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黎問:“雲姐姐,我打算未時出府,你與我同往否?”
“又出去?昨日不是纔出過府嗎?”雲蓉有些遲疑,她比黛黎還要大上十來歲,早年生有四子,加上昨日擔心醉酒的丈夫,一宿翻來覆去沒睡好,今日精神很是頹靡。
黛黎視而不見,只一味不滿道:“昨日不過小逛,南康郡都未完全逛完呢。若我還不抓緊時間散心,一旦行軍上路,我又得過上日日待在馬車上的苦悶日子了。”
雲蓉最初不太樂意,但轉念一想,昨日她們一道遊肆,中途她聽她要去城東破廟,她心裏是不願去那等髒亂地的,結果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纔有她遺失傳和自己賣她人情之事。
行吧,出去就出去,說不準這回又能碰到機遇。
郡守府的側門再次開啓,馬車緩緩駛出。
這一次出行,隨行的護衛裏沒有燕三,也少了幾個秦邵宗方的侍衛,只餘一人罷了。雲蓉偶然問起緣由,黛黎只說她昨夜餘怒未消,以至於她看到君侯的兵卒就煩,不讓他們那麼多人跟來。
車輪轉動,掛了郡守府“蔣”字木牌的馬車緩緩駛入鬧市。車駕所過之處,不少白丁自動避讓。
“雲姐姐,我們昨日都未仔細看那瑞祥綢莊,不如今日再去一回如何?”黛黎又開始提要求。
雲蓉能怎麼辦,只能答應。
如今市面上的布店綢莊普遍只兜售材料,商販將各花色的布匹陳列於貨架上,成匹成匹地售賣,並不包括製衣這一環節,因爲後面的是繡孃的活兒。
高端綢莊卻是例外,這批做權貴生意的綢莊並不缺錢,他們會擲重金僱繡藝上佳的繡娘,命其做幾件來當樣板衣。這批樣板衣能被客人試穿,尺碼合適與否姑且不談,主要是讓貴客全方位感受衣料的舒適度與花色。
瑞祥綢莊是這方面的箇中翹楚。
來程安穩,黛黎再未被什麼閒話帶跑了去。
然而雲蓉沒料到這位君侯寵姬的眼皮子竟遠比她想的要淺。她看着黛黎接連不斷地試衣裳,面上止不住的新奇與貪婪,暗地裏不由翻了個白眼。
呵,果真是纔在秦君侯身旁待沒多久,見過的好東西有限,還不足以叫她養出幾分從容的氣度。
最開始雲蓉還有心思等,但見黛黎每一回都耗時甚多,兼之她本身精神不濟,故而等着等着,雲蓉挪到了一旁角落的憩息區。
那處有軟椅圓桌,有女婢打扇端茶,還有瑞祥綢莊提供的零嘴。她堂堂府君夫人,能坐着等,作甚要在更衣間門口呆呆地候着。
“咯滋。”
試衣間的再次門打開。
黛黎從內出來,她將手裏的衣裙扔給綢莊的隨行女婢,眼角餘光迅速掃過憩息區:“桃香丁香,你倆去伺候雲姐姐吧,我這兒有她們足矣,你們別杵在這裏礙手礙腳。”
二女對視了眼,介於各種前車之鑑,最後沉默聽令。
待她們離開後,黛黎點了一個綢莊女婢隨她入內,將另一人留在外。
“咯滋。”
木門重新闔上。
黛黎轉頭看向身旁人低聲道:“我有一樁買賣欲和你談,此事不可聲張,事成以後我給你三兩銀子。”
現今一頭牛值四千錢,也就是二兩銀子。別以爲這數字很少,要知道一個成年勞動力一日工錢其實也不過二十錢罷了。
於普通人而言,這是一筆鉅額財富。
女婢明顯愣住。
“之所以與你說,而不找我身邊的女婢,皆因我方被貴人看中納爲寵姬不久,身旁暫無人可用,只能尋你這個與我無聯繫且不打眼的。”黛黎平靜道。
她見女婢面露遲疑,又加了把火,“此事不復雜,只讓你買幾樣東西,當兩回跑腿,分別將東西送到不同的傳舍而已,並不涉及陰私。”
那女婢聽後躊躇頓消,當個跑腿就能賺三兩銀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您請說!”
黛黎說着昨日出府時途經的傳舍,“明月居、幽蘭院,這兩間傳舍你都知曉吧?”
