女兒肯定還靠着透析機活着呢,指不定哪天人就沒了,他們不是沒良心的人,別說救命之恩了,滴水之恩都當湧泉相報。但是現在讓他們退贓,幾乎跟逼得他們去死沒什麼區別了,老兩口原是想着,等女兒身子再養得好一些,三個人都出去找找工作,省喫儉用地先還點錢,沒想到會這麼急。

可真是騎虎難下了,不過如果他們事先知道這筆錢有問題,還會給女兒治病用掉嗎?答案是肯定的,什麼也不可能比得上救女兒的命重要!

“我自己去行嗎?老伴剛剛給女兒捐了個腎,她們倆都需要休息,我自己去吧。”大叔先站出來,不論結果如何,黨愛羣的付出都是值得他們感激一輩子的,現在聽說他還有一線生機,他們怎麼能狠得下心來不管不問,真那樣做與畜生何異?

事不宜遲,項釧帶着老院長的兒子,直接奔着看守所就去了。

黨愛羣滿臉不耐煩地來到會客室,這幫警察還真是煩人,一直死盯着他幹什麼?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人了,怎麼死不是死啊。

一邁進會客室,還沒等黨愛羣忍耐到極點開口罵人,就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老院長的家人!這些警察真是好手段!過去這麼久,那筆錢想必已經被花掉了吧?不知道他家閨女怎麼樣了。黨愛羣微低下頭,不讓人看到他的表情。思索着如何才能混過這一關。希望那位大叔一定要機靈點,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把握個度纔好,不然他們全得喫不了兜着走。

黨愛羣的七寸已經被捏在手,項釧哪有那個美國時間跟他打太極。一丁點念想都不給他留:“黨愛羣,**的事實不用我再多說什麼了吧?你自己心裏明鏡似的,那筆錢的去向我們也查明瞭,你現在如何還不交代,那麼我們可要開始較真去追那筆錢的下落,到時候會牽連出什麼,就難說了。”項釧若有若無地瞥了眼身旁開始滿冷汗的大叔,繼續:“你是沒幾天活頭,一死百了了,他們呢。他們還在要當地生活下去。如果他們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們拿了贓款,別人怎麼看他們?他們的生活還能像現在這麼平靜嗎?好不容易治好了女兒,在當地卻待不下去了,你說你這究竟是救人呢還是坑人呢?”

“你!你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哦?我們做了什麼?我們只不過是去當場瞭解了些情況。什麼也沒來得及做。可是如果這筆錢來源可疑還回收不回來。那麼到時候可就得做點事了,法院的執行庭不是什麼擺設。你確定這是你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結果?”

黨愛羣雙眼噴火,恨不得活喫了項釧。項釧倒是不怕他,悠哉遊哉地翹着二郎腿,也不催問。大約過了十分鐘,黨愛羣終於撐不住了:“我說。不過你們要答應我,那筆錢的事,就當是全被我花了,你們追不回來,不能去打擾他們。”

“爽快,這沒問題。”

黨愛羣一時間不知道從哪開始說起。他這一輩子可夠苦的,老院長以前在他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會溫柔地抱着他,跟他說很多很多的話,他記不大清楚了,不過大體意思是明白的。他那時候也天真地認爲,他是以後要做大事的人,所以纔會小的時候經歷些曲折。

可是等他長大了,離開孤兒院,才發現,原來以前那些欺負他的孩子不過是幼兒園水平罷了,這個爾虞我詐的社會不相信眼淚,所以黨愛羣再也沒有哭過,他只是努力像只老黃牛一樣,打一份工,掙一份能讓他勉強活下去的微薄工資。

直到後來聽說老院長病了,他才人生第一次,對金錢有了強烈的渴望,他開始在維持一份固定工作的同時,打些零工,什麼髒活累活只要錢多他都願意幹,因爲他知道,那份他短暫人生中唯一的溫暖也許不久就要消失了,他只是想盡可能地讓這份溫暖留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可是生老病死,半點不由人啊。老院長還是去了,他大哭一場,留下一份心意,再也不想回去。

