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演下密旨的當晚,高孝瑜便在高湛的暗示下帶着皇上賜的毒酒祕密前往濟南王府,高殷自幼聰慧,不知是不是早料到會有今日,沒做任何掙扎就一仰頭把毒酒給喝了下去,只在臨終前詛咒般的說道“六叔如此無情,他日必遭我這般下場”,這話只當時在場的高孝瑜知道,他肯定是不會把這話說給高演聽的,只在高湛問及濟南王一事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此話說給了他聽,高湛抿脣不語,倒也沒對此番詛咒發表什麼評論。
文宣皇後李祖娥在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毒死了之後,傷心的昏厥了好幾次,在她住的紹信宮裏哭哭啼啼鬧了幾天,跑到當今皇後的宮殿裏大喊着還她兒子的命來,鬧的整個皇宮不得安寧,最嚴重的一次竟然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闖進了太子的宮殿,差點傷了小皇子,這下徹底激怒了太子夫婦,本來可憐她剛失去了骨肉,只要不過分都任由她鬧了,可居然想傷他們的兒子,這就讓人無法忍受了,太子一怒之下下了命令,將李皇後關在紹信宮內,不準再踏出宮一步,這相當於變相軟禁了她,她再怎麼不甘心都只能在自己宮裏鬧騰了。
濟南王一事,高湛下了嚴令,任何人不得透露半點風聲出去,如若傳到了太後的耳朵裏,一律按照株連九族之罪處理,有了這樣威脅式的嚴令,誰還敢多說半個字?都三緘其口,像得了失憶症似的不記得有濟南王這麼一號人物了,高演得知高殷已死後又在晉陽陪婁太後住了一個月,見沒有任何風聲傳來,也漸漸安了心,轉眼到了中秋佳節,高演便藉此從晉陽回了鄴城,今年是閏年,正好閏的七月,所以中秋節的時候已經是陽曆十月的天了,算起來也是深秋了,鄴城到處飄着秋風的落葉,給人一種無限蒼涼的感覺,像是繁華已過落了滿地的哀傷。
腰間輕輕被人從背後環住,安蝶悠面色一柔,順勢窩進了他懷裏,“這麼快就從宮裏回來了?”。
“皇上一家團聚,我們礙什麼事兒?”,高長恭下巴擱在她鎖骨窩裏,順着她的視線看她在看些什麼,窗外光禿禿的一片,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落葉,唯有一棵楓樹正搖曳着火紅的葉子。他眉頭微蹙,“又在看這些落葉了?”。
安蝶悠點了點頭,“恩”。
“有什麼好看的?你竟這麼喜歡?”。
安蝶悠伸手接住了窗外的一片落葉,拿在眼前細細的看着樹葉上的紋路,她將葉子遞給高長恭,又伸手接住了一片葉子,再遞給了他,“你看看,這兩片樹葉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高長恭接過來還真認真對比了起來,可他左看右看也沒看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要非說個出來,也只有葉子的形狀略微不同了,他搖了搖頭,“看不出來”。
安蝶悠輕聲笑了聲,拿過兩片葉子隨手拋出了窗外,葉子隨風飄落,與大千落葉融爲一體,更看不出區別之處,她緩緩說道,“佛家常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書上也曾說過見一落葉而知歲之將暮,你看每一片樹葉上的紋路都是相同的,事實卻恰恰相反,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找不到相同的兩片樹葉,我並不喜歡看落葉,我只是在想有沒有一樣東西是永恆的,不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落幕,不會像地上的這些落葉,不管夏天的時候再茂盛到了秋天也都逃不過衰落的命運”。
高長恭手臂一緊,劍眉又蹙深了一分,“蝶兒,別想這麼多,太多的事情不是我們能改變的,更不是我們能掌控的,我們只需要在季節更替的時候保重好自己便是了”。
安蝶悠身子顫了一下,高長恭越發將她摟的緊了,皇位之爭,歷來沒有血緣一說,現在高演可以眼睛不眨的殺了高殷,日後高湛也同樣無情的殺了高百年,高緯更是能殘忍的毒死長恭,所以說,最是無情帝王家,粉拳緊握,臉上的神色變的深沉了起來,好似堅定了一種決心,一股冰冷的氣息漸漸瀰漫了她的周身,“長恭,你說的對,我們能做的只有保重自己”,聲音擲地有聲,將自己二字咬的格外的清晰。
同一時間,長廣王府,高湛獨立在閣樓之上,一身月牙白的錦袍包裹着他欣長的身軀,略顯單薄的身影散發着冷冽的氣息,他的目光看起來讓人撲捉不到任何的焦距,似是在專注的看着不知名的方向,又似是在散漫隨性的賞秋風落葉,那周身孤冷的氣息總讓站在他身後的高孝瑜產生一種錯覺,此非深秋而處寒冬,那漫天飛舞的不是落葉而是飄雪,每當他這麼孤傲的站立時,就給人無形的壓迫感,就連自小一塊兒長大的高孝瑜都抵不住他這股強大的王者氣度,他猶豫了半響還是出聲說道,“皇上氣色不錯,看來在晉陽行宮靜養的很好”。
高湛聞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參雜一絲感情的聲音飄到了高孝瑜耳邊,“心病還需心藥醫”。
高孝瑜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濟南王一事,沉思了片刻問道,“九叔,皇上已經回宮,太後那邊我們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高湛便打斷了他,“孝瑜,有些事情是不能急功近利的”。
“可是九叔”,“好了,這事我有打算,沒有我的准許不可輕舉妄動”,孝瑜還想說什麼,可聽高湛厲聲厲色的語氣,便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只不情願的道了聲,“知道了,九叔”。
高湛又恢復了之前的沉默,繼續看向被高孝瑜打斷的風景,銳利的目光如利箭,能穿透這片片落葉,又如同鋼刃,能劃破這動態的靜景,像一陣颶風襲來,瞬間就能掀起一陣狂風,夾雜着暴雨,霹靂啪啦的澆透整個鄴城,可這冷冽的目光卻在接觸到那個方向時,頃刻就柔軟了下來,幻化成了夕陽的餘光,柔和的鋪滿大地,在這風雲變幻間,如果高孝瑜能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他隨意的視線其中一直都在注視着一個方向,在這方向的盡頭有座府邸,掛着“安府”的門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