女婢頷首,她自是知曉的,這可是南康郡內一等一的傳舍,非白丁能消費得起。
“你準備一個包裹,於今日申時末到明月居,將它給掌櫃,並告訴他這是黛夫人寄存於此的,最遲會在徹底退房那日取走,讓他妥善保管。明日你如法炮製,同樣的時間,準備同樣的包裹,不過這回你將包裹送到幽蘭院,並把那話原封不動地告知幽蘭院的掌櫃。”
黛黎從小荷包裏取出銀錢遞給她,“這是訂金,事成以後我會將剩下的再給你。”
女婢忙雙手接過,眼珠子不住黏在上面。黛黎見狀問:“我方纔說了什麼,你重複一回。”
事關銀錢,女婢先前聽得非常認真,現在重複起來也無壓力。
黛黎點頭說:“先是明月居,再是幽蘭院,切記順序不能錯。且寄存包裹的時間必須是申時末,一定不可提前。至於這包裹內要裝兩套尋常婦人穿的黑灰色舊襦裙、一小罐米粉、木炭塊、烏膏……”
那一串說完後,黛黎補了一句:“寄存包裹時你記得戴上帷帽。若明日在幽蘭院寄存不成功,你不必勉強,帶着包裹離開便是。明日午後我會再來瑞祥綢莊一趟,若今日事成,你頷首向我示意便可,無需上前。”
……
“咯滋。”
試衣間的木門開了。
黛黎若無其事地走出,又拿了另一套衣裳入內。一連再試了兩套衣裙後,黛黎結束了試衣往憩息區那邊走。
“雲姐姐,我試完了,打算將方纔試過的料子都買下來。”君侯寵姬很豪氣,花錢如流水。
雲蓉倒毫不意外。
男人對一個女人有意與否,最基本的便是銀錢方面是否吝嗇。
以秦君侯對黛夫人的寵愛程度,別說她只是買幾匹上好料子,就算她想將整個瑞祥綢莊買下來,怕也不會眨下眼睛。
黛黎低頭看了眼腰間繫着的小荷包,忍不住用手指挑了挑,感受到其重量後,滿意地勾起嘴角。
無論是給女婢的訂金,亦或是買上等布匹結賬花的錢,都來自於秦邵宗,區別只在於是她親手給,還是隨行奴僕付賬。
黛黎不僅花得心安理得,甚至還將一部分藏起來以作剋日南下的資金。誰讓她現在是個逢場作戲的演員,勞心勞力,要些工錢很應該吧。
黛黎毫無心理負擔。
從綢莊出來後,兩人繼續遊肆,後面去了茶館、胭脂鋪和賣首飾的金石齋,待離開金石齋,黛黎乾脆拉着雲蓉步行,連馬車都不坐了。
雲蓉累得頭暈眼花,面上隱隱透出青白,數次想不管不顧地喊一聲回府,但最後都忍耐住了。
她此番是作陪,客人沒盡興,她怎好開口。且這祖宗又向來刁蠻,這會兒掃她的興,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說不定會毀於一旦,罷了罷了,還是再熬一熬吧。
當雲蓉勉強哄好自己時,她忽然聽見身旁人說:“雲姐姐,我有些累了,不如咱們到這明月居裏歇腳如何?此地門面乾淨,小傭穿着體面,想來是個能待之地。”
毫不誇張,雲蓉當即感覺撥雲見日,籠在頭頂上的烏雲迅速散開。
這祖宗可算累了!
去什麼明月居,直接打道回府得了。
雲蓉忙道:“妹妹,今日咱們也去了不少地方,算是逛夠了,不如……”
“誰說逛夠了?”黛黎打斷她。
彷彿沒看到她難以置信的神情,黛黎繼續道:“等下還要去西市呢。方纔在金石齋時,我聽見有人說西市有西域來的胡商在賣狸奴,那些個狸奴毛長而密集,尾大而蓬鬆,與我們本土的狸奴頗爲不同,我想去瞧瞧。”
雲蓉兩眼發黑,只覺頭頂上散到一半的烏雲又慢慢合攏了。
“走吧,我們在明月居小歇片刻,喫些點心零嘴,少傾後再出發。”黛黎拉着她往裏走。
傳舍供住宿,還可供旅客餐食。
如明月居這等高檔傳舍,餐食味道自是非一般的小舍可比,甚至還能說勝過許多食肆。不過這種高端傳舍有它自己的規矩,那就是餐食不單賣。
你要來住店,我可以給你做喫的,如果不住,只是純粹來喫口飯,那對不住了,恕本店不接待。
此舉贏得不少權貴富商的青睞,誰都想自己住的地方清靜些,把一樓變成鬧哄哄的、誰都來得的食堂於他們百害而無一利。
黛黎先命人訂了一宿的房舍,得了用餐資格再點喫食。結果小嚐後驚爲天人,她乾脆手一揮,繼續撒錢,在雲蓉驚愕之中命人多訂了幾日的房。
雲蓉:“……”
雲蓉面如霜色,她的關注點不在黛黎的饞嘴,而是滿腦子都想着??
多訂幾日?
她該不會明日和後日都想着出府遊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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