但是他已經習慣忙碌的生活和繁重的勞動,因爲它們能帶給他一些體面,他有些餘錢,可以喫些從來沒喫過的好東西,買些上百塊錢的衣服,不再像個乞丐。

直到他感覺到渾身一點力氣也使不上,還總是喘不上氣來,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難受,尤其是每每想睡覺時,胸口傳來的陣陣疼痛。

對於他們這種沒有醫啊保的人來說,不是要人命的大病,抗抗也就過去了,所以當他因爲實在難受忍受不下去後拿着那份檢驗報告,如遭雷擊!

他還這麼年輕,爲什麼會得癌症?而且還已經到了晚期,失去治療價值。難得他生來這個世界上,就是受苦受難的嗎?老天何其殘忍!

接到老院長的兒子打來的電話,正是他剛剛得知自己身患絕症,心情極度鬱悶的時候,他甚至想到了自殺。

然後突然奇蹟般的,有個女人來找人,花錢僱他去殺人。黨愛羣的第一反應就是騙子吧,第二反應是神經病,第三反應變成我tmd都快要翹辮子了要錢有個鳥用!當即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然後他回老家一趟,看到與老院長有幾分相似的女孩躺在病牀上小臉瘦得可憐一雙眼睛卻仍然很精神,他突然希望她能活下去。因爲他已經沒救了,但是她卻有。

於是接下來的事就簡單:趁着那人不注意,一刀捅死,然後藏起來,等着那個女人把錢送過去,知道人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他才跑出來,故意讓警察抓到。

其實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他沒活夠也沒辦法了,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如果真的有下輩子,他再也不想做人了,太累。

女人?項釧有些不解。他一直以爲這兩起案件背後的主使應該是同一個人,一開始聽老院長的家人說送錢來的是個女人,還以爲是黨愛羣委託的可信之人,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

但是一前一後相差沒幾天的兩起**案,殺的還是同一醫院彼此認識的兩個醫生,選擇的作案人都驚人的相似,如果說只是偶然,火星撞地球的概率也比這麼多偶然要高吧?

“這個女人,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是做什麼的?你知道多少,都告訴我。”

“我有她的照片,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照的,不過看不太清,她很謹慎,約我見面兩次的地點都是在郊區的公園,兩次都是寬鬆衣帽,大墨鏡。”

聊勝於無吧,黨愛羣的手機在警察手裏,項釧充了一會電打開機調出了照片。果然拍得不算清晰,碰碰運氣吧。

與此同時,看監控的警察也終於找到了劉河跟那個神祕男子在atm機前的影像。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微胖,戴着眼鏡,很些文質彬彬的感覺。

兩張畫質不太高的照片,交給戶籍資料科去進行比對,還得等時間。

項釧這邊廂沒什麼事,便回了田家老宅找文沫,順便帶上兩張打印出來的照片,跟文沫通通氣。

田家老宅裏,靈堂已經佈置起來,裏裏外外都是大伯母王彩紋在忙活,三嬸鄭慧病歪歪地坐在家屬的位置上哭得正傷心,田誠崇仍然沒有回來,反倒是田誠岦盡着兒子的義務。

田萱說不上心裏什麼感覺,短短一年多的時候,田家彷彿就要散了。三叔在她小的時候還沒有結婚生子,曾經很是喜歡了她一陣,還是有幾分真感情的,田萱望着靈堂正中那個笑得一臉溫和的男子,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不停滴落下來。

文沫到底不是田家人,沒有在靈堂陪着,只是進去上了柱香就出來了。田家三叔她還真沒見過,沒想到第一次見,就是靈堂上的照片。

唉,這個深宅大院裏,不知道埋了多少齷齪。聽交警隊那邊的初步調查結果,田興逍的車也被人動了手腳,剎車油管被剪,他沒有姜鳳瞳的幸運,沒能死裏逃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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