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士開進來律政宮的時候,高湛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密密的雨幕,雨水濺在窗臺上打溼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視線一直停留在看不清的景色上,和士開彈了彈身上的一層雨霧,輕腳走上前,“皇上,這兒溼氣太重,小心着涼”。
高湛回神,垂眸看了他一眼,復又看向窗外,薄脣輕啓,“除舊佈新,易主之相是否屬實?”。
他的黑眸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冰冷,但和士開看得出此時的冰冷中帶着絲絲怒,他低頭勾起一絲冷笑,“臣不敢欺瞞皇上,皇上若有懷疑,可以請妙勝寺的方丈入宮覲見,這龍象皇上昨日沒有看到嗎?”。
高湛驀地想起昨日一記閃電將窗戶震開,他抬眼之際,就見一隻張牙舞爪的巨龍在天上狂舞,他看着它的龍眼,彷彿在看着自己,那駭人的氣勢如同下一秒就要撲向自己,將自己吞噬,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叱令宮女關了窗子,可直到晚上他在夢中還能看見那隻狂龍。
“樂陵王”,他呢喃了一聲。
“皇上,您想想,樂陵王與皇位失之交臂,心中就真的如他表現的那般淡然嗎?您難道忘記了嗎?他擅自臨摹“赦”字,足以彰顯他內心對失去皇位的不滿和不甘,現在連老天都在提示您了,您還不下決心嗎?”,和士開看出他在猶豫中掙扎,在一旁字字誅心,句句刺激高湛痛下決心。
他的話一點點的吞噬着高湛的理智,有一股強勁的黑暗勢力朝他排山倒海的壓來,將他漸漸拖進魔鬼的地獄。
和士開聽到了魔鬼的聲音,“和士開,朕該給樂陵王定什麼罪名?”。
“還需要找罪名嗎?樂陵王一個“赦”字已犯了死罪”,和士開勾起脣角提示道。
高湛眼底益發的漆黑冰冷,穿透雨幕,如閃電般可怕,一字一字都在大殿內迴盪,“宣樂陵王進宮”。
同時刻的樂陵王府內也正在上演一出生死別離,斛律昌儀肝腸寸斷的哭聲撞擊着每個人的心扉。
“我不走,我不要走,我不能走,夫君,你不要丟下昌儀,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夫君,昌儀求你了,不要推開我,不要”。
“昌儀,你不要任性,聽我的話跟着長恭和安逸快點走,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要回來”,高百年捧着她的臉,依依不捨的交待道。
斛律昌儀拼命的搖着頭,猛的緊緊抱着高百年,就是不鬆手,任由高百年怎麼推都推不開她。
安蝶悠在一旁看的着急死了,有時間在這裏磨蹭,也早跑遠一點了,她上前一步,掰開斛律昌儀的手,一把將她拉出高百年的懷抱,衝她吼道,“你不顧自己的命也要顧你兒子的命,你可以死,但你兒子呢?她纔不到三歲,你忍心看着他跟着你們一塊死嗎?”。
斛律昌儀驀地一愣,看向安蝶悠,然後一下掙脫她的手,給她重重磕了一個頭,哀求道,“安公子,長恭哥哥,你們把祈兒帶走,把他送到一個普通人家養着,我求你們,求你們救他,我不走,我要陪着夫君”。
“我不許,昌儀,我們的兒子不許交給別人養,你是祈兒的娘,你要撫養他長大,知道嗎?不管我活着還是死了,你都要帶着祈兒活下去”,高百年拉起她,推出房門,厲聲厲色的說道。
“我活不下去,夫君,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活着,我不要,我不要”,斛律昌儀已經失去了理智,她現在無法想象自己一個人獨自活在思念中的痛苦和煎熬。
高長恭眉頭緊蹙,抿脣不語,片刻,走上前,手掌化作砍刀,咚的一聲砍在了斛律昌儀的後頸上,斛律昌儀只覺脖子一疼,眼前一黑,昏迷前還在喊着夫君。
安蝶悠眼睛一亮,她怎麼就沒想起來打暈她呢,還是長恭聰明,她朝長恭豎起了拇指,長恭白了她一眼,彎腰將斛律昌儀抱了起來。
“長恭,昌儀和祈兒就拜託你們了”,高百年淚眼朦朧的祈求道。
“我們會把她們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的,你自己多保重”,安蝶悠承諾道。
高百年感激的點頭,只要他的妻兒能安然無恙,他死也無求了。
奶孃已經把高祈抱過來了,因爲害怕他哭,所以給他餵了些迷藥,他此時正睡的香呢!粉嫩可愛的睡顏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失去父親了,安蝶悠將他接過來,心中一陣酸楚。
兩人走後,高百年抹了把眼淚對奶孃說道,“奶孃,你也快點走吧,我不想連累你”。
奶孃噗通跪在了他身前,含淚哭道,“王爺,我是看着你長大的,如今知道王妃和小世子能活下來,我就心滿意足了,我都這把歲數了,活也活夠了,我不走,王妃走了,我陪着你”。
高百年神色一痛,蹲下抱着奶孃道,“奶孃,在我心裏你同孃親是一樣的,我也不想看着你死”。
奶孃慈祥的摸了摸他的頭,這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心底善良,爲何老天要如此待他?
“孩子,你聽奶孃說,皇上一定不會放過小世子,到時候他還會通緝世子和王妃的,如今我們要想辦法找個孩子來頂替世子”。奶孃神色凝重的說道。
高百年一愣,“奶孃你說的對,可誰家的孩子願意頂替祈兒?”。天下間沒有哪個父母願意孩子去送死的。
奶孃高深莫測的一笑,拉着他一塊起身,正想說話,就聽見了腳步聲,“王爺,皇上有旨,宣您進宮”。
高百年感覺奶孃握着自己的手緊了幾分,他卻釋然一笑,給了她一個孩子般的笑顏,轉身對那來宣旨的太監說道,“本王先換身乾淨的衣裳就隨你進宮”。
“王爺,皇上等着呢,您看”,太監似有些爲難。
“難道要本王一身溼漉漉的去見皇上?那是對皇上的不敬,本王擔不起這個罪名,你且等着”,高百年冷聲訓斥了一句。
“是,是,奴纔等着便是”,太監也不敢再多言。
“孩子,去吧,府裏就交給我吧”,奶孃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似是在告訴他孩子的事情她來解決。
高百年會意,轉身進了房間,奶孃長吁一口氣,斜了一眼那小太監,也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